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天子三山风

戾天子

第468章 这是太子的字迹

三山风 · 更新时间未知

就在沈叶带着四皇子吃着火锅哼着歌,美滋滋地回京城的时候,另一条官道上,正慢吞吞地挪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远远望去,像一只蔫头耷脑的老乌龟。 车里挤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人,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会儿他正偷摸着活动僵硬的脸哭丧的表情保持得太久,腮帮子都酸了。 年轻人的左侧,坐着一位五十来岁,面容威严的老者。 老者掀开车帘,望着阴沉沉的天际,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尚德啊,这一趟进京,对咱们家可是至关重要!关乎咱们孔家的颜面————和爵位!」 「你可得记住了,不管遇到啥事儿,你都得忍!」 「你爹是被逼死的,你只有把弱小无助但懂事的劲儿拿捏住了,咱们家才能处在道德的制高点!」 「人心嘛,总是向着弱者的。」 「但凡你爹有其他法子,也不会走这条路。」 「但这条路,是保住咱们衍圣公爵位最好的选择。」 孔尚德挤了半天也没能挤出来眼泪,只好作势擦了擦眼角,郑重其事地点头:「三叔,我懂!」 「我绝不会因小失大。」 「咱们这趟来京,目的只有一个——请罪!」 「向陛下请罪,向天下人请罪!」 「读书人的心,必须是咱们的!」 老者听他这麽一说,微微点头。 随後又压低声音道:「今日咱们进城,之所以不走快速通道,就是表明一个态度:我孔家绝不和逼死家主之人和解!让他们看看孔家的风骨!」 「不过这事儿,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让他们自个儿去品就行了!」 「还有,等一会儿进了城,会有一大波人来接咱们。你记住,不管人家说什麽,你只管抱拳、低头、道谢。」 「等穿过人群之後,你再给所有人行一个隆重的大礼。」 「这个时候,你不是尊贵的衍圣公继承人,你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苦主,你在感谢所有人对於你,还有家里的支持。」 「切记!」 孔尚德用力点头:「侄儿记住了!」 路不好走,马车走得非常慢。 马车刚晃进城门口,一群穿着长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就像雨後蘑菇似的,从各个巷口冒了出来。 这些人有秀才,有举人,甚至还有身穿官服却混在人群里假装路过的。 这些人对着那辆破马车,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过似的。 可没想到,就是这麽轻轻一弯腰,原来喧闹的京城大街,忽然就安静了一就连路边儿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扛着杆子不敢喊,算命先生默默地把卦签收进兜里,连路过的大黄狗都夹着尾巴溜了。 天地一片肃静,只剩下车軲辘吱呀吱呀地响! 孔尚德心里暗叹,三叔找的这些人,可真专业! 他一脸苦楚,也不说话,只是缓缓回了一礼。 这一弯腰,十里长街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了,沉甸甸的。 在弯下腰的刹那,孔尚德心里门清儿:就为了这轻轻一礼,家族可是把压箱底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孔家为了这一幕,不知费了多少心机。 他们就是要让皇上知道,天下读书人的心,还是和圣人的後裔在一起的。 圣人的後裔是不能改天换地,但是咱有人尊重啊! 长街之上,牛车慢慢往前挪。 没有官兵开道,却硬是走出了「闲人退避」的气势。 路人纷纷缩在两边,仿佛那不是马车,而是一个移动的圣人牌位。 当一个个读书人从孔尚德身旁走过,他已经记不清他鞠过多少躬了,只知道他的腰都快断了。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飘了。 天下没有长存的皇朝,却有长存的圣人後裔! 只要圣人的精神还在,他们一家就能永久长存! 於是,在长街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孔尚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所有身影结结实实来了个郑重叩首!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而这金光,分明是在向全京城宣告:圣人的後裔,回来啦! 这十里长街送孔尚德一行的场面,当然瞒不过乾熙帝。 乾熙帝第一时间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虽然没亲眼见,但听着描述,乾熙帝的脸渐渐黑了。 这场面,也让他早就下定的决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一直知道孔家不好对付,但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孔家的猜测,好像有点错误。 