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夜之旅Andlao

绝夜之旅

第七十五章 炽戍卫

Andlao · 更新时间未知

希里安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中没有离奇诡谲的画面,也没有支离破碎的尖啸,只有一片绝对的、近乎虚无的静谧。 他蜷缩着,像个尚未出生的婴儿,在某种温柔而无方向的流动中随波逐流。 没有时间,没有边界,只有存在本身轻轻托着他,沉浮於意识的深海。 也许那不是梦,而是某种介於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经历。 他的灵魂曾短暂地滑入某个缝隙,触碰了世界底层的某种安宁。 希里安想不明白,也不愿深究。 唯一能确定的是,当知觉如潮水般逐渐回归,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一 结束了。 这场充满意外、疯狂与不可名状恐怖的晋升,终於结束了。 希里安近乎呆滞地跪坐在客厅中央,眼神空洞。 一阵突兀的「啪啪」声响起,只见布鲁斯不知从哪掏出了几支简易礼花,兴奋地拉响。 彩带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仓促却真诚的庆祝。 「哇哦!恭喜你,希里安!」 布鲁斯的声音雀跃,「现在你是一位真正的「炽戍卫』了!」 它绕着希里安转起圈来,嘴里啧啧称奇。 但很快,热情洋溢的布鲁斯注意到了希里安的异样。 晋升至阶位三,本该是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可希里安却脸色苍白,眼神凝固,一言不发地跪坐在那里,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却仍被困在余悸里。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从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惧中一点点挣脱出来,後知後觉地打量起四周。熟悉的客厅,凌乱的桌子,窗外是暖人的正午阳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面的时钟上。 指针冷静地显示着,距离他饮下药剂、开始晋升仪式,仅仅过去了三分钟。 三分钟·…… 希里安觉得自己在起源之海的疯狂与寂静中,几乎度过了整整三天,时间的割裂感如此锋利,像一把冰凉的刀,划开了认知与现实之间的薄膜。 布鲁斯看着挂满彩带却神情恍惚的希里安,小心地凑近了一些,轻声问道。 「你……还好吗?」 希里安怔了片刻,终於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给我点时间……让我自己安静一会儿。」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落在地板上,却照不进希里安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不安地攥紧拳头,松开,又再次攥紧,通过这反覆的触感,确认自己仍真实地存在於这个世界。希里安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勉强捋清了那段破碎而疯狂的经历。 「那个该死的好好先生,居然拿我做实验,尝试兼容混沌的力量……」 希里安的声音低哑,最後的记忆定格在那一刻。 无序狂嚣的力量如亿万根针般刺入他的灵魂,几乎要将他的存在彻底撕碎、湮灭。 之後,便是空灵的和谐之音降临。 对於这种奇妙而神秘的体验,希里安并不陌生。 在他成为执炬人、获得赐福·化育万相时,以及後来在与告死鸟的决斗中,演变为赐福·憎怒咀恶时,他都曾感受过类似的力量。 那是衔尾蛇之印的回应,是深植於他血脉中的、超越理解范畴的庇护。 也就是说,本该被无序狂嚣彻底吞噬的他,在印记的力量下,竞奇蹟般地生还。 「那麽说……我成功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什麽。 「我成功地兼容了混沌的力量,具备了与无序狂嚣一样的性质?」 这个念头刚浮现,希里安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惊恐地上下抚摸自己的手臂、胸膛、脸颊,急切地寻找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变。 皮肤下是否藏着不该有的蠕动?视线边缘是否缠上了无形的暗影?思维深处是否响起了不该存在的低语? 经过一番近乎偏执的自检後,他基本可以确定。 心智依然澄清,肉体依然健全,除了精神上的疲惫与记忆中的恐惧,自己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不可逆的畸「也许,我并没有成功。」 希里安忽然松了口气,甚至感到一丝荒唐的庆幸。 「妈的!神经病,怎麽可能有人真的容纳混沌?」 他冷静下来,猜测没错的话,应该是在最後关头,衔尾蛇之印的力量强行介入,将自己从起源之海直接抽离回了现实。 混沌并未被他兼容,希里安只是侥幸逃脱。 「呼……」 想明白这些後,希里安如释重负地仰面倒在地上,任由正午的阳光洒满全身。 暖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骼,一点点驱散着灵魂深处残留的寒意。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份劫後余生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难得的安宁持续了片刻。 