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一开始竟还以为，你是这个世道难得的好人，愿意体恤下人，把人命当回事。”

顾昭云说到这里，自己反而笑了，笑声短促又苦涩，“是我太天真。”

“你一开始说的那些话，我是真信了。”

“我觉得我总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成功赎身，觉得你和二公子那种浪荡人不一样。”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却一句都没有停。

“后来你把我调进苍澜院，外头多少人说闲话，都说我得了世子爷的青眼，说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起初只觉得荒谬。”

“我那时候想，世子爷明明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是这个朝代难得言行合一的君子。”

她言语间甚至带出了点现代的口癖，可现在没人在意。

“我当时就想，我顾昭云一定要好好做事，这样才能报答你。”

陆珩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顾昭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可后来呢？”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过去，“后来的事我也想明白了。”

“陈梦容也好，红莺也好，她们的告发只怕早就在你的计划之中吧？”

“只可惜她们太蠢，我也太蠢，竟到了后面才回过神来。”

陆珩听到她说起这件事，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这件事非我谋划，我只是——”

顾昭云打断他，“你只是不打算阻止，对吧？”

她越细数，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你甚至提前拦下了金盏，又让青竹去为我作证，逼我不得不把初九那夜的事情摊开到众人面前！”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走，是不是？！”

陆珩的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空白的神色，“昭云——”

“我说了，别叫我昭云！”

她打断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

话头是陆珩挑起的，可她现在甚至已经不在乎陆珩想说什么了。

顾昭云看着他不再假惺惺温和的表情，忽然觉得畅快，又忽然觉得空虚。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压下去。

“你把我抓回来那次，我苦苦哀求，求你放我自由。”

顾昭云重新睁开眼，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可你却用西跨院那么多条人命威胁我，只为了让我变成一个温驯乖巧的妾室。”

“然后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世子爷待我真好，我该感恩戴德，然后奴颜婢膝地伺候你。”

“不过也是，谁能想到，传说中光风霁月的永宁侯府世子爷，竟然会这样算计一个小小的奴婢呢？”

“说出去，只怕旁人都以为我疯了。”

她扯了下嘴角，笑容里满是嘲讽，“是，我是该感恩。”

“感恩你大发慈悲算计我，然后让我毫无尊严地摇尾乞怜——”

“够了。”陆珩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没够！”

顾昭云越说越上头，现在只想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你是永宁侯府世子爷，你身份尊贵，可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

“你把我强留在身边，到底是为什么？！”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你只想着你自己。”

“你想要我伺候你，所以我只能留下做妾。”

“现在你想要孩子，我就得给你生。”

“为什么，凭什么？！”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终于碎开来：“我告诉你陆珩，我不是你的一件东西，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吃避子药，那我告诉你——”

“因为我不愿意！”

陆珩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把我强留在身边，让我做奴婢也好，做侍妾也好，我都认了。”

顾昭云的眼睛里面像烧着一团火，“可我的身子是自己的，难道连自己的肚子都做不了主？”

“难道我生不生孩子，都要由你说了算？”

陆珩的呼吸骤然沉了，一步逼近她面前，俯身死死盯着她，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宁愿伤自己的身子，也不愿意怀我的孩子？”

顾昭云仰着头，没有再退。

她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疯子，可她已经被逼到绝路了。

“是。”

她说，声音发颤，却咬得极重，“我就是不愿意。”

“你就这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你就这么恨我？”

顾昭云没想到陆珩第一时间不是发怒，而是问了这么一句话。

她反而有些迷茫了。

恨陆珩吗？

似乎是恨的。

她恨他在万千人中只认准了她一个折腾，恨他千方百计把她囚在他身边。

可她也恨自己。

恨自己总是优柔寡断，更恨自己明明知道罪魁祸首是陆珩，却还在某些时刻控制不住的动心。

但顾昭云更恨这个世道。

她不止一次的奢望过，自己可以一觉睡醒，就又穿越回那个美好和平的年代。

顾昭云也不止一次的恐惧。

陆珩每次的靠近，她都觉得自己在一点点被吞掉。

她怕的不是怀他的孩子，她怕的是，自己会被这个朝代逐渐吞噬，同化。

所以她只能抱着自己那点可笑的念头，飞蛾扑火般追求那点相对的自由。

“说话！”陆珩的手攥成拳，青筋暴起。

顾昭云终于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光，也带着破釜沉舟的狠：“世子爷要杀要剐，就冲我来吧。”

“那些伺候过我的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罚，就罚我一个。”

她说完，整个人都平静下来，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陆珩看着她，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比方才更冷，冷得顾昭云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好。”

他缓缓直起身，声音轻得可怕，“好得很。”

“你就真不怕我迁怒那些伺候的人？”

顾昭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事到如今，这些我都不在意了。”

“陆珩。”

“你一直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眼睛里是一往无前的坚定，“那你也应该知道，这招不可能拿捏我一辈子。”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能放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