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羽人之王，望帝杜宇

「拜访二郎真君？」

燕赤霞瞪大眼睛，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迟疑片刻，换了个更谨慎的语气，道：「仙长，在下不敢保证能否见到二郎真君。因为……在下也没见过二郎真君，甚至连真君的声音都没听过。」

简单点说，燕赤霞也不知道二郎真君到底在不在。

或者说，他不能确定，这位二郎真君是否真的会回应人间。

若有人追问这个问题，燕赤霞其实也答不上来。

黄白问道：「你的师父、师祖也没见过？」

「没有。」

燕赤霞摇了摇头。

「二郎真君一脉单传，从未开枝散叶，而且一次只有一个传人下山。」

乾坤借法，也能乾坤授法。

二郎真君一脉的传人，年老之时都会挑选一个传人，将毕生所学传授过去。

而传法之後，自己便会失去绝大部分法力。

所以这一脉，历来只有一个真正传人。

燕赤霞日後活到年老，也会这麽做。

他们这一脉个人能力极强，擅长符咒、雷法、剑术、金光咒、护体咒，甚至还兼通佛门咒语。

每一项神通，都足够普通修士研究一辈子。

而他们样样精通，个个强悍，靠的就是乾坤授法。

「难怪。」

黄白顿时了然。

怪不得燕赤霞五十出头的年龄，却有如此高的道行。

原来是一代代传人以乾坤授法积累下来的结果。

「哎，我们这一脉强是强，却无法增长寿命，寿命与常人无异。」

燕赤霞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

一旦某代传人死得突然，没有来得及授法，这条法脉便有断绝的风险。

每代传人都像是人间过客。

得了前人一身法力，下山斩妖除魔，老了再传给下一人。

一代又一代。

黄白道：「无妨。既然有借法，必定有神灵。你尽管沟通便是，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好。」

既然黄白都这麽说了，燕赤霞也不再多言。

反正自己已经把关键之处说清楚了。

三人走出山洞。

洞外山风清冷，林中雾气尚未散尽。

黄白从雮尘珠内取出建造法坛的材料。

很快，一座简易法坛搭建完成。

法坛虽简，五脏俱全。

正中供水纹青石，左右燃法烛，前方摆符纸朱砂。

法坛四角插着小旗，旗面上画着水纹与雷纹。

燕赤霞站在坛前，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仙长，我要开始了。」

黄白点头。

燕赤霞闭目凝神，调理气息。

他平日里豪迈粗犷，此刻变得极为肃穆。

片刻之後，燕赤霞睁开双眼。

他提起一口真气，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法坛烛火之上。

噗！

火焰大盛。

烛火瞬间窜出丈许高。

火光之中，符纸猎猎作响，铜铃无风自鸣。

燕赤霞双手结印，声音沉稳有力。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二郎显圣真君法脉第二十五代传人燕赤霞，今日恳请二郎真君显圣垂听……」

随着咒语念出，法坛上青烟直升苍穹。

青烟笔直而上，不受山风影响，不随夜气散开。

它升到举头三尺之处，像是触碰到某种无形屏障，随即凭空消失。

古语有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指的便是如此异相。

……

蜀地。

岷江水脉。

江声日夜不绝。

波涛千里，白浪翻卷。

江心有鱼嘴分水，宛如一柄巨大的石刃，将岷江水势一分为二。

两道水脉一急一缓，一浊一清，像被某种无形神力梳理过。

此地乃灌江口。

亦是太守李冰父子治水的关隘之地。

冥冥虚空之中，水气蒸腾。

青烟与水雾交织在一起，渐渐没入一片神秘法界。

大江中央，屹立着一座青黑色大殿。

大殿如同镇水之石，压在江心。

奔腾江水经过此处，像一条暴烈蛟龙被强行驯服，怒涛渐缓，水势渐清。

大殿四周，没有金碧辉煌的天宫气象。

唯有江涛石犀、铁牛铁索，以及千年不散的水雾。

殿前石阶没入江中。

远处隐约可见宝瓶口、飞沙堰、鱼嘴分水堤的虚影。

大殿前，站着一名青年神只。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清正，眉目沉静，身形修长，气度沉稳。

