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逐恶者

除了荚陈这种走後门的以外，能被编入舰队之中的船员们，皆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更不要说更上一级的指挥官们了。 远在默瑟下达指令之前，怪诞之景丛生之时，各个护卫舰便已自发地行动了起来。 光炬阵列有序地提升功率，越发灼目的光芒升腾，彼此交汇。 全舰的防御系统主动唤醒，无数炮口弹巢展露狰狞的棱角。 「各舰靠拢！保持编队！」 「准备作战！准备作战！」 频道内，一声声急促的交流声中。 原本，有些分散的编队正不断地收紧，团结成一座空中的堡垒。 破雾女神号没有退缩在护卫舰的保护中，它加速向前，位於编队的最前方。 既是撕裂黑暗的锋刃，也是击碎壁垒的撞角。 紧张的嘶吼与不安的呼唤中，频道里内传来执炬人们的回应。 「已成功回收诺薇拉女士，她目前正陷入昏迷中。」 默瑟听着汇报声，下令道。 「通知舰队的所有船员们，立刻返回各自的舰体内，避免一切的舱外活动！」 留守在各个层级甲板上的执炬人们，迅速返回了舰船内部。 随即，一块块装甲板从缝隙里滑出，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潜航舰的内部，更是按照安全等级划分，逐一落下闸门，提前进行区域封锁。 海量的信息流如瀑布般洒下，映照在默瑟的眼中，化作无数频闪的字符。 尖锐的警报声回荡在舰桥内。 有船员脸色苍白地望着眼前的屏幕，混沌威能的指数正不断飙升。 最终，停在了一个极限数值。 船员呆滞在了原地，某种可怕的事实在脑海里浮现。 他在接受船员培训时，导师曾讲述过这类极端的指数情况。 「通常情况下，这不意味着，你得到了一个准确的数值。 相反，这意味着，混沌威能的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传感器可以观测的极限。」 导师敬畏且怜悯道。 「以舰载传感器的观测区间，一旦指数抵达了极限，这只说明一件事……」 船员从回忆里挣脱，双手颤抖地摘下通讯耳机，扭头望向指挥席上的身影。 他张了张口，沙哑道。 「报告舰长，有……有恶……」 不等船员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默瑟摆了摆手，乾脆利落道。 「你是想说有恶孽上浮？」 提及「恶孽」时，他那紧绷的脸庞上，勉强地扯出一抹冷笑。 「不必废话了，我已经……看到了它了。」 默瑟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越过一众忙碌的船员，目光抵在了舷窗上。 仅仅隔着一层强化玻璃外，深邃的无边夜色里，无数的猩红眼眸睁开。 大小不一的眼瞳疯狂转动，待感知到「视线」之时，齐刷刷地注视而来，与「观测者」对视。默瑟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默瑟。 视线交汇的瞬间，前所未有的重压降临，凄厉狂躁的尖啸声在耳旁响彻。 默瑟在第一时间里，险些被这一压力击垮。 他强撑着意志，挺直了背，站稳了身子。 默瑟镇定地掏了掏口袋，单手抖出一根香菸，叼在了嘴上。 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簇火苗升起，点燃了微弱的光点。 默瑟深呼吸，又长长地吐出浓烟。 他声音沙哑道。 「真分不清，这是倒霉，还是幸运呢？」 随即，默瑟下令道。 「通知各个护卫舰、及其收容部。 将他们封存的、监管的、所有与混沌诸恶有关的事物，立刻抛弃！」 他的眼瞳里布满了血丝，脖颈上血管凸起，肌肉紧绷。 「我们遭遇了…… 恶孽·嗜界沼浆。」 希里安、布鲁斯，以及荚来。 两男一狗正沿着廊道一路狂奔，头顶来自於默瑟的广播声不断。 「什麽玩意！恶孽！」 荚速扯着嗓子，声嘶力竭道。 