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成道
第四十五章 历史
南原南原 · 更新时间未知
路上听瞳真人讲述假学究今日遭遇后,赵犰觉得倒也不必让瞳真人继续在此盯梢。 除非此人已察觉瞳真人,并联合厂内之人设下圈套,否则单凭今日经历,赵犰认为他与衙头帮那伙人应无瓜葛。 赵犰也确信铁佛厂并未识破瞳真人的本事。 他们若当真如此神通广大,自己恐怕早被衙头帮的人团团围住了。 今日赵犰也不打算与这假学究谈及四哥之事,过于唐突的言语,会暴露他接近对方的目的不纯。 权当是为明后两日铺垫吧。 至于那位假学究…… 赵犰觉得他或许并非张工所言那般胸无点墨、硬充门面。 他当时对赵犰所行之礼,分明是不入凡中读书人的礼节。 赵犰见过不止一次。 既然知晓不入凡的礼节,其他事想必也略知一二。 说不定能向他探询不入凡这些年的过往。 正思忖间,赵犰忽闻身后有人连声呼唤: “犰先生!犰先生!” 赵犰回首,见方才搭救的假学究拎着两袋货物,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他驻足停稳,先喘匀了气息,才热切地望向赵犰: “犰先生,今日真要多谢您了!” 赵犰摆手: “举手之劳。” “在下贾无才,”贾无才自报姓名,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赵犰,“犰先生,您今夜可有空?您救了我,至少容我请您吃顿便饭。” “今夜么……晚些时候倒可。” “那您下榻何处?到时我去您住处附近寻您?” “不必,我自会来找你。” “那……” 贾无才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旁侧一栋看似奢华的二层小楼上。他望向那处时,脸上分明掠过一丝肉痛的神情。 未及他开口,赵犰便道: “我不喜喧闹之处用饭,人声嘈杂,既耽误时间又坏胃口。” “那…那就去那家吧。” 贾无才指向邻街一家小店,店门摆放着几盆青翠绿植,颇为雅致。 赵犰记下方位:“戌时初我来此处。” “好!” 得了赵犰应允,贾无才这才拎起货物,匆匆赶往铁佛厂方向。 赵犰目送他离去,略作思量,还是唤瞳真人再度跟上。 以他今日在厂内境遇,此刻回去怕是难逃刁难。 稍作盯防,免得这好不容易接触到的后备眼线平白折损。 至于自己,还得去小百货买些菜蔬。 他本就是借口买菜出来的。 看来今晚得吃两顿晚饭了。 …… 晚些时候,赵犰寻至贾无才所说的那间餐店。 店名“来春”,比周遭馆子瞧着清雅几分,颇有茶楼模样,里头人不算太少,来往的多是穿长褂的,少见力工身影。 赵犰迈步进去,厅堂正前方有位说书先生正握着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说那南鳖城,去年夏日漂尸满河,个个面容慈和,身躺莲花,仔细一打听——好家伙,竟是从海外若离孤岛漂来的……” 大山城里娱乐花样不多,除去夜会那般挥金如土的去处,寻常人剩下的消遣,无非是夜里搂着媳妇滚炕头,或是来这种大碗茶的馆子听段评书。 赵犰四下扫了一眼,瞧见贾无才也换了身长褂,正立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边等着他。 他凑过去,随贾无才上了楼。楼下的喧嚷渐渐被抛在身后,进了二楼一间包间,外头的嘈杂仅剩隐约几声。 贾无才把赵犰白日里的话记在心上了,特地选了这么个僻静位置。 落座后,贾无才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 “犰先生,来春的菜口味清淡,若不和您胃口,还请您多包涵。” “无妨,我本就吃得淡。” 赵犰朝贾无才脸上打量了两眼。 他面颊、锁骨处,都留着淤青。 今日午后那番情形,赵犰已借瞳真人看了个大概。 贾无才回铁佛厂后将东西交给了小队长,对方虽惊讶他竟能平安带回东西,却没多追问。 贾无才紧接着就找这小队长报销开销,对方却推三阻四,毫无掏钱的意思。 许是早前听赵犰提过衙头帮与铁佛厂关系不浅,又许是这回垫出去的银元实在太多,贾无才硬气了一回,跟小队长争执起来。 最后,小队长动了手,领着几个手下揍了他一顿。 贾无才倒也硬气,一边挨着打,一边硬是把事情捅到了财务班那儿。 财务班懒得掺和工人间的烂账,见贾无才票据俱全,索性直接从他们小队账上把钱划给了他。 气得那小队长牙根发痒。 傍晚下工,小队长本想带人堵他,贾无才机灵,提早绕路溜了,这才没被逮着。 这一整天看下来,赵犰也瞧出些问题。 贾无才…… 不太适合当眼线。 他确与厂里那些牛鬼蛇神牵连不深,可也正因如此,若他在厂中别处探查四哥下落,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万一打草惊蛇,反害了四哥,更是麻烦。 赵犰今夜前来,一是赴约,顺口问问四哥的事;二来,他也好奇——这兄弟是从何处知晓不入凡文人的礼数的? 