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生骄
第七八二章 缉捕
沙漠 · 更新时间未知
夜色如墨,天地间一片阒寂。 晋州司马廖谦独自坐在官道旁,手里拎着一只暗红色的酒袋子。 他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牢牢钉向南方的官道。 不远处,上百名衙差席地而坐,刀鞘拄着泥土,弩机横在膝上,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黑夜听了去。 廖谦统管襄陵城的治安,整个晋州境内的衙差,俱都受其节制。 当他脑中浮现宁夫人的时候,没有半点艳妇的风韵撩人,有的只是那双冰冷到令人脊背发寒的眼睛,以及她出剑时的狠辣果决。 廖谦用黑巾蒙着口鼻,每次想要饮酒缓解心头的烦躁,都要将那黑巾掀起来一角。 嘴巴一时半刻不可能消肿,可他又绝不能让手下的衙差们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只能如此掩饰。 想到那艳妇冰冷的眼神,廖谦心中颇有几分恨意,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宁夫人是马存珂的女儿? 且不说她背后有马氏撑腰,仅她个人而言,就是一头杀伐果断的母老虎。 廖谦知道,自己受的屈辱,非但没有机会报复,反倒是今夜的行动不可有丝毫的疏忽,必须要将魏长乐押到夫人面前。 他可是立下了军令状,若不能抓捕魏长乐,就要让人将自己的人头送到宁夫人面前。 “大人,咱们的人手够不够?”边上一直陪着的捕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属下听说那魏长乐可不是善茬。他在云州生擒右贤王,在神都杀了独孤家的公子,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放你娘的屁!”廖谦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恼怒,“老子将城中精锐差役几乎都调了过来,两百来号人,抓不了一个魏长乐?真要是失手,所有人都该死!” “是是是!”捕头赶忙陪笑,“属下也只是担心,随口一说。有传闻说,独孤公子骁勇无比,魏长乐能杀死他,手段必定了得……” “活捉不了,就射死他!”廖谦冷笑一声,“反正夫人要他的命,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忽听得马蹄声响,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擂鼓。 循声望去,只见一骑飞马从南边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着马颈,显然是有急报。 “报!” 马背上那人滚鞍而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抱拳急声道:“大人,来了!南边出现了一支队伍!” “多少人?”廖谦立刻上前两步,目光灼灼。 “二三十号人。”那探子喘着粗气道:“赶着七八辆车。” “不对啊!”廖谦瞬间皱起了眉头,“夫人说过,魏长乐的队伍有一两百号人。” 边上捕头眼珠一转,低声道:“大人,会不会是别的商队?” “这种时候,哪支商队敢走夜路?”廖谦狐疑地摇头。 周围众人都是看着他,等候命令。 廖谦微一沉吟,又问道:“可瞧见他们持有兵器?” “好像没有!”探子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远远望过去,似乎都没有佩戴兵器。” 捕头立马凑过来低声道:“大人,民间不得私藏兵器,他们就算真有兵器,也是官府批准,没有几把刀。” 廖谦眯起眼睛,片刻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下去!”廖谦猛地一挥手,声调陡然拔高,“所有人上马,立刻出发,一个都不许放走!” 待命的衙差们得到命令,立时翻身上马,刀鞘磕碰着马鞍发出叮当乱响,弩机也被端起来检查弦线。 廖谦率先一跃上马,狠狠一夹马腹,胯下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直扑南方。 身后近两百骑如狼似虎,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踏碎了夜的寂静。 ...... ...... 夜色之下,官道上一支队伍正缓慢北行。 队伍人数果然不多,稀稀拉拉不到三十号人,赶着七八辆装载货物的马车,车上堆着苫布盖紧的箱笼。 赶车的人都是布衣短打,有的还戴着斗笠,一个个低着头。 马蹄声从北面骤然而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檐上。 晋州衙差们在夜色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来,青色的皂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马刀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 虽然也就不到二百来号人,但声势不小,马蹄践踏尘土,烟尘滚滚而起。 除了刀手,更有不少人拿着箭弩。 商队顿时一阵骚动,马匹有些受惊,嘶鸣着原地踏蹄。 但令人意外的是,整个队伍却没有乱,赶车的人迅速勒住牲口。 转眼间,衙差们已经将商队团团围住,刀锋外指,弩机向内,铁桶似的围了三层。 廖谦手持马刀,勒马停住,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最后目光一凝,盯住了商队领头的那匹马上。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着布衣的年轻人,身形挺拔,即便布衣也掩不住肩宽腰窄的匀称体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廖谦嘴角泛起冷笑,刀锋前指,声如裂帛:“魏长乐,本官等你很久了!” 那年轻人翻身下马,动作从容,落地无声,拱手道:“大人,在下……不知道什么魏长乐,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哦?”廖谦嘿嘿一笑,马刀在手中挽了个花,刀尖点了点那年轻人的方向,“你不是魏长乐,又是什么人?” “我们是来往河东做买卖的生意人。”年轻人语气平和,“因为时间急迫,所以连夜赶路,途经此地。” 廖谦怪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魏长乐啊魏长乐,事到如今,你还在耍花招?老子要不是三年前在太原见过你,还真要被你唬住了。” “你见过我?”年轻人眉头微微一挑。 “三年前,奉命前往太原觐见节度使大人,还真凑巧见过你一面。”廖谦眼中带着几分得色,“那时候你还被人称为太原金刚,威风得很呐。你这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阁下又是何方神圣?” “晋州司马廖谦!”廖谦将马刀在手中一横,“二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年轻人却正是魏长乐。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廖谦,“廖司马,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挡我的去路?