「什麽叫做，我们在现实世界，遭遇了恶孽·嗜界沼浆！」 作为洛夫家的一员，即便再怎麽不受待见，他也是受过相应的基础教育的。 荚速大致了解过所谓的嗜界沼浆，控诉道。 「该死的，不是说它常年徘徊在灵界的深处，盲目地吞食混沌威能，几乎从未触及现实吗！」「我不清楚！」 希里安奔跑在最前方，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也知道，最近灵界不太安稳，它可能是被灵界风暴卷上来的。」 「你在说什麽屁话。」 荚速咒骂着，强调道。 「那可是头恶孽，你当它是垃圾袋吗！随随便便就被大风刮走了！」 希里安不紧不慢地再次答道。 「也可能是有人设下了陷阱，引来一头恶孽伏击舰队。」 「先不考虑，他们是怎麽做到引来恶孽的。」 荚速无比绝望道，「他妈的，来的怎麽偏偏是嗜界沼浆！」 他记得关於这头恶孽的传说。 凡是被其吞食的事物，都将被永远地放逐，再无归来的可能。 仅仅从这一点来看，相较於其它恶孽，嗜界沼浆无疑要骇人的多。 毕竟，无论是菌母还是终墟，你至少还有一个背弃誓言的转机在。 对这菌母大喊几声母亲，她便亲切地赋予你菌丝，令你成为丛茵巢的一员。 投靠了终墟，还能顺带具备了不死之身，哪怕肉体仍会随着时间衰亡。 再不济，遭遇了盲目疯狂的共一与大群，多多少少也能了解到，自己最终的结局。 人就是这样。 当结局清晰可知时，内心的不安与恐慌，便会平稳下去。 可当嗜界沼浆带来了绝对的未知时，一切便显得惶恐不止。 「该死的！该死的！」 荚速抱怨个不停，眼角不争气地挤出泪水。 「茱蒂丝，该不会，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到现在，他已经完完全全後悔登舰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在家族里斗智斗勇。 希里安没有理会身後的尖叫不止，稍稍低头与布鲁斯对视了一眼。 共享过情报的彼此，都隐隐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希里安在心底念叨着。 「是外神残骸的缘故吗？」 如果说，其它恶孽的诞生，是源自於对混沌的臣服、自我的堕落。 嗜界沼浆的起源，则是来自於一场悲怆的愚行。 曾为巨神的他，其命途之力疑似与「容纳」「吞食」「放逐」等概念相近。 为了挽救文明世界，他试图以一己之力，一口口吃掉所有的混沌，净化世界。 结局显而易见。 日复一日的蚕食与净化中，他不可避免地被混沌一重重地侵蚀、浸染。 直到某一日，心智再也未能清醒，沦为了盲目的野兽。 可即便这样，沦为恶孽的嗜界沼浆，仍在固执地执行生前的意志。 吞食，不断地吞食。 吞食那些缔造了悲剧的力量。 线索逐一交错，真相自此被厘清。 希里安猛然意识到。 双城危机期间，美食家引动外神残骸时，它不止呼唤了时骸之都，令其加速上浮。 这股力量的涟漪，更是扩散至了灵界的更深处，引来了嗜界沼浆的窥视。 对於这位固执到沉沦为恶孽般的存在而言，外神残骸将是何等的美味，又是何等、必须被吞食、肃清的存在呢？ 希里安甚至觉得有那麽一种可能。 在双城危机结束的这数月里，嗜界沼浆便一直在无声上浮，不断地贴近现实。 「不……不对……」 他在心底否决着。 「恶孽的沉沉浮浮，将会引起极大范围的源能扰动，观星者们不可能毫无党察……」 思绪戛然而止，希里安心底惊诧道。 「灵界风暴！」 这场骤起的灵界风暴，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而这一系列缔造的危机，此刻才慢慢地展现了骇人的真容。 希里安忍不住放声咒骂。 「该死的！」 明明解决了一场危机，明明已经过去了如此之久。 可在这一刻，他却有种什麽都未结束，甚至、一切才刚刚开始的错愕感。 犹如狂风骤雨，突如其来。 忽然，希里安觉得少了些什麽。 少了…… 少了荚懿的叽叽喳喳、胡言乱语。 他猛地止步，回头望去。 只见，荚速正僵立在舷窗前，眼白布满了血丝，咬紧牙关、表情狰狞。 