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云梦狗柱

梨云梦

第37章

狗柱 · 更新时间未知

第37章

“我名叫泠安。”

“是京城宋府的一名丫鬟。”

年关刚过, 洛州上下仍是一副热闹欢腾的景象。

四处张灯结彩,家家灯火通明,其乐融融。

泠安做了生平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逃离这里。

当她此时再回想过去的几个月, 她发现自己总是被各种各样的顾虑束缚。

因为害怕, 所以退缩, 因为还怀有希望, 所以极力争取。

当这一切都成了假象,她似乎什么也不在乎了。

泠安在穆千樱目瞪口呆的表情下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和萧琢度过除夕的这一夜,她依偎在他怀中, 轻声对他说了很多次喜欢。

说到萧琢都笑了, 捏着她的脸蛋问:“怎么,舍不得本王?”

的确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她自认为的美梦。

泠安柔柔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

这在萧琢看来如同撒娇一般。

不知怎的,这小丫鬟近来愈发喜欢撒娇了。

他握着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抬起头, 制止了她不安分的动作。

垂眸, 她的眼睫在他眼中颤动。

大约从京城回来时,他就能真正看清她的模样了。

萧琢:“吻我。”

泠安乖顺地仰头照做。

但脖颈被一手掌控着,她努力靠近, 却怎么都隔着最后一丝距离,触碰不到他。

泠安眨了下眼, 一滴泪倏然落下。

萧琢弯曲的指节触到一摸湿意,他愣了愣, 松开她抬手一抚,满手湿热的泪珠突然决堤。

“这是怎么, 怎还哭了?”

男人少见地无措。

不过故意逗逗她,如今也是愈发不禁逗弄了,娇气得不行。

但不知怎的, 萧琢颇感受用。

“好了,逗你的,别哭。”他低头吻去她的泪,嗓音温柔似水。

黏腻轻柔的吻缠绵触碰,眼泪的湿咸,她的甘甜,交织出令人意乱情迷的旖旎。

……

萧琢出行这日。

天色灰蒙,天地寂静。

府邸门前的下人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启程事宜。

王府前院的小道上,两道身影缓步而行,脚步声慢得像是晨间在庭院散步,压根不似赶着时辰将要远行的样子。

泠安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其实可以走得更快些,不过是在配合萧琢的脚步而已。

但不知他今日双目又出了什么问题,走得比平日还慢,连手杖也不能为他指引方向了。

如此磨蹭一阵后,泠安还是去牵住了他的手。

两个时辰后,天没有明媚大亮起来,反倒愈发阴沉。

今日将是一个雨天,其实并不是适宜出行。

萧琢不适宜。

泠安亦然。

但她怏怏道:“王爷不在府上,这一走数日不能归,天要下雨,让人心里更闷了。”

下人们无从劝阻,只能动作麻利地替泠安收拾好行李,准备好马车,一路将她护送到了城南穆府。

三日后,穆千樱独自站在靖王府茶田中。

新的一批茶叶正在栽种中,有了去年的合作,穆家的危机已然解除,今年也将延续这份合作。

只是此前,但凡来到茶田,两名女子总是形影不离,远远瞧着哪像是来谈生意办正事,根本就是两个年轻的少女相伴山野田间游玩。

但今日却不见另一人身影。

茶田里的茶农不时好奇地抬头看,但不知实情,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临近午时,一名丫鬟快步赶来,低声向穆千樱汇报:“小姐,姑娘已安全离开洛州地界了。”

“秦映舟的人都跟上了吗?”