捏着奏摺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後,乾熙帝这才给了梁九功:「给太子送去。」 其实根本就不用送,沈叶也得到了消息。 无数读书人迎接孔尚德一行! 在进入京城的大门口,众多读书人朝着身穿孝服的孔尚德行礼。 这是什麽意思?沈叶一看就懂。 要说这种事儿没人组织,沈叶愿意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不过他对於孔家的策划能力,倒也有一点佩服。 只是,佩服归佩服,怕?那是不存在的。 衍圣公府虽然搞不好对付,但也不是搞不定。 和沈叶的淡定相比,正在毓庆宫陪他喝酒的四皇子,脸色就很难看。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那场面他虽没亲眼见,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麽,能掀起多大风浪。 之前去见父皇的时候,父皇还夸他做得好,让他别担心。 可现在————他总觉得自家老爹的担当,有点悬。 「四弟,别愁了,某些人就是狗急跳墙而已。」沈叶拍拍他肩膀,语气轻松:「更何况,你是我派去的,我能不管?」 「你就放心大胆去干,一个衍圣公,翻不了天!」 四皇子苦笑:「太子爷,我倒不是怕自己受委屈,难道他们还真敢让我偿命不成?」 说着他眼神一狠:「就算去三法司,我也会堂堂正正地去!」 「我要让他们知道,真相总不会一直被糊弄!」 「不过这事,最好还是别牵扯到您。」 「毕竟圣人後裔死了,对您的名声不好。」 「只要不影响到太子,我怎样都值。」 最後这句,倒也有几分真心。 他跟着沈叶,本来是想背靠大树,自己悄悄发育。 可自从孔瑜瑾死了之後,他觉得自己继承大位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既然如此,不如死死保住太子一只要太子上位,他这份忠心总会有回报。 沈叶气定神闲地笑了笑:「不就是想靠人多势众吓唬人嘛,真要占理,还用得着搞这出?」 「弄一堆读书人来彰显衍圣公府的影响力,看上去挺唬人,其实就是纸老虎而已。」 「用不着怕!」 皇帝和太子都知道了孔尚德入城的场景,大学士张英怎麽可能不知道? 听儿子张廷玉说完情况,张英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次的事,让他非常不爽— 这阵仗,居然没人提前跟他透个气! 这说明有人背着他搞事,还特意把他这个大学士排除在外。 说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让自己为难」,可换个角度想,自己这个文臣的盟主,在这些人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威严。 这分明就是没把自己当回事! 「爹,儿子去问了一下,有人透露说,是故意不让您知道的,说是————怕您为难!」张廷玉低声说道。 张英冷笑:「怕我为难?我看,怕是有人想趁机上位,怕我碍事吧!」 「左都御史那狗东西是不是觉得他那御史当得太清闲,觉得不过瘾,想挪到我这大学士的椅子上坐坐?」 张廷玉默默往後挪了半步,他爹平时最讲究喜怒不形之於色,很少见他这麽失态过,知道老爹这回是真恼了,要不然,也不会说出如此没水平的话。 他迟疑片刻,没敢接话。 「演这出苦情戏给谁看呢?」张英背着手在书房里转圈,「他们觉得这样逼一逼,皇上就会在衍圣公这事儿上让步?」 「可他们不知道,皇上让步之後,接下来要承受反噬的,可能就是咱们。」 张英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脸色更冷:「说不定————人家连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张廷玉背後一凉! 他很想说,爹,你想多了,你那些盟友不会如此,但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如果皇上因此觉得文官势力太强、心生忌惮,那麽他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他爹这个文官之首。 「爹,那咱们该怎麽办?」 张英摆摆手:「事已至此,着急也没有用了。」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复习,明年会试一举夺魁。」 张英看向儿子,语重心长:「有为父给你铺路,你很快就能进南书房。」 「以你的聪明才智,必得皇上赏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记住,在陛下年富力强的时候,千万别对任何一个皇子偏心。」 「你唯有保持不偏不倚,才能坐稳你的位置。」 「也唯有不偏不倚,才能够扶摇直上。」 张廷玉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为自己好的大实话可心里却是一阵发慌这番话,听起来怎麽像是在交代後事啊—————— 「别想太多,凭我和陛下的君臣之义,短期之内,陛下应该不会换我。」 张英说着,忽然换了个话题:「我现在倒是好奇,明天早朝,太子该怎麽接招。」 「这局面里,可是有不少是冲着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