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它化自在

等把王邪的事情谈妥了，陈天问才缓缓开口：「你不准备和其他人见见麽？尤其是安然，她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萧杰却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生离死别的那种感觉。 如果真的要死，倒不如不见。 若是能活着回来，更不必见。 「不必了。若是一切顺利，明日我便可回归此世，到时候再见也不迟。若是我回不来……」他顿了顿，「那便是事情有变，到时候其他人便拜托你们照顾了。」 「放心吧杰哥，小弟妥妥帮你处理好！」顾飞宇拍着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只是那跳脱的神态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萧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然而，他并没有直接醒来。 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还有一些人要见。 一段时间後一一迷你小世界： 这是一方玲珑天地，方圆不过百里，却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灵秀都收拢在了其中。 远山如黛，层峦叠翠，溪流潺潺，清澈见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化作轻雾，缭绕在林间。奇花异草遍地都是，灵芝仙草随手可拾。 飞鸟梳着五彩羽毛，在枝头婉转啼鸣；白鹿悠闲地漫步林间，偶尔擡头，眼中竟也带着几分灵性的光彩。 擡头望去，天空是一片柔和的青碧色，没有日月，却有柔和的光自虚空中洒落。而极目远眺，便能看到世界的尽头那是一层淡淡的光幕，如同巨大的琉璃碗，倒扣着这方精致的小天地。 萧杰的灵识落入此间，看着眼前景象，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溜溜 这帮家夥，倒是过得逍遥快活。 心念一动，他的身形已经落入了那欢声笑语传来的方向。 只见青山绿水之间，林泉之畔，一群仙人正各自围坐，有的举杯痛饮，有的击鼓为节，有的抚琴，有的吹笛，好一派逍遥景象。 却见一位白衣仙人拍着酒坛，放声作歌： 「宇宙将倾，万物凋零。 大劫将至，乾坤覆倾。 唯我众仙，避世独醒。 林泉之间，且驻且停。 朝饮甘露，暮餐落英。 不忧不惧，不怖不惊。 劫火虽烈，难侵我庭。 逍遥世外，永享清宁。」 歌声刚落，又一位仙人接上，却是位女仙，声音清脆如玉磬： 「谁言仙道苦，仙道本逍遥。 劫火焚天地，不损我一毛。 任他乾坤碎，我自乐陶陶。 朝采灵芝草，暮折琅玕瑶。 渴饮石中乳，饥餐松下苗。 日月壶中在，春秋醉里消。 便是万劫至，与我何干饶？ 长生真妙谛，快活胜王朝。」 众人听了，皆抚掌大笑。又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唱道： 「万物皆有死，高低各不同。 婷蟒朝生暮，蝽蚶不知冬。 松柏千年绿，犹有化时终。 唯有道心固，可与天地通。 强者恒久在，弱者随尘风。 莫为蝼蚁悲，莫笑婷蟒穷。 各安各命数，各在各途中。 但祈劫火缓，容我醉朦胧。」 众人正唱得欢快，冷不防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尔等躲清闲，令我赴艰难。 危途独自往，生死两茫然。 在此歌且舞，於心安不安？ 若是知羞耻，随我战魔前！」 那歌声一响起，众仙全都大惊失色！ 他们在这方世界中遗世独立，整个迷你小世界，只有他们这几十位仙人，除此之外便是些飞鸟游鱼、林间野兽。怎麽突然又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来？ 来者不善啊！ 刹那间，古琴抛了，笛子扔了，杯盏也顾不得了一一众仙人各自将法宝擎在手中，灵识瞬间扫遍全场！却见一道身影凭空浮现，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各位道友好久不见。俺四处奔波只为救世，各位倒是……逍遥自在得很啊。」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咦？这不是随风道友吗！」 一位白衣仙人收起法宝，惊讶地迎上前去，上下打量着萧杰，眼中满是惊奇：「你却是如何来到此处的？我等竟全然未觉！」 萧杰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众人。 那目光里，有几分揶揄，有几分感慨，还有一丝极淡的……羡慕？ 妈的，你们倒是会享受，早知道老子也跟来嗨皮了。 