“小姐放心。”

为避免打草惊蛇,泠安走时只乘了一辆简朴小巧的马车,且没有马夫,由她自己赶着车出城。

出城后,秦映舟提前安排的护卫就会跟上去,一路护送她往西南方向离开。

穆千樱嗯了一声,道:“下去吧。”

暮色四合时。

萧琢的人马在路途中一处馆驿落脚。

此次赴京至关重要,即便是赶在路上,也有诸多事务要筹谋安排。

等到萧琢终于将今日事务完毕。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或许是因为昨晚梦到她了,今日一整天他都有些神思游走,心不在焉。

但这显然很不正常。

他不过才离开洛州三日。

叙琼从外面走进来。

萧琢抬眸看了一眼,神情不虞。

叙琼如今已不敢在脸上做怪象,他低下头询问:“王爷,后厨准备了一些宵夜,您晚上没用多少,现在要用些宵夜吗?”

萧琢垂下手臂,道:“不必了。”

叙琼这一日察言观色,自然也看出王爷的不在状态。

他踌躇了一会,不由道:“王爷,可要派人回洛州去传个消息,或是带些消息回来?”

传什么消息,带谁的消息回来不言而喻。

萧琢脸一黑:“滚出去。”

心烦意乱一整日,萧琢决定早些歇息。

这种感觉虽然古怪,但应该只是在最初时强烈,过段时日就会自然而然消散了。

然而,一个月过去。

萧琢已是从洛州抵达了京城,这种感觉却仍旧萦绕脑海。

长空如墨,黑暗吞噬整个房间,支摘窗透进月光,显得房里越发寂静。

萧琢细数过,这三十几日里他一共梦到了泠安八次。

上一次还是在七日前。

今夜入睡前,他难得地想,大约又该梦到她了。

如此倒也不错,让他时不时想起府上那个小呆瓜。

只是萧琢在榻上翻了个身后,又想,或许也可写封信回去。

虽然没什么可说的,但过段时日看看她的回信也不错。

翌日萧琢晨起后,便到桌案前提笔写信了。

只是信写好,还未装入信封。

叙琼匆匆进屋,先一步带来了洛州的消息。

……

秦映舟扯了扯嘴角,平静地看着眼前震怒的男人。

他真是挺意外的。

此前看穆千樱和泠安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还笑话她们来着。

此时他却有了几分担忧,默默回想自己的安排可有不妥之处,可别让萧琢寻到了踪迹,抓到那小丫鬟才好。

可萧琢真的会大费周章去找寻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小丫鬟吗?

即便有过几分情分,但到底是背弃逃离之人。

总不能萧琢对她已经……

“她在哪。”萧琢声冷无温,浅色的瞳仁更具寒意,只一眼便令人背脊发凉。

秦映舟抬起双手,讪讪地笑了笑:“王爷,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萧琢冷笑一声,透进的晨光正好落在他的冷寂的眼睛。

他神情晦暗,危险地注视着秦映舟:“迟来的这几日你去做什么了。”

“穆千樱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自己没有脑子吗?”

秦映舟皱了下眉:“王爷,请不要平白无故给臣扣下罪名。”

屋内的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秦映舟:“王爷,请您冷静些。”

“本王很冷静。”

“那可否告诉臣,这是发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萧琢握起拳头猛地砸向秦映舟。

“若本王查清此事与你有关,定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秦映舟被萧琢失控的力道打得后退好几步,半张脸吃痛扭曲,险些要跌到地上。

情况比原本预想的糟糕太多了。

原本在他看来,萧琢绝不是会为了私情大动干戈的人,这个人惯来很会权衡利弊。

但眼下,他几乎失去理智,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还未弄清楚,只是听闻泠安出逃的消息就失控震怒。

