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夜之旅Andlao

绝夜之旅

第一百四十章 鬼祟先生

Andlao · 更新时间未知

希里安倍感茫然地站在原地。 记忆的前一秒,还是自己与科琳娜的殊死争锋,下一秒,自己就出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来到这片黑暗前的最後记忆,便是科琳娜一把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与她对视的瞬间,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眸,犹如深渊般摄魂夺魄。 眨个眼的瞬间,场景切换。 希里安在心底怀疑着。 「这是某种精神攻势吗?」 自己有极大的可能,是遭到了某种精神层面的影响,被强行拖入了幻觉之中。 该死的……自己还是疏忽了。 接连的鏖战里,科琳娜动用了时序之力、混沌威能,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力量,清晰可见。可自己居然没有提防过,她是否有些别的後手。 比如某些具备致幻能力的源契武装。 「……」 希里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 自己与科琳娜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 哪怕他用尽手段,也仅仅是稍稍弥补这一差距罢了,根本没有余力去提防其它手段。 幻觉。 跟随罗南学习的日子里,这位剑术大师曾针对性地布置过一系列的训练。 其中,着重的一环便是对抗幻觉。 「执炬人对於混沌威能,具备着强大的抗性,这是优点,亦是缺陷。」 罗南严肃强调道,「在炬引命途的历史里,有许多的执炬人,过分依赖这一抗性,不屑地认为,幻觉无法影响到自己。 而混沌诸恶们往往会利用这一自负心态,从而设下陷阱。」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警告道。 「自负将滋生傲慢,进而诞生偏执。」 最开始,希里安真的只以为,确实有不少执炬人,栽在了幻觉的自负上。 慢慢的,他才联想到,罗南想要警告自己的,远不局限於这一点。 邪念。 这股无处不在,触及心灵的鬼祟之力,才是潜藏在幻觉里的毒刃。 那麽,希里安目前所处的这片诡谲黑暗呢? 按照之前学习到的知识,如果真的陷入幻觉之中,所见到的,应当是某些具备强烈攻击性的幻觉。比如,过往那些残酷的景象,接二连三地重演,尽可能地扩大心理创伤,予以攻击。 又或是,某些陷阱似的幻觉。 比如,希里安成功击退了科琳娜,带着克洛洛回到了亚妮浮岛,待精神彻底放松之际,一切破灭。基於以上种种,再仔细观察一下这片黑暗。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希里安和另一个古怪的身影。 更莫名其妙的是,那道身影正匍匐着,像只猥琐的猴子、猫着腰,时而打量自己,时而低头窃笑。「黑……黑黑……」 这笑声听得希里安心底一阵发慌。 他尝试调动一下自身的力量,源能了无回应,魂髓也无从阴燃,除了掌心始终灼痛的蛇印外,便只剩下了刚刚蜕变的熵乱之力。 熵乱之力? 这个力量好啊! 握住这股混乱与癫狂,希里安的内心稍稍安稳了不少。 随着他彻底接纳了无序狂嚣的力量,狂乱之力也就此蜕变为了真正的熵乱之力。 在这股力量的浸染下,所有的事物,都会被扭曲、畸变,从而走向崩溃。 希里安毫不怀疑,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比肩无序狂嚣的存在,熵乱之力也将得到真正的解放。稍稍设想一下那一幕。 稳定的气候系统,将爆发随机的、极端的自然灾害,生物的基因序列无规则地突变,甚至说……这种无序与混乱,将不止作用在物理层面。 它更是可以扰乱常规的因果逻辑。 希里安被自己这一设想震惊了几秒,而後,打消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熵乱之力再怎麽强大,说到底,它还是来自於无序狂嚣,鬼知道,力量的深处是否潜藏着某些极端的危险。 再说了,自己仅仅是阶位三。 幻想的再多,也无法改变现实的贫瘠。 「黑黑…… 古怪的笑声再度响起,打断了希里安那没完没了的思绪。 望向前方,那道身影正匍匐向前。 每靠近一点,他就会刻意停顿一下,仰起头,像是在打量自己的反应。 「好兄弟……好兄弟……」 身影口中念念有词。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希里安下意识地向後退了一步,哗啦的水声响起。 此时,他才留意到,这片诡异的空间里,远不止有自己与那道身影。 脚下是浅浅的一层积水,颜色漆黑,若不是行动泛起的涟漪与声音,根本难以分辨出它的存在。一圈圈的涟漪,从不远处漫了过来。 顺着涟漪的方向看去,是那道缓缓靠近的身影。 希里安保持镇定,脑海里闪过一系列的可能。 这道奇怪的身影,显然是把自己误认成了其他人,满嘴「好兄弟」的,好像关系还非常不错。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试探性地开口道。 「好兄弟?」 听到这声回应,身影显然兴奋了不少,佝偻着身子,快步上前。 见此,希里安连忙喊道。 