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天子三山风

戾天子

第924章 审判皇帝,也不是不行

三山风 · 更新时间未知

听见太子的声音,乾熙帝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涌起一阵惊恐。 但好歹当了三十多年皇帝,他还是很快稳住了心情。 输人不能输阵! 哪怕沦为阶下囚,他也是父皇、是曾经的九五至尊! 绝不能在这个逆子面前低头露怯,更不可能摇尾乞怜。 乾熙帝深吸一口气,抚平心绪,擡眼朝着太子望去。 只见那逆子一身杏黄袍坐在椅子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松弛模样。 乾熙帝撑着酸软的身子,勉强从床榻上坐直:「是啊,朕也没想到,这麽快又见上了!」 沈叶见他还想死撑硬扛,似笑非笑道:「听梁九功说,父皇出去跑了一趟,回来後只喝了一点水就睡下了。」 「奔波了这麽久,想来父皇早就饿了吧。」 「儿臣备了些膳食,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乾熙帝憋着一肚子怨念,看着眼前拿捏一切的逆子,嗤笑一声道:「好,朕倒想看看,你如今权势滔天,打算如何处置朕!」 眼见乾熙帝浑身戾气,沈叶半点也不恼,只是拍了拍手掌。 门外候着的周宝立刻带着两名小太监入内,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布好膳食。 以往乾熙帝设宴,向来都是分餐制。 乾熙帝坐主位,被赐宴的人分列两侧陪坐,半点不敢逾越。 可今儿截然不同。 沈叶特意让人把饭菜摆在一张桌上,两把椅子东西对放,俨然是平起平坐、不分君臣的架势! 乾熙帝瞥见这座椅布局,气得牙根儿痒痒。 好一个逆子! 这是摆明了要和他分庭抗礼、平分秋色! 他想甩脸走人、绝食抗议,摆一摆皇帝的脾气。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理智就把他给拽住了。 如今性命捏在逆子手里,耍脾气纯属自讨苦吃。 当下最要紧的,是保全性命。 乾熙帝叹了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沉默落座。 他一言不发,冷着脸拿起筷子,起初只是想像征性地动两口。 可饿了整整一天,温热饭菜入口的瞬间,饥饿感彻底压过了赌气的心思。 什麽体面、什麽傲气,全都抛到了脑後! 接下来,乾熙帝彻底放开,筷子翻飞、风卷残云,吃得格外实在。 沈叶看着父皇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待腹中温饱、心里踏实了,乾熙帝才放下了筷子。 沈叶提起桌上的酒壶,分别斟满一杯酒:「父皇,儿臣敬您一杯。」 乾熙帝盯着杯中酒,迟疑着问道:「为何要敬朕?」 沈叶望着父皇苍白的脸色,心里通透得很。 这位执掌天下三十余载的帝王,看着依旧高傲强势,实际上心里早已布满惶恐不安。 深宫权斗、帝王孤苦,他见惯了阴谋诡计、血腥厮杀,比谁都清楚落败帝王的凄惨下场,自然会惴惴不安、满心忌惮。 这般心境,沈叶穿越初来之时,也曾深有体会。 「不为别的,就敬一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後半句「莫欺少年穷」,他又咽回去了。 太过张扬,反倒落了下乘,显得他这个太子不够成熟。 可这七个字,就足以让乾熙帝脸色骤变,心头巨震。 不过很快,他就举杯应声道:「说得好!就敬这句话!」 话音落下,他仰头一饮而尽。 杯中佳酿醇香绵长,可入喉下肚,却只剩下满心酸涩、百般憋屈。 一直以来,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都是他乾熙帝在主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太子的荣辱沉浮、喜怒哀乐,全由他一手拿捏、随心掌控。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攻守彻底互换了。 曾经任由他拿捏的太子,已经大权在握,反过来掌控了他的安危荣辱、余生起落! 沈叶再次提壶,为他满上酒杯,沉声道:「这第二杯,敬父皇平安回宫、安然无恙。」 听着这句看似宽慰、实则讽刺的话,乾熙帝心底的苦涩更多了。 平安回宫? 谁愿意在惨败之後,回来当俘虏!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逆子已经说出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话,大势已定、权力易主,他再挣紮,也毫无意义了。 更重要的是,他怕死! 他笃定这逆子不敢杀他,可万一呢? 他不敢赌! 乾熙帝沉默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酒过两杯,他不愿再被动,主动问道:「成王败寇,大势已定。直说吧,你如今打算如何处置朕?」 沈叶也不绕半点儿弯子:「父皇,在儿臣看来,您已经不再适合身居帝位、执掌天下了。」 