他挨这一拳倒也不冤,不过幸好,第一时刻面对萧琢的是他而不是穆千樱。

秦映舟抬手清碰被打得迅速肿起来的半张脸。

唯一可惜的是待回到洛州时这伤早就好全了,没法借此向穆千樱讨得些甜头了。

不过萧琢亦然。

待他回到京城,泠安也早已天南地北去到遥远的远方了。

*

月色如练,萧琢阔步走进院落,叙琼紧随其后。

初春的晚风迎面吹来。

一路有人上前问候,但男人大步流星,未做任何停留。

经过一日的忙碌,萧琢的愤怒并未能平息半分。

此时他脸色难看至极,在回到住所前,还刚吓坏了一名官员,令其当即腿软跪在地上,不知自己做错什么说错什么。

因为相隔千里,萧琢就是再怎么手眼通天,此刻也无法知晓太多洛州的情况。

靖王府的下人传来消息,泠安自他离开后便在穆府居住数日,因穆千樱与她关系交好,她又说自己一人在府上待得无趣,所以谁也不敢去催促她回府。

直到有一日下人前去送衣,穆府却拦着靖王府的人不让进。

纸包终究是不住火,但靖王府的人发现泠安不在穆府也不在洛州任何一个地方时,已是迟了不知多久。

再到消息传到京城。

萧琢如何能不怒。

泠安能够如此顺利离开,甚至遮掩数日,都是仗着他这段时日对她的纵容。

甚至临走前,看她那副可怜兮兮依依不舍的模样,他转头就吩咐了管事,让府上的人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也就别拦着了。

假的。

原来都是做戏。

为的就是从他身边逃离。

为什么?

不是说喜欢他吗。

这也是假的。

萧琢一脚踢开书房门,阔步走入。

“派人跟着秦映舟,他所有行踪都要逐一跟我汇报。”

叙琼立即应下。

他其实也不明所以,泠安怎么会趁王爷离开洛州时逃走呢?

她怎么敢,她如何逃?

甚至她的奴契都还在宋家。

“让人在洛州把消息压住,不可叫任何人知晓这事。”

“属下明白。”

“还有穆家,把穆千樱……”

说到这里,萧琢话语一顿,手掌紧贴着桌面,颇有要立即亲自回到洛州审问她的架势。

叙琼心头一惊,下意识道:“王爷,明日就要进宫了。”

萧琢深吸一口气:“即刻派人追踪穆家近来车马、书信往来。”

眼见男人脸色阴沉,那股要杀回洛州的冲动仍未减缓。

叙琼急忙安抚道:“王爷,事情还未明了,说不定王妃还并未走远。”

是否走远,都不能改变她的确做出了逃走这等事的事实。

萧琢面无表情地注视他,直把叙琼看得头皮发麻,立即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您也不要为此太过伤心,属下猜想,王妃或许也有她的不得已。”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在伤心?”

叙琼抿住唇,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滚。”

“……是,王爷。”

叙琼走后,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火光跃动,墙面黑影摇曳。

萧琢手中紧握着茶盏,喉间干渴苦涩,茶盏中的茶水却分毫未少。

他突然扬手将茶盏砸出去,地面发出砰地一声碎裂声响。

随即男人掌心撑在桌沿,手臂紧绷,脊背缓缓弯折。

萧琢面无表情地想,他怎么可能伤心。

为一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伤心?

岂不可笑。

他也不觉得泠安能够跑得掉。

她能跑去何处。

天地偌大,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萧琢为她的不自量力、不识好歹感到愤怒。

她最好从踏出靖王府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他抓到的准备。

从未有人如此戏弄过他。

他不会轻饶她的。

愤怒之后,却有铺天盖地的恐慌的焦躁席卷而来,轻易将他压倒。

胸腔窒闷到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萧琢想不明白。

她为何要离开?

宋家的人不可能找到她,也不会找到她。

一切都将要终结。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将宋启民带到她面前,跪着向她认罪求饶。

她一定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会呆得说不出话,又惊慌无措,最后只能躲在他身旁,扬起头求助般地看向他。

所以,究竟为什么逃走呢?

难道是对他有所不满。

她何来的如此胆量,又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越来越多无解的疑问用上心头,萧琢忽而抬手推翻了身前矮几。

混乱的心绪在巨大的声响彻底蔓开无边的混沌。

最后只有一句温柔的谎言,不断回荡在耳畔。

“最喜欢你。”

“全天下我最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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