「你看起来很糟糕啊。」 身影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他想是回忆起了什麽般,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慢慢地半跪了下去。 身影双手抱住脑袋,嘶声回应。 「是啊……是啊,发生了好多事……好多好多事。」 听到这样的回答,希里安中窃喜了一下。 这道身影不止把自己误认为了其他人,同时,这道身影的心智也极为混乱,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欺骗,来套取信息。 希里安故作一副心疼悲怜的样子,问道。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为了拉近关系,增加可信度,话语的末尾,他还刻意加上了称谓。 「好兄弟。」 也不知道这道身影,到底经历了些什麽。 关於名字的问题一出,身影突然停下了颤抖,缓缓地抬起了头。 希里安看不清他的脸。 从一开始,他就被一层浑浊的阴影所覆盖、模糊,哪怕临近了些许,依旧无可辨认。 「名字……」 身影喃喃自语了两句,轻声道。 「我好像记得,我是……」 到了末尾,声音消散了。 希里安致以微笑,追问道。 「是什麽……」 话未说完,希里安的微笑消失不见,脸庞变得苍白,失去了血色,像是一具浸泡已久的死屍。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明明话已经说出了口,可希里安什麽都听不到。 迟缓了足足数秒,尖锐的痛意从双耳之中传来,蔓延至了脑海里,思绪像是被惊扰的蛇群,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了意识。 「哈……哈………」 希里安痛苦地半跪了下去,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泛起涟漪。 紧接着,猩红的血液从耳道里溢出,融入了漆黑的水里。 希里安茫然了良久,自嘲地笑了笑。 这哪是什麽没把话说完啊。 身影分明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名,而自己在聆听那一刻,便丧失了听觉。 阵阵的涟漪从前方传来,一道阴影站在了面前。 希里安抬起头,看到身影来到了自己面前,关心地蹲了下来,伸手搭在背部。 「你怎麽突然受伤了?」 希里安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话。 他愣了两秒钟,意识到了一件事。 耳道里仍在汩汩流血,脑海里萦绕着徘徊的痛意。 这根本不是希里安的听觉恢复了,而是这道身影想让自己听见他的声音。 於是,自己听见了。 希里安的脸上扯出一副难堪的笑。 恐怕,这就是刚出狼口,又入虎穴了。 本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心智混乱的神秘存在,可以通过「好兄弟」这一身份骗一骗。 结果自己连聆听对方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完全无法承受真名带来的重压。 希里安随口安抚,艰难地站起了身子。 「我……我没事。」 望着眼前这团模糊的阴影,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起了谎言。 「如你所见,我现在极为孱弱,根本无法聆听你的名字。」 「我发现了,你弱的简直不像话,就和尘埃一般。」 身影认真地点了点头,意外道。 「这倒也是,毕竟你刚活过来。」 从这家伙轻飘飘的语气里来看,对於他们来讲,死而复生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那麽………」 希里安咧了咧嘴,拉长了声音。 「你需要一个名字,一个我可以称呼,且不会被你的力量压死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听你的,好兄弟。」 希里安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家伙们,他们的一系列绰号、代称。 再想想,刚刚身影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鬼祟先生?」 希里安紧盯那团模糊的阴影,试图从中看出些许反应与变化。 「你觉得这个称呼如何?」 「鬼祟先生?」 身影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鬼祟先生,鬼祟先生……」 最後,他接受了这个名字,以极为笃定的语气说道。 「还不错,鬼祟先生。」 说完这句话,覆盖鬼祟先生的阴影,有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阴影淡了几分…… 不,不止是变得浅淡这般。 覆盖鬼祟先生的,哪是什麽阴影,分明是一团团交错的、漆黑的线。 鬼祟先生这一称谓,像是赋予了他某种固定的形态,如同将某一模糊的概念,进行了具现化般。希里安清晰地看见,密密麻麻的线团里,隐隐包裹着一道模糊的剪影。 通过这道剪影与视觉特徵,他大致能判断出鬼祟先生的大概身形。 鬼祟先生的个子并不高,要比自己矮上一点,身材极为消瘦,像是一具乾瘪的屍体。 