「我来，是要告诉各位一件大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那大千世界的祸端已经消弭，天下我已救完了。危机解除，诸位道友终於可以随我回九州世界去了。」 此言一出，众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齐齐浮现出狂喜之色！ 「什麽？！」 「当真？！」 「哈哈哈哈！随风道友果然神通广大！」 「太好了！太好了！」 众人欢呼雀跃，有的甚至激动得眼眶泛红 这迷你小世界虽然精致舒服，但终究只是弹丸之地。犹如汪洋之中的一叶孤舟，待在此处实在缺少安全感。即便藏在宇宙深处，谁又敢说那大千世界的劫火不会蔓延至此？ 若能回归九州，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哈哈哈哈，随风道友不是在谁我们吧？真的拯救了世界？」 「那是自然一」萧杰拖长了声音，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忽然咧嘴一笑，「自然是逗你们呢。拯救世界？哪有那麽容易。」 众仙的笑容瞬间僵在了众人脸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是一阵哀叹之声。 「……随风道友好不地道！怎能开这般玩笑！」 「就是就是！这种事情哪能拿来玩笑？害我们白欢喜一场！」 「你你你……你这也太缺德了！」 众人纷纷指责，脸上却都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毕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被耍了一道，难免有些郁闷。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端坐不语的神机子，忽然淡淡开口： 「诸位且慢动怒。你们难道没发现麽一一随风道友，并非实体。」 众人一愣，再次凝神细看。 「咦？还真是！」 「这是……托梦之术？我等竞然毫无所觉？」 「奇哉怪也！我虽只是地仙，却也不该连被人入梦都察觉不到啊！」 那神机子喝了一口清茶，轻笑道：「有什麽好奇怪的？随风道友如今已是大罗金仙。大罗入梦，又岂是我等所能察觉防备的？」 「什麽？！」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众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杰。 大罗金仙？ 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 别说大罗，便是金仙、玄仙，他们也只是在典籍中读到过。神机子身为天仙，已是孤云众仙中的最强者。而眼前这位当年还是新人的随风道友，如今竞然…… 萧杰见神机子一语道破他的修为境界，惊讶之余，却也更加肯定了自己此来是对的。 「神机子道友果然不凡，竞能一眼看破我的底细。」他点了点头，「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向神机子道友求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如今救世之行已到最後关头。明日一战，若是顺利，便可成功救世。届时诸位道友自然可以回归九州，不用再担心末日大劫、枯灵之灾。诸天世界都将灵气恢复，各位的修为境界也可再进一步。」「但若是败了……」他声音微微一沉，「那後果便不好说了。宇宙破灭，万物消亡，也并非不可能。」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萧杰并不确定通天的目的，万一通天夺得圣人之力後再次化身太易，那还是要灭世。 又或者是某个玩家玩砸了，抢了圣人之力之後没有控制住人性，同样也会化身太易，不管是哪一种，都有可能导致这个宇宙彻底灭绝。 神机子听了，却不由得笑了：「随风道友已是大罗之境，却要找我一个小小天仙求教？莫非是消遣与我？」 萧杰也是无奈。 他们这帮大罗，虽然法力滔天，心性上却和凡人差别不大。毕竟满打满算，修炼时间也不过三两年。根本修炼不出什麽像样的功法神通。 更何况，他们修炼的各种法术，大多是从怪物身上爆出来的一一清一色的战斗系法术，威力是够大，功能性的手段却寥寥无几。又没有几千几万年时间慢慢参悟玄门妙法。 因此萧杰此来，便是为了向神机子求教一门法术一 【它化自在心】。 这法术的原理，与「天人合一」有些相似，都是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态。 天人合一是与天道相融，进而洞察一切。 而这它化自在心，却是剥离一切情绪、欲望、偏见，将自身化作一台最精密的机器。每一个细节都会被纳入计算，每一条因果都会被推演到极致。在这种状态下，虽然无法未卜先知，却能够将利害关系算到极致。 