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天子
第926章 父皇,我不想将你钉在耻辱柱上
三山风 · 更新时间未知
见到明珠的时候,乾熙帝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端足了帝王架势。 单看外表,谁也看不出他昨夜刚刚经历了连夜逃亡、亲信背刺然後被擒拿这一连串的大事儿。 他安安静静坐在书房常坐的椅子上,正低头看书。 「老臣明珠,参见陛下!」 明珠跪地行礼,半点没有敷衍怠慢。 尽管眼前这位大势已去,但他毕竟是皇帝。 是他名正言顺的主人,是太子的老爹。 就算父子俩斗得你死我活、皇权更叠在即,太子也绝不允许有人轻辱君父、失了君臣礼法。 乾熙帝扫了明珠一眼,淡淡地道:「明相免礼,赐座。」 门外候着的梁九功快步进来,搬来一方锦墩,又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赐座这场景,明珠此生经历过无数次了。 一样的锦墩、一样的君臣站位,看似一切照旧,实际上早已物是人非了。 以往赐座的人,一言可定他荣辱、一念可决他生死。 可如今,眼前的帝王只剩一个空壳子了。 明珠恭恭敬敬谢座,沉默不语。 他心里清楚,现在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等乾熙帝主动开口才是最稳妥。 沉默片刻,乾熙帝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喜怒:「明珠,这一次你为什麽不跟朕走?」 旁人或许会被这平静的语气骗过,但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明珠心里却清楚,乾熙帝越是面无波澜,心里越是恼火。 只不过此刻,他并不害怕。 眼前这位,早已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明珠当即抱拳道:「陛下恕罪,老臣年迈体衰,又能跑到什麽地方去呢?」 「跟着陛下出城,不仅帮不上半点忙,还会拖累陛下行程、耽误突围时机,成为陛下的累赘。」 「与其拖陛下後腿儿,还不如留守京师。」 看着明珠一副处处为自己考量的模样,乾熙帝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好听话都让这个老东西给说尽了! 乾熙帝淡淡地道:「无妨,你留得好啊!」 这话里的讽刺,明珠听得明明白白,却假装不懂,只把它当夸奖来听。 反正乾熙帝无权,夸也好、讽也罢,都是不痛不痒! 就在气氛微妙之时,乾熙帝话锋一转,突然问道:「眼下这局面,明相何以教朕?」 这个问题,完全在明珠的意料之中。 他太了解乾熙帝的性子了。 执掌天下三十余年,骨子里向来都是争强好胜、永不认输的主儿。 哪怕现在大势尽去、深陷绝境,依旧会想着如何翻盘,不肯认输退位。 想当年,乾熙帝年少登基,面对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尚且敢步步反击,而明珠则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乾熙帝身边。 只可惜,今儿不一样了! 当年的乾熙帝手握良机、人心所向; 如今的他,大势已去,众叛亲离。 拿着一副好牌都能打得稀烂,翻盘的概率近乎於零! 识时务者为俊杰! 混迹朝堂一辈子,明珠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刚才他特意先去东宫拜见太子、表尽忠心,而不是先来觐见乾熙帝,就是选好了退路。 此刻面对试探,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陛下,事已至此,再说其他的也没用了!」 「陛下一生勤政,所求不过是江山永固、宗庙安宁、天下太平。」 「如今朝廷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白莲教作乱动荡,天下亟需安稳、同心聚力。」 「以老臣之见,陛下当顺天应人、放下执念,安享太上皇尊荣,颐养天年。」 「唯有如此,朝堂无争、朝野安定,江山社稷方能长治久安。」 这话一出,乾熙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今儿特意召见明珠,就是因为此人最懂自己的心思。 也会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为自己想出破局翻盘的法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老狐狸今儿居然给自己出了这麽一个馊主意! 话里话外就他娘的一个意思:彻底放权、乖乖退位,彻底成全太子! 这让一辈子唯我独尊、掌控一切的乾熙帝如何甘心! 这一刻,他心里怒火翻腾,恨不得把这个老东西当场给掐死。 佟国维背刺弃他,是狼子野心; 如今连最心腹的明珠,也顺势倒戈、劝他认命! 都是叛贼! 可满腔怒火即将爆发之际,四周昏暗的天光,瞬间又让他冷静几分。 他端起有点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淡淡地道:「朕若依你所言,彻底放权养老,当真能安稳无忧、安享尊荣?」 这冰冷的语气让明珠心头微微一颤。 不过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 怕什麽! 如今的乾熙帝,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帝王名头,无半点实权,根本拿捏不了自己! 明珠从容宽慰道:「陛下多虑了!」 「您执掌大周三十余年、恩泽天下,又是太子亲生父皇,父子血脉至亲,谁敢轻辱陛下、招惹不快?」 