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云镜村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見鶴》

云镜村 · 更新时间未知

##一、楔子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此二语,传自前朝玉工宗师郗仲珩临终所书,墨迹枯瘦如刀刻,藏于邺都博物院第三十七号檀木匣内,三百年无人能解其全意。 直至景和九年春,邺都大雪,一少年负囊入城,囊中唯朽木一块、钝刀一把,自言姓温,名执如,籍贯不详。 ——故事便从这块朽木开始。 ##二、入城 温执如入邺都时,正值“禁雕令”颁行第七年。 七年前,先帝崩,嗣皇尚幼,权臣霍琅摄政,以“雕琢耗民力、琢玉乱心神”为由,尽收天下玉作之器,毁坊拆炉,玉工或流放,或殁于狱。邺都原是玉都,七年间街巷萧索,匠籍之人皆改业贩履、卖浆,再无人敢言“一刀一世界”。 执如却偏在鼓楼墙下支起一张瘸腿木案,悬白布一方,上书七字: **“朽木亦可成圭璋。”** 围观者初以为疯。有老卒以矛杆拨他肩:“小子,禁雕令你没听见?雕字出口,笞二十。” 执如抬头,眉目极静,像雪落进深井:“我不是雕,是删。” “删?” “玉本天成,人多添足。我删其赘,还其初。”他指指囊中朽木,“此木生于鬼愁崖,雷劈过三次,虫蛀过七秋,理当为薪。可我看见里头有一只闭眼的鹤——它只是被木头忘了自己长这样。” 老卒笑骂一声“妖言”,走了。 却有一人留步。 那人青衫素冠,腰间悬一枚铜牌,牌上铸“司刑”二字——是霍琅麾下检籍官,姓裴名砚,专司追捕隐匠。 裴砚看执如良久,忽然问:“你削过活物么?” 执如答:“削过风。风过刀口,便知往哪去。” 裴砚眸色一沉,袖中铁尺已握,却终未抽出。他只道:“随我来。” 执如便随他走,穿过东市残坊,过断桥,入一处半月形死巷。巷底有一扇门,门环生绿锈,叩之无声。 裴砚开门。 门内不是牢,是一间极大的废玉坊。梁上悬千盏无烛之灯,地上堆的并非玉料,而是——七年来被霍琅收缴后砸碎的玉器残骸,白骨似的,铺了三尺厚。 “霍公收玉,谓玉能惑志。”裴砚声音平得像在念悼词,“可他不知,玉不惑人,人自惑。这些碎玉里,有三十一件出自郗仲珩之手。仲珩死前写那十四字,霍公读不通,便疑是谶,疑是反,连人带匣锁进内库。我盗不出匣,却记下了字。” 他转身,目光如钉:“你方才说,朽木里有鹤。那我问你——碎玉堆里,有什么?” 执如蹲下,伸手探入碎玉,指尖拂过断璜、残璧、缺琮。 雪光从破窗斜入,照他侧脸。 许久,他抽手,掌心沾白屑,轻声道: “有个人。” “什么人?” “郗仲珩。他没死透。” 裴砚瞳孔骤缩。 ##三、郗仲珩没死透 景和元年,郗仲珩献《九霄环佩璧》于先帝,璧上琢五岳云气,转动时影随光走,似山将飞。先帝大喜,赐金千斤。霍琅时为先帝伴读,嫉之,暗奏:“璧有‘山欲行’之象,是讽陛下陵迟。” 先帝醉,信其言,命仲珩改璧为“山永镇”。仲珩不肯,夜半凿璧自毁,吞玉屑半合,气绝。 ——这是官史。 而裴砚盗看的内库残档记着另一笔:仲珩吞玉后,狱医验尸,胸有微温;霍琅亲临,以剑刺心,血出三滴,色青;遂以“已死”报,秘殓于玉坊地窖,上压碎玉三千斤。 “地窖就在这碎玉堆底下。”裴砚以脚顿地,“我敲过,空响。可掀不开。” 执如不语,只从囊中取钝刀,俯身,开始削脚下碎玉。 他削得极慢。每一刀下去,不是取玉形,而是顺玉中旧痕——那些被砸碎前原本的琢线,断口处的呼吸。 裴砚起初以为他疯,渐渐却看出异样:碎玉随他刀走,竟微微移位,如死鱼随潮。 削到第七百刀,执如停手,以掌按地。 “不是掀。”他说,“是请。” “请?” “郗先生把自己琢进了玉里。玉碎,他不碎,只是散了。散者,聚之以神,不聚之以力。”执如起身,钝刀点向碎玉堆东南角,“那里,他闭着眼,等一个肯删赘肉的人。” 裴砚拔铁尺,欲撬。执如拦:“不可。你用尺,他是刑;我用刀,他是删。你来,他不肯醒。” 裴帘退开。 执如单膝跪,钝刀竖执,如执笔。他闭眼,似睡非睡,腕子极轻地一颤—— 刀尖点碎玉。 咔。 一声极清极细的响,像冰箸击瓷。碎玉堆自东南向西北,裂开一道缝,宽不及指,深不见底,缝中逸出淡淡暖雾,雾里有檀腥气。 执如探臂入缝,攥住雾,缓缓提起。 雾被他拎出来,在半空凝成人形:枯瘦,高冠,袖口有琢痕如山脉。人形落地,化为一老者,盘坐,睁眼。 眼是空的,瞳仁处嵌两粒极小玉籽,转一下,便映出执如的脸。 “来人……”老者开口,声如玉相磨,“报庚帖。” 执如道:“景和九年,春,温执如。无庚帖,有朽木。” 仲珩空瞳转向朽木,停片刻,忽笑——笑声像玉磬缺角: “木中鹤,闭眼三百年,等你来删雷痕。好。你唤我,要什么?” 裴砚抢道:“要你那十四字真解!” 仲珩不理他,只看执如。 执如道:“不要解。要你再看一眼,玉本是什么。” 