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这皇子不当也罢
第三百八十四回:唐皇震怒
序诗篇 · 更新时间未知
祭天大典的细节,连同那屈辱一跪,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传长安。 消息尚未正式抵京,已有暗流先行涌动。 长安城中,暗探密报,市井流言, 早已将龙城“万国来朝”、“大唐使节跪拜新元”之事, 传得沸沸扬扬,面目全非。 “听说了吗?齐王殿下在龙城,当着万邦使臣的面,给隋帝跪了!” “三跪九叩!行的是臣子大礼!” “何止!听说国书上都不敢称陛下,只敢称‘贵国皇帝’!” “完了……我大唐颜面扫地,威严何存啊!” “嘘!慎言!不要命了!” 流言如毒蔓,在茶楼酒肆、坊间巷尾疯长。 压抑许久的屈辱、愤怒、惶恐,在民间悄然滋生。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握着那份由李道宗亲笔书写的密奏, 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信纸在他手中,被揉作一团,又被他强行展开, 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再烧成灰烬! “……臣道宗顿首,泣血以闻: 龙城祭天,新元肇始,杨恪势大,万邦景从。 隋廷以势相凌,迫诸国使跪拜,以定君臣名分。 齐王殿下初时激愤,几欲抗礼,臣恐酿成大祸, 不得已,先行跪拜,并以目示意,殿下乃从。 然此一跪,非为臣服,实为存国。杨恪虎视,隋军锋锐, 若予口实,则吐蕃、倭国之祸,恐顷刻及于长安。 臣与殿下,忍辱含垢,非为偷生,乃为我大唐, 争喘息之机,待重整之暇。 杨恪改元‘大隋’,其志非小。此一跪,跪其兵锋之利, 跪我大唐时运不济,国力未复。 然,此仇此辱,臣与殿下,刻骨铭心,誓不敢忘。 惟望陛下,忍一时之辱,图万世之基。 励精图治,整军经武,卧薪尝胆,以待天时。 他日若能雪耻,臣与殿下,虽万死无憾。 …… 殿下归国途中,忧愤交加,偶感风寒,病势甚重。 臣已加意照料,然归期或延,望陛下勿忧。 臣道宗再拜,涕零不知所云。” “噗——!” 李世民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点点猩红,溅在信纸与御案之上,触目惊心。 “陛下!”殿中仅剩的几位心腹重臣——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大惊失色,慌忙上前。 李世民挥手制止,以袖擦去嘴角血渍,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逆子!竖子!!”他猛地将信纸连同血迹,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他怎敢……怎敢跪?!他是我大唐的皇子!是天潢贵胄!他这一跪,跪下去的是我李唐的江山!是朕的脊梁!是列祖列宗的颜面!!” “朕宁可他在龙城血溅五步!宁可杨恪小儿斩了他!也好过如此……如此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房玄龄跪伏于地,老泪纵横,“齐王殿下年轻气盛,受此大辱,忧愤成疾,已是可怜……江夏王老成谋国,实是……实是为我大唐,忍辱负重啊!” “忍辱负重?”李世民惨笑,泪水混杂着恨意,从眼角滑落,“好一个忍辱负重!李道宗跪了,李佑也跪了!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会怎么写?会写我大唐皇子,在隋帝祭天之时,三跪九叩,俯首称臣!” “杨恪小儿!他这是杀人诛心!他改元‘大隋’,便是要天下只知有大隋,不知有李唐!他逼佑儿下跪,便是要告诉全天下,告诉朕!他杨恪,才是天命所归!朕,连同朕的大唐,在他眼中,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藩属,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他这是在用佑儿的膝盖,抽朕的耳光!用我李唐的屈辱,垫高他大隋的龙椅!” 李世民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力。 魏征面色铁青,须发戟张,却一言不发。他知道,陛下骂得对,可江夏王……做得也没错。不跪,今日之辱或许可免,但明日,隋军的铁蹄,就可能踏破潼关。 杜如晦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却清晰:“陛下,江夏王信中,字字血泪,其心可鉴。‘跪其兵锋之利,跪我大唐时运不济,国力未复’……此言,乃锥心泣血之语啊!” “杨恪挟灭国之余威,以利诱天下寒门,以势压四方诸国。其势已成,其锋正锐。我大唐如今,内库空虚,民生疲敝,突厥之患虽暂缓,然边军未复元气,门阀心怀异志……此时与之争一时之气,无异以卵击石。” “江夏王与齐王殿下,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此一跪,跪出的是我大唐一线生机。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细思克复之策。” “克复?哈哈……克复……”李世民踉跄后退,跌坐在御座上,仰头看着殿顶华丽的藻井,笑声悲凉,“朕何尝不知?朕岂能不知李道宗苦心?岂能不知佑儿委屈?” “可朕恨!恨朕无能!恨这贼老天不公!恨他杨恪,为何偏偏是此刻,得了那劳什子祥瑞! 为何是他,能有如此国力,行此收买人心之举!朕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为何却落得如此境地?要朕的儿子,去跪他杨恪的女儿!去贺他什么狗屁‘大隋元年’!”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李世民以手掩口,指缝间再次渗出殷红。 “陛下!”房玄龄与杜如晦扑上前,却被李世民挥手挡开。 他喘息着,眼中暴怒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朕知道了。”他声音沙哑,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李道宗是在救大唐。佑儿……也是无奈。” “杨恪这一巴掌,朕接了。这一跪,朕……认了。” “他不是要告诉天下,他大隋才是正朔吗?朕就让他告诉!” “他不是要朕识相点吗?好,朕就识相给他看!” 李世民撑着御案,缓缓站起身,背对众臣,望向殿外阴沉天空。 “传旨。” “齐王李佑,江夏王李道宗,奉使有功,不日返京,着……各有封赏。” “着礼部,备……贺礼。贺大隋长公主……满月,及……改元之喜。礼单……再加三成。” “着户部,再议减免关内、河东、河南三道赋税事。加快官学补贴发放。” “着兵部,精简兵马,汰弱留强,加紧操练。北境防务,绝不可松懈。” 一道道命令,平静地发出,却字字染血。 “告诉李靖,告诉所有将士,”李世民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刻骨的寒意 “今日之辱,朕记下了。让他们也记在心里。吃下去的,总有一天,要让他杨恪,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 “还有,给朕盯紧龙城。杨恪的一举一动,大隋的任何风吹草动,朕都要知道!” “臣等……遵旨。”房玄龄三人深深叩首,心头沉重如铁。 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将所有的怒火、屈辱、不甘,都硬生生吞了下去,化作了更深的隐忍与谋划。 这一跪,跪掉了大唐最后一丝虚妄的骄傲,也跪醒了一头受伤蛰伏的猛虎。 只是,这头猛虎,需要多久才能舔舐伤口,恢复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