把每一种结果，每一种可能，有多少概率，推算个一清二楚。、 萧杰对於明日是否要争夺圣人之力，始终有些纠结。若是能先以它化自在心推演一番，体验一下各种可能的结局，自然是再好不过。 而且，他还有个更重要的目的一 那段梦境中的信息，风不器始终没能说完的话。 它化自在心虽然破不了圣人亲自施加的信息封锁，却有一个天大的好处：它可以凭藉已有的信息，推演出过去与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哪怕只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只要线索足够，便能算出最有可能的内容。「神机子道友既然能看破我的修为，想必也能算出我的来意吧？」 神机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区区一门法门而已，随风道友若是想学，教你又何妨？」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不过这它化自在心虽可推演万物，却并不一定准确。它只能推演出「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而非「必然』发生的事情，切记。」 众人听了，都来了兴趣。 这它化自在心奥妙无穷，乃是神机子的独门仙法，其他人有不少想学的，神机子却从不传授。这会听说他要教，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记下来。 神机子看了萧杰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 萧杰自然明白一一法不传六耳。 他轻轻一挥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仿佛被一层淡淡的雾气拂过。等回过神来，已然从梦境中醒了过来。哪里还有萧杰的影子，倒是神机子的身影赫然就趴在面前的木桌上，睡得正酣。 「切！不就是一门法术麽，整得我多稀罕似的！」 「就是就是！我也会推演占卜，才不稀罕他这法术！」 众人酸溜溜地说着，话题却很快又回到了那突然出现的「随风道友」身上。 「随风道友竞然已是大罗之境……难以想像啊。」 「看来他定然是去了那大千世界。也不知遇到了怎样一番际遇……」 「啧啧啧，你想去你就去啊。」 「我才不去呢！只希望明日真的能成……」那仙人说着，看向四周清秀的山水，又看向远处肉眼可见的世界尽头，轻声叹道，「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逼仄了些。」 与此同时，梦境深处一 「如此，便是这它化自在心的核心心奥义了。」神机子盘膝而坐，声音平和，「普通仙人若要修炼，怕是要费上一番苦功。不过你如今已是大罗之境，想必很容易就能掌握。」 萧杰闭目凝神，片刻後睁开眼来。 确实会了。 不过跟修为没太大关系，靠的是游戏系统一只要条件符合，一学就会。方便是方便，却也少了些「悟道」的乐趣。 「多谢道友倾囊相授。」他郑重拱手。 「哪里的话。」神机子摆了摆手，神色间却露出一丝歉然，「将这般重任丢给你，我也着实过意不去。若能有些许帮助，总是好的。」 萧杰也不废话，他跟神机子他们的感情倒也没那麽深厚，东西到手也该撤了。 「就此告别。」 萧杰拱了拱手，身形渐渐淡去。 神机子睁开眼睛，就看见周围一圈仙人眼巴巴地盯着他。 「怎麽样怎麽样？那小子学会了麽？」 「自然是学会了。」 「那救世的事呢？神机子你最会推演卜算，倒是算算能不能成啊！」 神机子叹了口气，掐了掐指，却缓缓摇了摇头。 「此事的关键不在此方世界。而且有圣人遮蔽天机……我推算不了。」 众人面面相觑。 「那随风道友学了它化自在心，岂不是也没用？」 「应该……是有用的吧。」神机子望向虚空，目光深邃，「只是不知，他要如何去用。」 萧杰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身旁是均匀的呼吸声。 大罗金仙的法力果然强大一一往来於三个世界之间，不过个把时辰而已。 他轻轻走下床，来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混沌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无法辨认时间。但体内流转的灵机却清楚地告诉他离天亮没多久了。 自己也该抓紧时间，完成最後的准备了。 他要看看，那段梦境中到底藏着什麽。风不器要对他说的，究竟是什麽。 萧杰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又是那个梦境。 又是那个天台。 城市在脚下沉睡，霓虹灯海在远方闪烁。夜风微凉，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萧杰站在楼顶之上。不远处，风不器背对着他，静静望着夜空中的月色。 