突然,又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 希里安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刚刚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惴惴不安的情绪重新攥住了他的心脏。从传统意义上讲,他根本没有完成晋升所需的、褪去凡性的步骤。 难道自己晋升失败了? 一丝焦虑掠过心头。 晋升失败,就意味着要重新收集超凡素材,再次筹备仪式,光是想想就让人身心俱疲。 但比起失败本身,更让希里安感到恐惧的是「再次踏入起源之海」这个念头。 那片混沌的深海、那座由齿骸与疯狂堆砌的巨构、还有那个笑眯眯的、深不可测的好好先生。谁知道下一次,他会不会还在那里等着自己? 不不不,应该没那麽倒霉吧? 希里安强迫自己甩开纷乱的杂念,沉下心神,仔细感受起身体内部的变化。 唤醒源能,魂髓阴燃。 一瞬间。 远超以往的伟力自骨髓深处涌起,如炽热的熔流般奔涌在血脉与骨骼之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强大,被自己牢牢地握在手中。 希里安先是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 「成了?」 他不明白究竞是哪一环出了错。 不对。 应该是哪一环居然正确了! 明明自己没有踏上缚源长阶,可结果却如此确凿地摆在眼前。 希里安成功晋升到了炬引命途的阶位三。 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炽戍卫。 确定这一事实後,希里安竟像个孩子般傻嗬嗬地笑了起来。 笑容里混杂着疲惫、庆幸,还有一丝近乎荒唐的得意。 「你真没事吧?」 不知何时,布鲁斯凑了过来,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希里安?希里安!」 希里安扭过头看向它,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被激动的情绪染红。 他几乎是失声喊道。 「他妈的,布鲁斯!你绝对想像不到我刚刚都经历了些什麽!」 布鲁斯极为配合地咒骂道。 「他妈的!我就知道你这回晋升准要出么蛾子!」 一人一狗在这方面的默契简直惊人,连叫骂的节奏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希里安花了些时间,向布鲁斯复述起在起源之海内的遭遇。 作为他离开白崖镇後交到的第一位朋友,又一同经历了诸多生死考验,希里安对布鲁斯抱有绝对的信任,几乎从不隐瞒什麽。 他讲起了好好先生的出现,那段发生在启蒙时代的初序神战,还有那座位於深海巨构中央、静谧得近乎虚幻的蓝湖。 当希里安试图继续讲述关於无序狂嚣的事时,张开口,却陷入了一阵茫然的空白。 他仍记得无序狂嚣这一存在,但说到底,他真的了解它吗? 还有沉入蓝湖之後,那些疯狂而破碎的感官体验……他依旧无法用语言描述分毫。 更令希里安感到惊惧的是,就在他产生「向布鲁斯描述无序狂嚣」这个念头的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那感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认知深处浮现,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意识,压迫着他的神经与心智。 这种体验,希里安并不陌生。 与罗尔夫提及巡誓军团、揭开世界隐秘时,他也有过相似的感受。 三道参天入云的骇人阴影,在眼前一闪而灭。 希里安後知後觉地意识到。 或许真的有某种存在,正沉默地俯瞰着世间众生。 池们会被某些特定的言语、某些不该被传播的知识唤醒,而那句禁忌的言语,此刻就悬在他的嘴边。希里安屏住了呼吸。 见他突然沉默,布鲁斯追问道。 「然後呢?蓝湖下面……有什麽?」 希里安僵硬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近乎警告的回答。 「那是不可言说的尽头……我们只能保持沉默。」 阳光灿烂的寂静里,一人一狗无言对视。 布鲁斯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滚雪球,身上的麻烦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来越接近某些不该触碰的领域。」 它又说道。 「算了,还是先专注眼前的事吧。」 布鲁斯语气努力显得轻松,「你终於成为炽戍卫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也算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是啊,是啊。」 希里安点了点头,确认似地打了个响指。 源能在指尖摩擦、扩散,在魂髓之力的作用下,嗤地一声点燃。 一簇炽热的火苗凭空跃起,在他掌心上方静静燃烧。 这正是晋升阶位三後获得的新特质·纵灵,能够自由地将源能释放到体外,并使其化作火焰,随心意操控。 希里安与布鲁斯一同凝视着这缕象徵力量的火苗。 但紧接着,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异样。 本该是纯粹金灿的火焰,其外焰的边缘,竟缠绕着一丝醒目的、幽莹的绿色。 那绿色很淡,却异常清晰,像某种活物般在火光中微微摇曳。 布鲁斯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是你的血系畸变吗?」 希里安茫然地摇头。 一个可怕的猜想,毫无徵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也许…… 他真的成功兼容了无序狂嚣的力量,但这股癫狂之力并未畸变他的肉体与灵魂,也未侵蚀他的心智。它以一种更隐蔽、更深刻的方式融入了他的血脉。 最终,体现在了燃烧的魂髓之中。 希里安毫无感情地感叹了一声。 「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