你吃了豹子胆?” 廖谦道:“你也别怪我,奉命行事而已。魏长乐,你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朝廷已经向各地颁下了通缉令,若是能将你押送到神都,赏银万两,而且官升三级!”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看来我还很值钱。只不过你们若真敢抓我,恐怕是没命去领赏。” “你是说你父亲会找我们麻烦?”廖谦哈哈一笑,“我们缉捕朝廷要犯,他要是敢从中作梗,那就是谋逆!而且你早被逐出家门,与魏氏没关系,如果魏总管还要为你出面,那就是要犯家属,到时候同样会受牵连。” 魏长乐皱起眉头,声音也沉了几分,“那你们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想带你回去。” 廖谦此时却也观察到,魏长乐一行确实不足三十人,也无人携带兵器。 他心中疑惑,暗想为何情况与宁夫人的情报不符? 只是先前他还担心,缉捕之时魏长乐会反抗,难免有一场惨烈厮杀。 传闻魏长乐的身手了得,真要打起来,自己手下这帮衙差虽然人多,可难免会有死伤。 而且无法活捉魏长乐,也不好向宁夫人交差,毕竟宁夫人再三强调过,要亲手处置魏长乐。 万一厮杀起来,魏长乐当场被杀,情势就愈发不妙。 宁夫人虽然承诺会承担一切后果,但魏长乐死在自己手里,魏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魏氏也许不会直接与马氏撕破脸,但想要除掉一个司马,并非难事。 但此刻见到魏长乐一行人连兵器都没有,全然没有反抗之力,心中这才底气十足。 商队其他人纷纷涌到魏长乐身后,似乎要拼死一搏。 “魏长乐,只是带你们回城,令尊手脚通天,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廖谦见状,顺势劝道:“如果你们一时冲动,对官差动手,那可就是回天无力了。本官也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想和你们厮杀,所以你还是三思而行。” 说完,他缓缓抬起手臂,周围的弩手们立刻整齐划一地端起弩机,弩弦绷紧的吱嘎声此起彼伏,数十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已经齐齐对准了魏长乐。 只要廖谦一声令下,便是弩箭齐发。 夜风掠过,吹动魏长乐的衣袂,他却纹丝不动。 微一沉吟,魏长乐回过身,向商队众人道:“诸位,本想着连夜穿过襄陵,但既然被他们拦截,看来是走不了了。大家都不要冲动,咱们就进城一趟,家父得到消息,很快会派人来接我们,不必慌乱。” 廖谦心下暗笑,寻思等宁夫人见到你,恐怕你此生再也见不到魏如松了。 但魏长乐明显已经放弃抵抗,却也是让廖谦彻底宽了心。 “二公子通情达理,如此甚好。”廖谦笑道:“那就委屈诸位了。来人,都给我绑了!” 立时便有衙差们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麻绳,上前将包括魏长乐在内的商队众人双臂反绑起来。 有人稍微抗拒了一下,终究没有动手。 粗粝的麻绳勒进腕子,勒得皮肉微微凹陷,魏长乐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衙差绑缚。 “二公子,城中已经宵禁,进城之后,街道上也没有人。”廖谦眼见得众人被绑,这才真正安心,收刀入鞘,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用担心被百姓看见。” 魏长乐淡淡道:“廖司马,我这些兄弟但有一人伤了毫毛,我绝不饶你。” 廖谦心想,都到了这般田地,还在大放厥词,这年轻人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兵不血刃完成任务,已经是求之不得,自然也不再激怒魏长乐,免得另生事端。 “二公子放心,城中已经准备了酒菜。”廖谦此刻反倒十分客气,“入城之后,自然会让你们吃饱喝足。说实话,宁刺史这样做,无非是做做样子,毕竟朝廷有令。回头令尊自然有办法解决此事。” 他也不废话,高声道:“回城!” 一行人转头向襄陵城而行。 子时刚过,队伍便已经抵达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见了廖谦的令牌,立时开了城门。 入城之后,正如廖谦所言,襄陵城今夜还真是宵禁得严严实实,大街小巷一片死寂,连更夫的打梆声都听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并无行人踪迹。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寡淡的白,两旁的屋檐垂着阴影,像是整座城都睡了,只有这支押送队伍是唯一醒着的活物。 衙差们骑马押着魏长乐一行人缓缓而行,穿街过巷,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串不绝的鼓点。 走了约莫两刻钟,终是来到了刺史府前。 刺史府占地极广,门楣高阔,两尊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龇牙咧嘴,威风凛凛。 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烛火摇曳,将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载着货物的马车被衙差送到其他地方去安置,留下一百来号人,将被捆绑的魏长乐等人围在刺史府门前的空地上。 廖谦翻身下马,大功告成,心情舒畅。 之前被宁夫人侮辱的怒气也早已经烟消云散,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府门前,冲着守门的卫兵叫道:“去禀报夫......唔,禀报大人,朝廷要犯魏长乐已经被缉捕归案!” 卫兵见状,立刻转身拍响了大门上的铜环。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听卫兵低声说了几句,立马缩回去,紧接着便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长乐站在人群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开口问道:“廖司马,为何会带我们直接来刺史府?你说的酒菜又在何处?” 廖谦转过身来,脸上那副客气的面具终于卸了下来,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表情,笑眯眯道:“别着急。二公子,带你来这里,是因为夫人想要见你。至于酒菜,等见过夫人之后,自然会给你们好好安排!” 魏长乐闻言,挑了挑眉。 没等片刻,朱漆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率先从门内走出的却不是晋州刺史宁修竹,却是一名珠圆玉润风姿绰约的美貌艳妇。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暗红披风,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绦带,将纤腰束得不盈一握。 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面容美艳,风情万种,可那双眼睛却是冷得吓人。 她一步步走出来,绣鞋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