周围的一切，都凝固在静止之中。 此时此刻，并非真正的梦境，而是萧杰脑海中记忆的片段再现出来的场景。 严格来说，它化自在心并非占卜类的法术。它更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可以将一切细节推演到极致。它不能「算出」未来，却可以推演出未来所有的可能走向，以及每一条走向的概率。 虽然无法破除圣人施加在萧杰身上的信息遮蔽，却可以结合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推演出那段话「最有可能」的内容。 至於这个结果是否绝对真实…… 没有人能保证。 但对於萧杰来说，这已经是唯一的机会了。 它化自在心一一开启！ 刹那间，萧杰的意识仿佛被抽离出躯体，升入一个玄之又玄的境界。 万物静止。 风声凝固。 天台上的一切都化作无数可拆解的细节一风不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嘴唇的每一次翕动，空气的每一丝流动…… 无数数据如洪流般涌入，又在他的意识中被拆解、重组、推演。 然後一 画面动了。 「我最近又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风不器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萧杰，「随风贤弟，你且听好了」 萧杰凝神静气。 风不器的嘴唇翕动，那段曾经被屏蔽的话语，终於清晰地传入耳中： 「将来有一天，你将会获得一个机会一一一个触碰到圣人之力的机会。千万千万不要去尝试夺取，那力量是你所无法把握的。」 萧杰一愣。 没想到推演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为什麽？」他下意识问道，「这圣人之力有什麽隐患麽？」 「圣人之力自然是有隐患的。」风不器缓缓道，「不过彼时彼刻，你自然能够找到克制的方法。其关键就在於利用天道的力量一一使用「天人合一』，便可以掌握圣人之力，而不受圣人之力的反噬。」萧杰心中一动。 这倒是跟他的发现不谋而合。 「那这不是很好吗？」 「不。」风不器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起来，「使用圣人的力量尚有如此巨大隐患，那麽使用天道的力量……你又凭什麽觉得，不需要付出代价？」 萧杰心中猛然一凛。 这天人合一竞然也是有坑的？不是吧，老子都用了好多次了啊。 「什麽代价？你是说……失去人性麽？」 「是一一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麽？」 风不器却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一是释然，是遗憾，也是一丝深藏的期许。「随风老弟，你已经学过了《无名道经》。其中道理，为何还不明白？」 《无名道经》？ 萧杰心中焦急一一你就不能一口气说清楚吗！ 然而风不器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後退了一步。 「别了，随风老弟。我去也。」 「你自珍重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开始消散。 萧杰想要追上前去，却硬生生止住了，这特麽根本不是真正的风不器，只是它化自在心模拟出来的，追上去也没用啊。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等等！到底」 眼前的画面却骤然一黑。 再无其他。 萧杰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昏黄的日光正从天际浮现。那是余烬城防护罩折射出的光芒，混沌而黯淡，却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无名道经》……《无名道经》……」 他喃喃自语。 这天人合一的力量，自己用了这麽多次，从未发现有任何隐患。如果只是失去人性和情感的话，似乎也没那麽恐怖。但听风不器的意思，这副作用似乎要厉害得多。 他将脑海中《无名道经》天地人三卷的内容仔细回味着一一字一句，从头到尾，重新，重新体会过去他虽然学过、看过这三卷道经，却并未真的太过研读其中的思想哲理。更多的只是为了学会技能、获得天赋能力罢了。 这一次，他却看得格外仔细。 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一遍又一遍地回味。 忽然一 他的脸色猛然一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望向窗外那越来越亮的昏黄日光。 新的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