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班里的书呆子（7）

周一早上，宁馨踏进教室的时候，林晓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饼干。 见她来了就探过身子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宁馨宁馨，你听说了没有？” 宁馨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听说什么？” “我们年级有几个女生转学了！” 林晓悦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我早上来的路上听隔壁班的人说的，两个隔壁班的，还有一个七班的，周一一大早就没来报到，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宣布的，说她们因故转学，具体什么因故，一个字都没提。” 宁馨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放在桌角。 “我还听说……” 林晓悦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们好像是被记了大过，档案里留了东西，这学期就没法在这边读了，只能转走。” “但是老师们嘴都特别严，我问了我认识的英语课代表，她说她悄悄问了班主任，班主任只说了句‘不该问的别问’，其他什么都没透露。” 宁馨翻开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单元，手指按在页边，没说话。 林晓悦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我不知道。” “而且……我可不想知道这么多……” 林晓悦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下头： “对！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林晓悦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宁馨低着头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轻轻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母亲敲她房门，只说了一句话： “处理好了，你安心吧，照常上学就行。” 没有多解释，宁馨也不多问。 她妈做事一向如此，不需要把过程和细节都摊到明面上。 那几个女生不会再出现在宁馨面前，这就是结果。 ……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宁馨背后那道熟悉的视线又落下来了。 这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之前宋柏简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大大方方地落在她后脑勺上，被她发现了也不躲。 但今天那道视线黏黏糊糊的，犹豫着，踌躇着，像是在她背上游移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 她感觉到椅子被轻轻碰了一下。 “宁馨。” 宋柏简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没回头，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她打断他一般。 “那天的事……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些人会那么干。” “我要是知道，肯定会拦住她们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是……宁馨，你得信我，这件事真的跟云云没关系。她不是那种人，她跟那些人虽然认识，但绝对不是她让她们去的。就是那群人……一时意气用事，想帮她出头而已。” 宁馨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知道，这么点小事，宋柏简大概昨晚就一清二楚了……也知道了她家里的处理方式，应该是没想到他父母出手如此果断，目前应该也只是担心影响到姜云云而已。 想到这里，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终于侧过脸，很淡地看了宋柏简一眼。 “说完了吗？” 宋柏简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说完了。” “其实，你道不道歉，是你的事。而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伤害我的人。” “还有，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麻烦你……跟我保持距离。” 她转过身去，背挺得笔直地坐着，马尾的末端垂在肩胛骨中间，随着她写字时轻微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宋柏简坐在她后面，苦涩异常。 ……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宁馨没有跟宋柏简说过一句话。 宁馨进教室的时候经过他桌边，目光都不会落在他的方向。 宋柏简课间有什么话想说，她戴着耳机背单词，连头都不转。 小组讨论的时候她跟周彦和林晓悦说话，声音正常，态度正常，但宋柏简只要一凑过来，她就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另外的人。 如此刻意的疏远，周围同学都察觉到了异样。 但他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学习，根本没空去当什么调解员，就权当没看见。 宋柏简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上课不再趴着睡觉了，但也听不进去，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一望就是一整节课。 篮球场上找不到他了，以前每天下午课间都会去投几个篮的人，现在连操场边都不路过。 周彦有一次路过他座位，看见他摊开的数学卷子上一个字没写，笔夹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了一节自习课。 他的朋友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群里宋柏简也不说话了。 “柏少爷后宫团”里有人艾特了他好几次，问他周末出不出来，他隔了几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再说”。 然后再有人问，他就没动静了。 周五晚上，几个朋友实在受不了了，把他拽出来。包厢里灯光昏黄，桌上开了几瓶酒，宋柏简缩在沙发角落里，别人递给他什么他就喝什么，也不拒绝，也不主动。 杯子空了就有人给他倒满，他就继续喝。 别人聊天说笑他也不怎么接话，偶尔“嗯”一声，算是给面子了。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话开始多了。 絮絮叨叨地说什么：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她说让我离她远一点” “她看我那个眼神跟看门口的树一样” ……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颠三倒四地说，说着说着又灌一口酒，嘴角往下一撇，像是要哭又没哭出来。 朋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动作很轻。 宋柏序走进来的时候，包厢里的人集体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沙发上一圈人自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 宋柏序走到弟弟面前，低头看着他。 宋柏简靠在沙发靠背上，半阖着眼，手里还攥着一个空杯子，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勉强睁了一下眼，看见是他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哥……你怎么来了……” “起来。” “回家了。” 宋柏简喝醉了，没动。 宋柏序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子拿掉，另一只手拽住他胳膊把他从沙发里拎起来。 宋柏简站得不稳，踉跄了一下，宋柏序稳稳地扶住了他肩膀，半拖半架地把他往门口带。 