仲珩默然,伸掌。执如把钝刀搁他掌心。老者握刀,手抖如风中秋叶,却忽然一刀向虚处劈去—— 劈空。 可碎玉堆里,无声无息,浮起一块东西。 不是玉,不是石,是半透明的一团,形似未琢之璞,内里隐约有五岳之影、云气之转,正是《九霄环佩璧》被毁前的“魂”——七年来压在碎玉下,未散。 仲珩以刀尖点璞魂,轻声念: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念到此,他顿住,看执如:“后半,你接。” 执如接: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仲珩颔首,刀锋一转,璞魂裂为两半。一半落地化灰,一半飞入执如囊中朽木。朽木“咯”一声,表皮蜕落,露出里头玉质,玉上鹤睁眼。 “解了?”裴砚急问。 仲珩摇头:“没有解。是还了。” “还什么?” “还‘见无不为’之意。”老者起身,身形渐淡,“宁,是宁愿之宁,非安宁之宁。宁可受雕琢之劳,方能见‘无不为’之境——无不为者,不是什么都做,是本来具足,不假外求,故无可不为。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方圆之体,岂是规矩定死的?你不催它,它自己成。玉如此,人如此,国亦如此。” 他看裴砚:“霍琅懂规矩,不懂不速。他逼玉成器,玉死。他逼国成法,国枯。” 又看执如:“你删得动雷痕,删不动人心。去吧。” 话音落,人散为雾,雾回碎玉。碎玉“哗”一声塌平,再无缝隙。 裴砚愣立。执如已拾囊起身,囊中朽木今是玉鹤,温润生光。 “你……”裴砚喉结动,“仲珩真魂没了?” “没没。”执如推门,“他回玉里了。玉在,他在。玉不在,他也不在。可玉总会不在的。” “那十四字——” “是刀谱,不是谶。”执如踏雪而出,“霍琅当谶,所以怕。仲珩当刀谱,所以死。我当……删法。” ##四、删法 执如留邺都,不改禁雕令,不避司刑官,每日在鼓楼案前“删”物。 有人掷来瓦砾,他删成砚。 有人掷来枯骨(野狗衔来),他删成簪。 裴砚掷来铁尺,他删——铁尺断为两截,一截仍直,一截弯如月,直者还裴砚,弯者悬于案角,风过鸣轻音。 奇的是,凡经他手“删”过的物件,皆不失用,且合用得诡异:瓦砚发墨如端石,骨簪绾发不坠,弯铁尺挂帘,帘永不卷边。 邺都人暗暗聚看,初十人,满月百人,百日千人。霍琅党羽抓过他三次,三次皆放回——第一次裴砚亲自解缚,第二次禁雕令原文“琢玉者笞”,执如答“我不琢,删”,狱吏翻律无“删”字,滞;第三次霍琅下密令“以妖术论”,执如当庭取出囊中玉鹤,鹤眼转,映出霍琅七年中所毁三十一件郗氏玉作之原貌,满堂静,官哑,案自撤。 景和九年冬,霍琅遣死士夜刺。执如不躲,死士刀至喉前三寸,忽顿——刀刃上凝了一层薄玉,玉里现仲珩侧脸,空瞳望死士。死士大叫弃刀,自断一指去。 自此,邺都夜半常有玉鸣,细如小儿鼾。 执如仍删物。删到景和十年春,他删自己。 不是死,是“删”:囊中玉鹤置案心,他盘坐对鹤,闭眼,以钝刀虚划周身。划第一圈,雪落肩不化;第二圈,呼吸减半;第三圈,人渐淡,如仲珩。 裴砚赶来时,只来得及攥住他一片袖角。袖角化玉,玉上刻小字: **“我见无不为,故删己还之。”** 裴砚握玉袖,站鼓楼前,天亮。 ##五、后事 霍琅于景和十一年倒台,非因兵变,因邺都玉鸣不绝,稚儿皆能诵“宁因雕琢之劳”,禁雕令成笑谈。新帝即位,弛玉禁,复玉坊,访隐匠。裴砚呈玉袖、呈仲珩空瞳之叙、呈执如删物百余件,帝奇之,命藏博物院第三十七号檀木匣,与仲珩十四字真迹同贮。 三百年后,博物院讲解员指匣内玉鹤、玉袖、断铁尺,对游客笑: “这叫‘删派’。古人信琢,他们信删。琢是做加法,删是做减法。减法做到尽头,朽木出鹤,碎玉出人,规矩出自由。” 游客问:“那十四字到底什么意思?” 讲解员摇头:“仲珩没解,执如没解,裴砚没解。只留一刀法——你愿受雕琢之劳,方能见本来自足;你不定方圆死样,它自己长成。” 游客笑:“玄乎。” 讲解员也笑,却低头,指轻轻敲檀木匣。 匣内玉鹤,眼转一下,映出窗外雪。 雪里似有少年负囊行过,钝刀别腰,囊中朽木轻响。 ——他没走远。他只是删掉了“走远”那部分。 ##六、跋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世皆以“宁”为“岂不”对句,勉人勤苦。然执如解作:宁可吃雕琢这份苦,才看得见“无不为”是原厂设置;方圆哪是模板定死的,你不赶它,它自己圆。 玉本不动,心动则琢。 心本不琢,劳至则见。 见已,删赘。 删已,鹤出。 朽木非朽,雷痕非痕,是木头忘了自己是玉的昨世。 执如非执,是删。 仲珩非珩,是留。 裴砚非砚,是尺——直的那截还人,弯的那截挂帘。 邺都雪落三千岁,鼓楼案上一刀寒。 谁信删字?谁便见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