二人在包间静候片刻,店小二便开始陆续上菜。 多是青菜,间或几碟蘸水菜。赵犰尝了一口,果然味淡。 贾无才吃了几筷,又起身多蘸了两回料汁。 他无奈一笑: “从前我口味也淡,可自打进了这厂子,是越来越能吃盐了。” 重体力活儿流汗多,不吃盐,人怕是要虚垮下去。 两人吃吃喝喝,中途赵犰停了筷子: “贾兄弟,你瞧着不太像是铁佛厂的工人。” “犰先生说笑了……”贾无才听了赵犰的话,微微一顿,才道: “犰先生觉得我像什么?” “夜校里的老师,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有学问的人。” “当真?!”贾无才声音往上提了些,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了下来,重新把话压了下去:“唉,我确实读过几年书,认识点字,可终归没法子靠这个吃上饭……大山城少有人愿意研读历史……” “历史?”赵犰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啊,江山非磐石,人事有回音,回头向往处看,便是历史。” 贾无才说到这里话就好像止不住般,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合上了嘴: “今天应该是请先生吃饭,说这么些无趣之事干什么。” 赵犰摆手: “哎,我倒挺愿意听的。” “真…真的?”贾无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这是第一次在大山城真的有人说这句话。 “你知道不入凡吗?” 赵犰也是直接开口就问。 “当然知道。” 贾无才见赵犰这般,也是兴致勃勃,连连点头道: “上古大城不入凡,约么四千年前由几位厉害的修行者所建,后续逐渐成为上一朝代的政治和权利中心,我上大学那会,是个热门的研究方向。” 赵犰手指抖了抖。 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到正点子上了。 自己打算求知的问题竟是他们大学时要研究的学科! 同时赵犰也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贾无才。 这人上过大学! 这年头虽说已经有人建了大学,可现在识字率普遍低,大学学费也昂贵。 如果不是原来家中有些底蕴,一般简单上个夜校认个字就去工厂打工了。 仔细一想,贾无才家里还有不少藏书,想来他当初没来大山城之前家境确实不错。 这么看来…… 这人真不怎么会经营自己的生活啊。 竟把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 赵犰收敛心思,又问:“这么个厉害的仙城,现在在哪?” “现在?早没了。” 贾无才摆头,见赵犰对历史确实感兴趣,也放开了话匣子: “修行一界许久,年岁可能早达万余年以上,可约么一千六百年前,修行一界忽生大劫,修行一界直接就断了,流到现在,哪里还剩下几个掌握完整修行路径的修行者?” 赵犰眼神微微一动。 怪不得! 之前赵犰还猜大山城是不是那些修行之人扔出来的凡人城市,毕竟按照不入凡那般鼎盛之情,真说一千七百年就彻底销声匿迹不太现实。 可如若有一场大劫难把整个修行界覆灭了个七七八八,那自然也就说得通了。 都死干净了,修行自然也就断了传承。 “这劫难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太确定了。”贾无才挠了挠头,“我大学时还在研究这课题,可惜没研究出来……” “总该有几个猜想吧。” “猜想可多了去了。我们大学里主要是有三个学派在争这件事。”贾无才道,“纷争论,枯竭论,大劫论。” “光听名字就能听出大概。” “是吧,纷争就是打架,枯竭就是修行用的炁用完了,大劫就是来了场天劫。” 贾无才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水继续道: “当然要是往细了讲,每个论调都有支撑自己的证据,只是咱们这么讲下来,一整夜恐怕都讲不完。犰先生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来我家,我家里有几本书,咱们可以边看边……” 他话才刚说出口,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骚乱。 像是有人闯进店里。 赵犰推开旁边包间的窗户,朝外看去。 他眉头一挑。 店里一楼,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那个,正是铁佛厂里管贾无才的小队长! 他们竟找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