九鼎上汤豆苗

九鼎

066【双姝】

上汤豆苗 · 更新时间未知

徐野离京的第一天,上京一片风平浪静。 晏宛书今天起得很早,先是去给父亲晏道云请安,接着到柳姨娘的院子坐了会,在晏知瑶面前表演了一番上善若水。 两相比较之下,连柳姨娘都觉得自己的亲女儿过分了些,狠起心来说了几句。 看着她们娘儿俩难得一见的争执,晏宛书心中并无快意,只是觉得无趣,随意劝了几句便告退离去。 上午临了几篇字,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午后小憩片刻,下午做了一阵女红,这便是她寻常又普通的一天。 画屏一直等到她宽衣就寝,都没有从她口中听到“安平伯”三个字,心中不免有些讶异。 徐野离京的第三天,晏宛书去参加了一场吏部侍郎家李小姐举办的闺阁雅会,崔明华亦在受邀之列,她特地来晏府接晏宛书一同去。 李小姐不待见晏知瑶,只给了晏宛书一份请柬,晏知瑶虽然心里不忿,却也不敢对着崔明华酸言酸语,再者晏宛书终究是晏府的嫡小姐,她只好暗暗发了一回狠。 晏宛书只做不知,如往常一般温顺乖巧地参加聚会,认真地欣赏其他贵女的诗词小令,也呈上自己的作品供大家赏析。 她有自己的处事方式。 在后宅那对母女面前扮天真怯懦,是不想在她们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在徐野跟前演羞涩娇弱,偶尔流露一丝锋芒,是不想被他完全看轻,同时要把握好合作的尺度和进展。 而在这些聪慧敏锐的贵女面前,晏宛书并不需要刻意作态,她只需将自己温柔懂事的那一面展现出来,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晏府的处境,天然便会带着几分怜惜。 这便足够让晏宛书和她们建立十分亲近又真挚的关系。 雅会结束后,晏宛书乘坐自家马车返回,夕阳的余晖洒遍人间。 这一夜,她在就寝前问画屏,阁里是否有最新的情报送来,画屏说没有,她便不复多言,安然入眠。 徐野离京的第五天。 午后,晏府东北角小院。 晏宛书在窗前临摹前朝书画大家张放的字帖。 笔锋雄健,力透纸背,似利剑出鞘。 徐野当初见到的那张素笺便是晏宛书亲笔所书,而在他之前,这世上只有楚春秋和画屏见过这手刚硬的字迹,平时晏宛书都是用簪花小楷。 当初楚春秋曾经问过晏宛书,为何要学习张放这种凌厉的书法风格,极少会有闺阁少女写这种字,她说用这种笔锋写字的时候,能够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 “小姐。” 画屏的声音在书房门外响起。 晏宛书笔锋一顿,淡淡道:“进来。” 画屏来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低声道:“这是楚先生刚刚命人送来的。” “嗯。” 晏宛书将青毫放在笔架上,从画屏手中接过纸笺,看了一眼桌上写了大半的字帖,吩咐道:“烧了。” 画屏毫不迟疑地应下。 晏宛书打开纸笺,上面是只有她和楚春秋能看懂的暗语,字不多,内容也比较简洁,主要是近来上京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小姐。” 画屏等她看完,并将纸笺投入香炉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徐伯爷的消息么?” 晏宛书转头看向画屏,似笑非笑道:“担心他?” “小姐这是什么话……” 画屏带着一丝羞恼,靠近说道:“徐伯爷已经离京五日了,小姐就一点都不担心他?” 晏宛书拂去指尖沾的一点点香灰,悠悠道:“他是去赴任,走的是官道,身边带着几十名精锐亲兵,还有许临漳这种连我先生都赞誉有加的高手,能有什么危险?又何需我来担心他?” 画屏有些看不懂她的心思,索性直白地问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其实不怎么在意徐伯爷?” 晏宛书莞尔道:“何出此言?” 画屏轻声道:“徐伯爷在京城的时候,小姐对他的消息很关注,无论多小的事情都会让阁里的人盯着。徐伯爷离京之后,小姐便没有过多提及,这五天甚至一次都没有提过他。” 晏宛书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茶饭不思还是对月垂泪?” “不不不,婢子没有这个意思。” 画屏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婢子只是觉得小姐那般看重徐伯爷,是想着将来……咳咳,婢子嘴笨,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小姐莫怪。” “傻丫头。” 晏宛书浅浅一笑,解释道:“徐野这种人看似多情实则无情,他看重的是价值而非男女之情,倒不是说他绝情冷性,而是一个伤春悲秋的深闺小姐,很难和他并肩同行。至于将来如何,现在去想这些为时尚早,帮他盯好上京城里的动静,他自然会给你家小姐对等的回报,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样。” 画屏想起那日在通义坊宅子里的见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婢子还以为小姐和徐伯爷互相看对了眼呢。” 晏宛书一怔。 “看对眼么?”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秋色,轻声道:“人间一时欢愉,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画屏望着她清丽又带着几分伤感的侧脸,知道小姐这是想起了病逝多年的主母,内心不由得也泛起了苦涩。 她鼓起勇气说道:“小姐,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或许是指晏宛书不是苏夫人,或许是指徐野不是晏道云,或许是说每个人的性格和际遇都不同。 也有可能连画屏自己都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 晏宛书却收回视线,看向这个忠心的丫鬟,唇角绽放一抹明快的笑意。 “那便承你吉言。” …… 大周北疆,山北道。 此地向北突出,百年来一直承受北蛮的觊觎和袭扰,因此境内军镇极多,民风也最是剽悍,就连那些身份低微的客栈伙计都透着几分肃杀冷硬的气质。 朔方府乃是山北道治所,位于境内中北部,往北便是丰州、云内州和怀安州。 城中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内,三三两两的客人各安其分,掌柜和伙计也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东边角落一张临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黛色劲装,束袖收腰,靴口扎紧,一把横刀靠在长凳上,右手一低就能拔刀。 帷帽遮挡了她的容貌,只能看出她身段高挑矫健,腰肢劲瘦,显然是常年习武的老手。 客栈内客人虽多,却无一人上前打扰女子,毕竟在山北道这种强人横行的地方,招子若不放亮一些,只怕见不到明天的阳光。 那女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以至于她周遭几张桌子都无人问津。 直到一位年过三旬的落拓汉子走进客栈。 他左右看了看,径直朝那女子走去,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 女子恍若未觉,不紧不慢地用着面前的饭菜。 落拓汉子满面沧桑,片刻之后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声。 女子将最后一口饭菜咽下,取出帕子擦拭双唇,而后开口问道:“要打?”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气。 落拓汉子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打,杀不了你,也不想杀你。” 女子藏在帷幕后的面容不见半分波动,继续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落拓汉子勉强笑道:“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女子冷冷道:“不需要。” “你这又是何苦呢?” 落拓汉子对女子的态度不以为意,苦口婆心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刀口哪有不见血的?你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会有些下不了手,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只要你狠下心办妥,再回去老老实实认个错,二先生会原谅你的。” “说完了?” 女子的反应干脆又冷峻。 落拓汉子见状便有些焦急,上身前倾正色道:“你应该知道二先生对待叛徒的态度,我是拼着受罚的下场来劝你,如果你不肯回头,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女子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简短地说道:“谢了。” 落拓汉子定定地看着她,皱眉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人能活着背叛,你若坚持这样做,二先生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你!” 女子从腰间束带内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右手握紧那把横刀,缓缓站起身来。 “随意。” 她轻启双唇留下两个字,然后在落拓汉子不解又担忧的注视中,迈步走出这间客栈。 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