路过桌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空瓶子，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走出包厢之前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包厢里剩下的人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赶紧散了。 宋柏序把弟弟塞进副驾驶座，扣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宋柏简歪在座椅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 “她不跟我说话了……她以前还给我讲题的……哥你说她怎么不跟我说话了……” 宋柏序没有接话。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在路边停了一下，打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我弟最近在学校的事，”他对着电话那边说，“从他转学开始，接触过什么人，跟谁走得近，尤其是跟他班上的同学相关。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宋柏序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已经睡过去的弟弟，又把目光移回前方，发动了车。 …… 周六下午，宁馨正在家里写题，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系统已经告诉她，这是宋柏序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宁馨同学吗？” 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朗而温和，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从容，和学校里那些男生咋咋呼呼的腔调完全不一样。 “我是。请问哪位？” “我是宋柏序，宋柏简的哥哥。” 对面顿了一下，语气保持着那种礼貌的克制，“很抱歉，冒昧打扰。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宁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没什么起伏： “聊什么？” “我弟弟最近的状态不太好，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宋柏序的声音停了一拍，“如果你方便的话，下午三点，学校北门对面那家咖啡厅，我在那里等你。” 宁馨沉默了两秒。 “好。” 咖啡厅不大，下午三点人不多，只有角落一张桌上坐着一个中年人在看报纸，吧台后面咖啡机的声音嗡嗡响着，和外面街道上传进来的车流声混在一起。 宋柏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见她走进来，站起身，点了下头。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腕骨干净利落。 宁馨注意到他面前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最近一期的数学竞赛期刊。 “坐。” 他示意对面的椅子，等她坐下来才重新坐下，“谢谢你愿意来。” 宁馨把书包放在腿边，看了一眼他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那本期刊，然后看向他的脸。 宋柏简和宋柏序是兄弟，眉眼之间有几分类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宋柏简是张扬的、外放的、没什么遮拦的，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宋柏序是收着的，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烫手，但你不知道泡了多久。 “我弟弟的事，很抱歉。”宋柏序开口了，语气平而认真，“他不懂事，给你带来了不少困扰。我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我弟弟做得不对。” “他招惹你在先，又没能力处理后面的事，让你受了委屈了。” 他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过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张银行卡，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补偿。” 宋柏序说，“不多，但请你收下。” “我知道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表达我们的歉意。” 宁馨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 然后把它推了回去。 “我并不缺钱。”她说。 宋柏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也没有拿回那张卡。 接着，他把那本数学竞赛期刊拿起来，放在桌面中间，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听说了宁同学参加了竞赛？” “上一期的题目我看过了，有几道题的解法很有意思，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拿去看看。” 宁馨的目光落在那本期刊上。 封面上印着最新的竞赛题目汇总，页角有些微的翻折痕迹，像是被人认真读过。 她抬起眼看他，很明显，眼前这位查过她的事，知道她在准备竞赛，还特意带了这本期刊来，没有直接塞给她…… “宋柏简的哥哥……听说，你是清大的？”宁馨问。 “嗯，大二，数学系。” 宋柏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怎么了？” 宁馨靠在椅背上，隔着黑框眼镜看着他。 “如果你能给我补课的话……” 她停了一下，看他。 宋柏序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等她说完。 “……我就帮你开导你弟弟。” 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柏序看着宁馨，端着咖啡杯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嘴角动了动，先是微微的怔忡。 大概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 然后那个怔忡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点弯起来的弧度。 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 “成交。” 他把那本竞赛期刊推过来，指尖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每周日下午，清大图书馆。我一般都在，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的行踪，麻烦不要告诉宋柏简。”宁馨说。 宋柏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是回答，： “好。不告诉他。” 宁馨把那本期刊收进书包里，站起来。 宋柏序也站了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仰了一下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周日下午见。”她说。 “周日下午见。” 说完，宁馨就转身走了。 咖啡厅的门被她推开，外面下午三点的太阳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宋柏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马尾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外，才重新坐下来。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她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椅子上还留着她书包压过的凹陷，慢慢地回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他让人查到的资料： 「宁馨，十七岁，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父母分别是建设局和法院系统……」 他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宁馨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