「当年,唐高祖禅位之後,不也高居太上皇之位,衣食无忧、安稳度日,逍遥余生吗? 「」 不提唐高祖还好,一提李渊,乾熙帝差点一口唾沫啐在明珠那张老脸上! 你当朕不懂历史? 李渊退位之後过的是什麽日子? 看似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实则被软禁深宫、形同囚徒! 亲信被遣散、旧臣被调离、宫门被严控,自由全无、大权尽失! 所谓安享晚年,不过是被圈在深宫无所事事,只能靠着充盈後宫消磨时光、苟活度日都五六十了,还给李二凤添了一堆弟弟妹妹。 你这是劝朕以後沉迷美色,早点死啊! 要不是现在实在没有说话的人,朕早就把你这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给杀了! 心里如此想,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刚才太子告知朕,他要把监国改为全权摄政。」 「朕从来没有听说过,父皇在位、太子摄政的荒唐先例,明相觉得,朕该应允吗?」 说起这事,明珠心里也悄悄腹诽不已。 太子摄政,确实不合礼制、於理不合。 但他本来就是投机臣子、利益至上,没什麽可坚持的。 纠结片刻,他圆滑开口:「陛下,朝堂规制,从来都是顺势而变、因时改制。 「上古无帝号,始皇帝创帝制,後世便沿用千年。规制先例,向来都是人定的。」 「如今监国、摄政於太子而言,权责本就没什麽区别,不过是名头差异罢了。」 「陛下不必执着於此等虚名。」 这话可把乾熙帝给气坏了! 旁人不懂其中利害也就罢了,你明珠身为当朝大学士、顶级权臣,岂能不懂监国和摄政的天壤之别?! 监国,是以帝王之名理政,最终决策权仍在皇帝; 摄政,是全权代君理政,皇帝的旨意没有摄政认可,也是形同废纸! 这哪里是名头区别,分明是权力彻底颠倒、皇帝被彻底架空! 乾熙帝瞬间看透了明珠的心思。 这老狐狸,就是在告诉他:大势已定,挣紮无用,老老实实认命就行了! 心底几番起落拉扯,乾熙帝终究是稳住了心性。 大败一场、从云端跌落泥潭,他慢慢恢复了自己的睿智。 他深深看了眼明珠,语气平淡无波:「多谢明相为朕解惑。」 明珠没察觉到乾熙帝的变化,依旧躬身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你退下吧,替朕转告太子,朕的身体好得很。」 「朝廷安稳无虞,无需摄政!」 听到这话,明珠脸色骤变! 太子原本和你说得好好的,可是现在,您跟我聊了一下,就把原来的事情推翻! 您这哪里是传话?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你这麻子不是麻子,纯粹是坑啊! 这一刻明珠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圆滑体面,急忙出声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 「眼下这局势,您绝对不能与太子硬碰硬!」 「陛下身负通敌失德、祸乱社稷的过错,本来就落人口实!」 「要是您执意不肯退让、阻挠摄政,彻底惹怒太子,到时候恐怕连这帝位虚名、太上皇尊荣都保不住!」 「太子完全可以顺势废黜帝位、正大光明登基!」 情急之下,明珠没有了刚才的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 看着他急得跳脚、生怕被连累的模样,乾熙帝忽然淡淡一笑,坚定无比:「明珠,你的好意朕明白。」 「但是,朕就是不退这一步!」 「摄政与退位,於朕而言,本来也没什麽区别。」 「逆子执意要揽大权,尽管去做!」 「史书笔笔昭昭、天理朗朗,千秋功过自有史书评判,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担下逼父夺权的骂名!」 「梁九功,给朕把人轰出去!」 门外的梁九功早就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不停地打鼓。 太子纵然仁厚、顾念父子亲情,不会真对陛下如何。 可他们这些跟随乾熙帝多年的贴身旧臣,可就没这麽好的待遇了! 搞不好就要被拿来杀鸡做猴! 满心憋屈,却依旧忠心耿耿。 梁九功快步入内,对着明珠躬身拱手,既为难又恭敬:「明相,陛下需要歇息,还请先行退下,别让老奴难做。」 明珠看着乾熙帝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叹气:「陛下!老臣请您三思而後行!」 「思危、思退、思变啊!」 看着明珠的背影,乾熙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道理、所有利害,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通透。 可有些执念,执掌皇权三十年,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神魂,根本放不下! 当年唐玄宗坐拥盛世、晚年失权,六七十岁了尚且百般不甘、不愿放权。 更何况是他! 哪怕大势已去、众叛亲离,哪怕前路已定、翻盘渺茫,他依旧不甘心就此彻底沦为傀儡摆设! 不知何时,梁九功悄悄上前,看着帝王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乾熙帝转头看向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试探:「梁九功,你老实告诉朕,朕如今,当真连半分翻盘的本钱,都没有了吗?」 梁九功浑身一僵,连忙低头躬身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乾熙帝没有说什麽,其实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