他头戴青玉水纹冠，冠上嵌着一枚幽蓝水玉。

身披玄青神袍，外罩金鳞半甲。

神袍下摆绣着江涛、鱼龙、石犀、宝瓶口等纹路。

眉心一枚纯金竖眼闭而不睁，显得神异非常。

他腰间悬着一柄宝剑。

剑身狭长，色泽青黑，剑脊之上有两个古拙篆字：斩蛟。

此神便是人间功业之神李二郎，治水有功，斩蛟镇江，受蜀地万民香火而成神。

与一般神只不同，李二郎无法自由出入神灵阴土。

他即是岷江，岷江即是他。

一旦轻动，便是江水倾覆，波及千里。

蜀地天府之国，也将陷入洪水灾患。

李二郎负手而立，百无聊赖地望着水面。

千年了。

这千年时间里，每日都是如此风景。

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守住了蜀地水脉，护住了万民生计。

时间久了，再厚重的功德，也难免化作无边枯寂。

此时，一道青烟飘来。

青烟之中，传出燕赤霞的声音。

「弟子燕赤霞……」

李二郎皱眉倾听片刻。

原来是当年自己传下的庙祝道统後人。

不过，自从他与岷江融为一体，凡间香火对他已经没有多少用处。

人间小事，他也懒得再理会。

这些庙祝後人请神，多半也是遇到妖鬼邪祟。

「聒噪。」

李二郎抬手抽出斩蛟剑，正要斩断这缕联系。

就在此时，青烟之中又传出另一道声音。

「郎君何在？贫道黄白，请郎君一叙。」

「咦？」

李二郎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此人的声音，竟顺着这缕法脉青烟，直接传到法界？

李二郎眉心金眼缓缓睁开。

金光一闪，瞬间勘破青烟屏障。

下一刻，他与那名叫黄白的人遥遥对上目光。

第一眼，他便看到了黄白眉心的太极。

「这是……」

李二郎瞳孔微缩。

他眉心金眼能勘破诸般变化。

这一眼望去，他在黄白身上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

一种是黑发道人，冰肌玉骨，气息如仙胎。

另一种则是羽人古仙。

身披白羽，背生双翼，鸟目天眼，头戴云母鸟面金冠。

这分明是上古传说中的蚕丛、鱼凫一脉羽人异相。

而且还是天眼羽人，这等气象接近羽人之王，乃是少昊座前巡行三界的天官之属。

李二郎原本散漫的神情，终於郑重起来。

下界，法坛之前。

燕赤霞念完咒语，静静等待回复。

半晌之後，法坛毫无动静。

燕赤霞面露难色，低声道：「仙长，恐怕……」

他以为神灵不会回应。

然而话还没说完，法坛青烟忽然汇聚成云。

云中传出李二郎清朗的声音。

「请道友上来一叙。」

哗！

青云化作天门。

门内隐约可见奔涌江水，万里波涛。

燕赤霞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这一脉传了二十五代，自己还是第一次真正听见二郎真君的声音。

