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天子
第609章 让我委曲求全,你想多了
三山风 · 更新时间未知
张英这人,水平是真高。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明半个字没提「即位」,可这两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往一块儿一凑,那意思简直比直接说还明白。 他这是在点沈叶呢: 兄弟,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龙袍披上,把大权攥手里。 到时候你说话才算数,想干啥都名正言顺。 看着张英那张一本正经的老脸,沈叶心里暗道: 嗯,回头要是真坐上了那把椅子,这首辅大学士的位置,非张英莫属。 为啥? 一来,他小辫子在自己手里攥着呢,不怕他翻出什麽浪花来; 二来嘛,这人能力确实很强,而且,非常识时务。 就冲他这识趣的劲儿,真当了大学士,自己往後有啥想法,他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及时落实自己的意图。 沈叶冲着张英拱了拱手:「多谢张相提点。」 「只是孤今日实在心乱如麻,这些事————改日再议吧。」 张英也没再废话。 理儿是这麽个理儿,可人家毕竟刚死了亲爹。 虽说这对太子爷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这时候要还拉着人家没完没了地聊「前途」,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他啥也没说,只是恭敬地抱了抱拳,转身退下。 沈叶目送他离开,脑子里各种念头涌动。 乾熙帝————真的死了? 这消息就跟从天上「哐当」砸下来一块馅饼,差点没把他给砸懵。 虽说消息不是西北大营传来的,可嘉峪关守将连送两道急报,总不至於错了吧? 那问题来了: 自己要不.————赶紧登? 张英那番话,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已经写在脸上了:我支持你,上! 有了张英这帮大佬撑腰,朝堂上那些杂音,估计还没蹦躂起来就被按死了。 即位,整顿朝纲,然後————一切好像顺理成章。 可为啥自己这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乾熙帝————真就这麽没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怀疑乾熙帝驾崩这个消息。 皇帝御驾亲征,战死沙场,历史上不是没有。 可乾熙帝这死法,总觉得有点离奇! 到底是登基,还是继续装模作样地祈福? 虽说自己放话要「祈福四十九天」,可现在皇帝都死了,还祈什麽福? 直接披麻戴孝变披龙袍,谁也挑不出理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嘛,太子即位,天经地义。 应该————没人敢说三道四吧? 可————可自己这心,怎麽就这麽没底呢? 万一,万一嘉峪关那帮家夥送的是假消息呢? 他怎麽敢! 这怎麽可能? 怎麽不敢?古往今来,谎报军情的事儿还少吗? 打败仗说成大捷,敌人都兵临城下了,奏摺上还写着「敌军已退,一切安好」———— 这种事,史书上都快写烂了。 万一嘉峪关守将自己也是被忽悠了呢? 万一送信的半路上,奏摺被人掉了包呢? 这年头,啥稀奇古怪的事儿不可能发生? 沈叶把各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後长长地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他就是不相信,乾熙帝会这麽简单就「下线」了。 那位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真能在几十万大军的保护下,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京师现在基本上是自己说了算,监国皇太子的位子稳如泰山。 朝堂上,也没哪个不长眼的皇子敢跳出来跟自己抢。 既然如此,自己急个啥? 稳一稳,又没有坏处! 最起码,也得等到西北行营的正式奏报,或者兰州那边的确切消息再说。 就在沈叶在这儿患得患失的时候,外面几个得了消息的年轻人,已经兴奋得快憋不住了! 石静远的脸,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红光满面。 他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等太子爷登基,自己的赏赐还能跑得了? 到时候,不管是家族里还是朝堂上,谁不得高看自己一眼? 「静远!」 楚修鸿也是一脸的亢奋,「咱们已经把不少勋贵拉拢过来了,我觉得,趁热打铁,该去敲打敲打那些文臣了!」 「你放心,现在这节骨眼上,咱们只要振臂一呼,保管应者云集!」 「那些以前爱搭不理的,现在估计正挤破脑袋想往咱这儿钻呢!」 他已经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在眼前铺开了。 等这事办成了,家里那几个天天惦记着跟自己抢国公之位的兄弟,估计就该消停了。 自己往後,那绝对是简在圣心! 正说得眉飞色舞,一个仆从小跑着过来禀报:「世子,各位爷,清江伯世子求见。」 楚修鸿一听这名,二话不说,袖子一甩:「不见!」 「当初咱们去他家请他,他说的什麽?小门小户,不敢掺和」!」 「现在知道风向变了?晚了!」 石静远也一脸不屑地附和:「没错!这种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仆人正准备领命而去,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郑亲王世子敬修开口了:「两位贤弟,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 「给太子爷劝进,人越多越好,声势越大越好!」 