「满朝文武、天下万民,没有人愿意侍奉一个勾结外敌、出卖社稷、引战火祸乱苍生的帝王。」 乾熙帝心头巨震!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可真从逆子嘴里说出来,他依旧万般不甘、难以接受。 他坐了三十多年龙椅,早已习惯君临天下、万人朝拜的至尊位置,早已离不开这至高无上的权柄! 可万般不舍,终究无力回天。 正如他所说,成王败寇,他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沉吟片刻,乾熙帝冷冷地道:「朕要是拒不退位呢?」 「父皇,您何必做这些无用的挣紮?」 「退位诏书,写与不写、愿与不愿,从来由不得您。」 「只要我想,这件事,就必定能成。」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刺穿乾熙帝所有防线。 这句话,曾经是他的专属特权! 只要他想,储君可废、朝臣可诛、乾坤可定! 言出法随、一言定生死,执掌世间所有命运! 可如今,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彻底易主。 曾经言出法随的九五至尊,沦为任人摆布之人; 曾经被动受拿捏的太子,成了掌控一切、言出法随的新掌权人。 倒真是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乾熙帝强撑着最後一丝底气,厉声质问:「你就不怕天下悠悠众口、世人非议?」 悠悠众口,是乱臣贼子最难逾越的坎儿,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拿出的筹码。 沈叶淡淡一笑:「要是往日,儿臣肯定会事事顾忌、处处谨慎。」 「可今儿不一样了,这些非议,早已不值一提。」 「父皇勾结日不落外敌、引联军入境,置万里江山、亿万苍生於水深火热之中。」 「试问,一个失德至此、祸国至此的帝王,天下万民会非议谁?世人的口舌,又会对准谁?」 「父皇当初通敌叛国、祸乱社稷之时,可曾想过天下悠悠众口?」 这一记漂亮的回旋镖,紮得乾熙帝哑口无言、脸色僵硬。 他想辩解,可对上这逆子通透的目光,半句也说不出来。 僵持片刻,他只能低声问道:「你究竟是从何时起,察觉朕要对你下手的?」 「从父皇陆续抽调京师驻防兵马、掏空京城防务之时,儿臣便心生警觉。」 「为自保周全,儿臣从西京调来了两镇新军,入京布防。」 乾熙帝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不可能!朕安插在西京的探子说,西京并没有大幅度的兵马调动!」 「而且你麾下六镇新军,正在前线与阿拉布坦交战!」 沈叶轻笑出声:「父皇只知儿臣有六镇主力新军,却不知新军建制之初,儿臣便早早筹备了足额的预备役。」 「预备役战力虽略逊主力,却也比普通的军队要强。 「儿臣调动两镇新军入京,已由预备役补上战场。」 「而且此次调兵,全程依托西北建设总商会、快速通道商会掩护,化整为零。」 「父皇探查不到半点痕迹,倒是正常。」 听完这番周密详尽的布局,乾熙帝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输得一点儿都不冤! 他的每一步算计、每一步布局,都被沈叶看穿预判,逐一破解。 而沈叶的暗中筹谋、重兵部署,他居然一无所知! 两人的城府眼界、布局谋算,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良久,他带着满心不甘,又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手里明明握有重兵、底气十足,却故意放任佟国维猛攻青丘亲王府!」 「你就是故意示弱、引朕犯错,好让朕民心尽失、落人口实,对不对?」 沈叶再次举杯,递到乾熙帝面前:「父皇说得没错儿。儿臣实力早已不怕与您正面对决。」 「可强行逼宫,终究落得子逼父位的非议,难逃天下诟病。」 「所以儿臣只能等着父皇您自个儿犯错。」 「这法子,父皇从前也一直用在儿臣身上。」 「您忌惮儿臣储君势大、威胁帝位,便步步打压、层层算计,先贬索额图一众太子近臣,却始终不肯无故废储。」 「因为您也怕朝野非议、怕落得无故废储的昏君骂名。」 「所以您一直故意设局、引诱儿臣出错,只为名正言顺废黜太子、稳固皇权。」 一语戳破帝王心思! 沈叶看着神色震动的乾熙帝,继续淡淡补刀:「父皇早在打压索额图之时,心里便早已存了废储之心。 97 「毕竟,您还年轻,这个皇帝,还没当够。」 「但凡有人威胁到你的帝位安稳,无论亲疏、无论对错,你都会一举铲除、绝不留情。」 乾熙帝想要开口辩驳,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却保持了沉默。 这个逆子太了解他了! 他看透了自己所有的私心算计和城府,他再辩解,只会让太子更看轻他这个当爹的。 挣紮良久,乾熙帝心气耗尽,声音沙哑道:「罢了。是朕输了。」 「直说吧,你打算让朕何时退位?」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