他似乎正看着什麽，舷窗外迎来血色的光芒，映照着脸庞。 希里安大喝道。 「布鲁斯！」 大灰狗冲出一道残影，一口咬住了荚速的小腿。 可在激烈的剧痛下，他依旧不为所动。 希里安快步上前，一脚将荚速踹翻，这才强行终止了他与外界之物的对视。 「荚莲！荚蔼！」 希里安一把扯起他的衣领，不断地呼喊着。 荚莲则眼神变得空洞、涣散，仿佛在刚刚的对视中，心智已经遭到了难以想像的打击。 希里安一边抱怨一边用力地给了他两巴掌。 「真够拖後腿的！」 清脆的声响中，荚蔼那茫然的眼眸，多出了几分光泽。 但他的身子依旧软绵绵的，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希里安无奈，只能再次喊道。 「布鲁斯！」 「来了！」 布鲁斯唤起一道电弧，从容地击打向了一侧舱壁。这面舱壁的角落里，印有浅色的、警示的标识。为了方便灵匠们在紧急情况下，有材料能质变造物，且不损坏舰船的整体结构。 大多数潜航舰都会在舱壁处，设计留有冗余材料。 一阵激烈的弧光後，布鲁斯硬是列印出了一辆小推车，把神志不清的荚蔼扛了上去。 狂奔继续。 途径某处时，希里安视野的边缘，闪过了一丝瑰丽的辉光。 他愣了一下，步伐稍稍停顿。 舷窗外的无边黑暗中，有愈演愈烈的绚烂色彩升起，交织成无比巨大的丝带，蜿蜓流转。 在某种未知的力量下，嗜界沼浆击碎了现实与灵界的壁垒，而且，这一裂口还在不断地扩大。浓重的色彩不断上升，几乎遮天蔽日。 但这辉煌的光芒，始终无法映亮那恶孽之影，仿佛它即是黑暗本身。 布鲁斯也放缓了脚步，粗略地扫了一眼。 「见鬼，这是灵界开始入侵现实了吗？」 希里安摇了摇头，喃喃道。 「不…… 即便这是场无光之夜，第二烈阳仍照耀依旧才对，这更像是……」 广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而後，播报员的声音响起。 「全员做好冲击准备，舰队正坠入灵界！」 希里安低吼道，「果然！」 恶孽终究是恶孽。 若是嗜界沼浆想完全地降临现实，它将引发的毁灭，远不止当下所展现的这些。 这更像是两界的壁垒碎裂了一角，令嗜界沼浆得以将一部分的触肢蔓延向了现实。 从而抓住了舰队。 而现在，整支舰队正被嗜界沼浆的力量牵引，无力地坠向灵界。 舰桥内，局势已经如此危急，船员们仍尽可能地保持理智。 在默瑟的命令下，所有人都压低了脑袋，目光始终垂落在地面，不敢挪动分毫。 伊琳丝也侧开目光，快步来到了指挥席，汇报导。 「当前，可以抛下的，都已经抛下了，除了……」 她停顿了一下，沉重道。 「除了外神残骸。」 伊琳丝很想说，以嗜界沼浆的行动逻辑，基本可以确定，它正是为了外神残骸而来。 也许，只要抛下外神残骸，便可解决这场危机。 默瑟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心中仍有更大的忧虑。 「外神残骸……」 他眼瞳泛起了猩红，体内的魂髓阴燃，映照出繁琐的花纹。 「一直以来，嗜界沼浆都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 没人知道，自无昼浩劫後的一个又一个千年里，它究竟在暗中吞食了多少的混沌，又咽下了多少的外神残骸。」 默瑟攥紧了拳头，神情被一种化不开的阴霾覆盖。 「当初，我们不打算把外神残骸丢入灵界内，便是怕被嗜界沼浆吞食。 长老会们一直怀疑这麽一种可能。 若是未来的某一日，等它吞食了足够多的外神残骸。 或许，本该死去的外神，便因残骸的重聚、力量的弥合，进而从它体内复苏。」 默瑟慢慢地昂起头，再度望向黑暗里睁开的百眼千目。 「往最糟糕的方面去想，是否有那麽一种可能。 嗜界沼浆几乎快要集齐了所有的残骸，距离外神彻底复苏，只差了这麽一枚呢？」 他喃喃道。 「我不敢赌。」 两界的壁垒不断垮塌，绚烂的色彩与黑暗交织，将舰队的火光映衬得无比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