左子雄也抬头看着天门。

门中水声滚滚，仿佛一条大江悬在虚空之上。

黄白朝云中拱了拱手。

「打扰了。」

五彩仙衣随即显化，挡住两界开启时的法界乱流。

黄白化为一道遁光，飞入天门之中。

哗！

下一刻，黄白站在江中大殿之前。

江水在四周奔流，无半点水汽沾身。

他面前站着一名身材魁梧、气度沉稳的青年神将。

「在下黄白，法号黄天，见过二郎真君。」

黄白拱手笑道。

李二郎回礼道：「道友叫我二郎即可。」

两人额头天眼同时微微一动。

一金一太极，隔空相照。

双方都在一瞬间看出了对方的大致跟脚。

「这是个自然神只。」

黄白心中明悟。

李二郎已不是单纯香火神。

他与岷江水脉合二为一，近乎成了这条江河的自然之神。

怪不得外界没有多少二郎神庙宇。

李二郎也在看黄白。

他越看心中越觉惊奇。

眼前之人身上既有丹道气息，又有香火神道痕迹，还有上古羽人异相。

数种道路并行不悖，竟不彼此冲突。

这种人，李二郎千年来从未见过。

尤其黄白身上的无垢仙胎气象，对他这种水脉神灵而言，像是一轮清澈明月落入江中。

看得清，摸不透。

李二郎抬手一引。

「坐。」

江边水雾凝成石案。

两人相对而坐。

江风吹来，水雾在案边聚散。

石案之上，自有江水凝成清盏。

黄白取出一壶果酒，为李二郎倒了一杯。

李二郎饮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倒是许久没尝过人间酒味了。」

闲聊片刻後，李二郎忽然直入正题，道：「道友与古蜀王望帝是什麽关系？」

「谁？」

黄白一头雾水。

他此行的目的是请二郎神帮忙对付黑山老妖。

谁知李二郎开口竟问了这麽一句。

李二郎解释道：「望帝杜宇，蚕丛後裔，古蜀最後一位羽人王。」

「少昊消失後，羽人秩序崩坏，古蜀国亦随之衰落。」

「相传望帝死後，化为杜鹃之鸟，日夜泣血。」

他说到这里，看向黄白眉心太极眼。

「望帝眉心亦有一天眼，家中排行第二，又被世人称作二郎神。」

李二郎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堆。

最後这一句，终於说到了重点。

「二郎神？」

黄白愣了一下。

什麽？

我也是二郎神？

他顿时明白李二郎为何如此震惊。

原来二郎神信仰的源流，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复杂。

李二郎排行第二，承袭了望帝天眼神通，阴差阳错沾染了二郎神的名号。

而在李二郎眼里，黄白这位眉心有天眼、背後有白翼的羽人，恐怕更像一个真正的二郎神。

黄白无奈笑道：「在下在此之前，还未听闻望帝是羽人的传说。」

「我的确是羽人，但和古蜀羽人应当没有什麽关系。」

「既然是羽人，那就是一家人了。」

李二郎显得很高兴。

这是一个同样眉心有眼、同样牵涉古蜀羽人源流的道友。

他终於遇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两人坐在江边。

黄白取出一壶果酒。

两个额头长眼睛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颇为投契。

李二郎说起岷江水脉，说起当年斩蛟镇水，以及被江河困住千年的无奈。

黄白则说起羽人法相、聊斋乱世，以及黑山老妖盘踞阴间、觊觎自己肉身之事。

李二郎听到黑山老妖觊觎黄白肉身，不由冷笑一声。

「阴间鬼物，果然贪婪。」

「见了无垢仙胎，不想着结善缘，只想着吞吃炼化。」

黄白笑道：「所以我才来找二郎。」

「阁下乃治水之神，斩蛟之神，总比寻常阴司鬼差靠谱。」

李二郎听完，神情有些遗憾。

「道友，不是在下不愿相助，只是我无法离开此地。」

「否则岷江水势失衡，必将引发大水，坏了家父当年留下的都江堰。」

说到父亲李冰时，李二郎神情郑重许多。

他厌倦这千年枯守，却不想毁掉李冰父子当年治水的都江堰功业。

黄白并不意外。

他早已看出李二郎与岷江绑定极深。

「若黑山老妖本体可镇江水呢？」

李二郎目光微动。

黄白放下酒杯，继续说道：「黑山老妖乃阴间鬼王，本体厚重如山。」

「若能杀死此妖，以其本体镇压岷江，再以斩妖功德为阁下重塑金身，或许能让阁下从岷江之中脱身。」

李二郎沉默下来。

江风吹过，水雾翻涌。

大殿之外，岷江波涛似乎也随之低沉了几分。

许久之後，他才缓缓开口。

「道友所言，确有几分可行。」

「若以黑山老妖本体镇压水脉，或许我便不必再以自身镇江。」

说到这里，他看向黄白。

「只是黑山老妖盘踞阴间，积年极深，不是寻常妖鬼。」

「此事若做，必定惊动阴阳两界，而且，我帮不了阁下太多。」

黄白道：「我只需藉助阁下法力。」

「至於支援的人选……」

他说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几道身影。

那是另一方阴间，鹤首人身的将军，以及一红一青二将。

论打鬼，谁有他们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