得到了新的称谓後,他明显高兴了不少。 鬼祟先生一把挽起希里安的手,原地就这麽蹦蹦跳跳了起来。 希里安被扯得浑身一阵疼痛,不知所措。 欢笑过後,鬼祟先生神经兮兮道。 「唉,我们好不容易都活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一把松开希里安,就这麽直直地倒了下去,泛起了一圈涟漪。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不能再继续之前的愚行了。」 希里安第一时间没有应答。 他正尽力分析鬼祟先生的每一句话,推断潜藏的隐含意义,联想一连串的可能。 环顾四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怎麽看都算不上是什麽好地方。 希里安问道,「这里是哪?」 「忘记了。」 「这里看起来很糟糕,」希里安继续说道,「就像是一处囚笼。」 他低下头,看着正躺的四仰八叉的鬼祟先生,好奇道。 「你想要逃出去吗?」 「逃?」 鬼祟先生像是听到什麽笑话一样,反问道。 「为什麽要逃,这里可是我的安全屋。」 希里安呆住了。 「好兄弟,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进来的,之前又是怎麽活过来的………」 话说到到了这里,鬼祟先生声音忽然变得扭曲起来,像是受损的录音带,充满了尖锐的杂音。紧接着,他像是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般,失声尖叫道。 「不不不,我们不能活过来,也不能离开这,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绝不可以……」 尖叫戛然而止。 鬼祟先生直勾勾地坐了起来,像座冰冷的雕塑。 慢慢的,他抬起头望着自己,张口说了些什麽。 希里安听不见。 在鬼祟先生张口的同一刻,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耳道再度溢出鲜血,胸腔突兀地凹陷下去,浑身的骨骼都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碎裂声。 希里安嗓子里含着血,失声道。 「闭嘴,别再说了!」 直到这一刻,鬼祟先生才留意到他的状况,疑惑道。 「你怎麽回事?弱也不该弱到这种程度才对啊?」 希里安虚弱地半跪了下去,没有应声。 他毫不怀疑,要是任凭鬼祟先生继续讲下去,自己绝对会死在这。 见了鬼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麽,又是何等的语言与秘密,拥有这等的力量呢? 希里安不清楚这些,唯一知晓的是…… 危险。 鬼祟先生这个家伙非常非常危险。 和好好先生那种,直接将威胁性写在脸上不同,这家伙就像一个天真的孩童,完全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带来多麽巨大的危害。 值得庆幸的是,鬼祟先生把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视作了自己的安全屋,并无离开的打算。那麽新的疑惑产生了。 又会是何等可怕的外部威胁,会让鬼祟先生甘愿留在这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希里安就质疑起了自己。 不……关於安全屋的猜测,不一定正确。 从刚刚那近乎癫狂的言语里,就可以发现,鬼祟先生的心智有着明显的混乱。 种种的怀疑与推测下,希里安疲惫不堪地问道。 「我是谁?」 鬼祟先生说出了名字。 当然,这段名字并非是「希里安·索夫洛瓦」,而是在鬼祟先生的主观认知里,那个被误以为的名字。希里安什麽都没听见。 鬼祟先生的张口闭口里,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数秒的延迟後,希里安的胃部一阵翻涌,不受控地呕吐,倒出了一大滩的鲜血,混杂起内脏的碎块。他在心底咒骂道。 「该死的,我是蠢货吗?」 鬼祟先生心疼坏了,「哇哇,好兄弟,你没事吧!」 希里安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缓和了稍许,咬紧牙关,继续提问道。 「换个问法,鬼祟先生,我被人熟知的称谓是什麽?」 鬼祟先生犹豫了一下,确认希里安不会立刻死去後,这才张口。 这一次,希里安听见了。 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名字。 「无序狂嚣。」 说完这个名字,鬼祟先生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你是他,但你现在还不是他。」 他顺势拿自己举例道,「就像我、鬼祟先生,还远不是「恒终寂静』一样。」 聊起这些,鬼祟先生猛然想起了什麽,自言自语道。 「好兄弟,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说着,他一把扼住了希里安的喉咙,那股熟悉的森冷寒意扩散。 「我必须在你重新成为无序狂嚣前…… 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