「人多了,才显得太子爷天命所归,众望所归!」 「所以,就算咱们看不上清江伯家那副嘴脸,但为了太子爷,咱还得以大局为重。」 「咱们这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太子!」 一听「为了太子」,石静远和楚修鸿立马没话了。 敬修这才冲仆人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不出所料,清江伯世子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笑容。 不但对三人点头哈腰,再三道歉,还拍着胸脯保证,为了太子爷的大事,他绝对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而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天,各种人蜂拥而至。 一支由勋贵、文臣组成的「劝进大军」,迅速拉了起来。 领头的也从石静远这几个小年轻,变成了郑亲王、翰林学士许纯平这样有头有脸的大佬。 实际上,也有人找到了张英府上,想请这位内阁大学士出来领头。 但张廷玉早就得了吩咐,一句「家父在南书房,不在家」就给挡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参与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石静远家门前,一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连路都给堵死了。 这阵仗,自然瞒不过佟国维和马齐这两只老狐狸的眼睛。 佟国维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冷笑。他巴不得这事儿闹得越大越好。 可马齐却坐不住了。 他跟乾熙帝关系密切,有时候甚至恃宠而骄,跟皇帝顶几句嘴。 可对这位太子爷,他心里是真有点发怵。 一来没啥交情; 二来太子在理财上那是个狠人,有他没他,好像真没多大区别。 自己在太子那儿,压根儿就不是什麽不可或缺的人物。 坐不住的马齐,又跑到了佟国维府上。 看着床上躺得奄奄一息的佟国维,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佟相,您这身子骨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朝廷可不能没有您老主持大局啊!」 佟国维瞟了一眼马齐那张苦瓜脸,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哼,你马齐不是能吗? 在陛下跟前也敢耍横,你的傲气呢? 现在怕太子登基收拾你,急成这样?真是可笑! 但想到马齐之前提过的索额图,他还是觉得,跟马齐搞好关系没坏处。 现在马齐是不敢再提索额图了,可等乾熙帝回来,等太子这场登基闹剧惹恼了皇上,索额图可就有大用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马大人,别————别急嘛。你有真才实学,有能力,怕个屁?」 「这朝堂上,从来不缺溜须拍马的小人,可像你这样能干实事的,那才是中流砥柱。 「」 马齐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乾熙帝在位的时候了,佟国维自己都是秋後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他的几句夸奖,又不能当饭吃。 他咬了咬牙:「佟相,现在外边都在劝太子登基。您————您就算不为别的,为了儿孙着想,是不是也该表个态,也给太子劝进一下?」 这话差点没把佟国维气得从床上蹦起来骂娘。 我明知道陛下屁事儿没有,我去给太子劝进? 我脑子被驴踢了? 可这话不能说。 他看着马齐,表情淡漠:「马大人,我老了。攀龙附凤的事儿,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再说了,我这身子骨也不允许啊。」 「至於儿孙?他们爱咋咋地,各有各的造化,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说完,他立马剧烈地咳嗽起来,摆明了送客。 马齐当然懂,可他还有话说,哪舍得走? 就在这当口,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佟相,马大人!不好了!京师四处的宿老乡绅,足足一千多人,已经浩浩荡荡往紫禁城去了,说是要向太子爷劝进!」 马齐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 他知道,人家策划的劝进,已经开始了! 他扭头对着佟国维,语气更急了:「佟相!我听说郑亲王他们计划好了,第一步是宿老乡绅;第二步是太学学生、京师的秀才举人、退下来的进士————」 「第三步就是文武百官和勋贵!」 「这麽大的阵仗,再加上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太子这次,绝对会趁机即位!」 「您老人家要是能在这关键时刻,代表南书房出来劝进,太子就算以前看您再不顺眼,也绝对不好意思再对您下手了!」 「毕竟,您有拥立之功在手,太子也得顾忌脸面不是?这样一来,您既保全了家族,又————」 马齐在那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横飞,佟国维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最後乾脆两眼一闭,装晕了过去。 这俩耳根子,终於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