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虚

归天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纯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姜小野转头看他："归天师伯？" "他在说谎。"归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也不全是谎。" "什么意思？" "驭灵录里，确实夹着一片银杏叶。"归天说，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我记得，那片叶子是师父亲手夹进去的。他说，银杏叶落的时候就是我出师的时候，叶子落完我就可以走了。" "那叶子上的字呢？"姜小野问，"是不是'虚'？" 归天沉默了。 很久。 "不是。"他说，"叶子上没有字。" 姜小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确定？" "我确定。"归天说，"那本驭灵录，我带在身上三百年。从被逐出师门那天起，到投靠仙，到传功给你，三百年，我翻了无数遍。叶子上没有字，一片干干净净的银杏叶，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字。" "那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虚无面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归天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那人"的眼睛，"三百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师父为什么逐我出师门。我翻驭灵录，翻银杏叶，翻到叶子都快碎了。我比谁都清楚，那片叶子上有没有字。" "那人"的脸，又开始交替闪现金色和黑色。 金色说："归天……你说得对……叶子上……没有字……" 黑色说："闭嘴！你只剩一口气了！" 金色说："那片叶子……是我夹的……我记得……干干净净的……没有字……" 黑色说："你给我闭嘴！" "那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姜小野看着那张交替闪现的脸，心里忽然定了。 师祖还在。 那团命喂进去之后，师祖的本体意识没有消失，它还在"那人"身体里，和虚无争夺，刚才虚无面说的"师祖三百年前就被换过"，是半真半假，驭灵录里确实有银杏叶，但叶子上没有字。 虚无面把"没有字"改成了"写着虚字"，就是为了动摇他们。 "师祖。"姜小野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那人"说，"我不管你三百年前有没有被换过，也不管那片叶子上有没有字，现在我要把你拉出来。" "你拉不出来。"虚无面冷冷地说，"我和他融了三百年，早就分不开了。你拉他，就是拉我。" "那就一起拉。"姜小野说。 归天猛地转头看她："你疯了？！把虚无面一起拉出来，它就自由了！" "它自由了，我再把它炼化。"姜小野说，"归天师伯，你刚才说命不用我喂，我只要送到裂缝口，命自己会走。那拉人呢？我用第九层，灵力有灵，归其所归。师祖的本体意识，是有灵的。它认得归真诀的味道，认得我的气息。我引导它，它自己会走出来。" "可虚无面也会跟着出来！" "出来就出来。"姜小野说，她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丹田里的循环，一金一白，转了起来，"它在师祖身体里，我打不到它。它出来了，我才能打到它。" "你——"归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野丫头，跟三百年前的师父，一模一样。 一样的野，一样的不按常理出牌，一样把敌人的身体当成自己的战场。 "你元婴中期拉得动吗？"归天问，他修为散尽了，只能靠嘴提醒，"那里面是三百年的融合，不是说拉就能拉的。" "拉不动也得拉。"姜小野说，"师祖在里面，我不能不管。" "师祖。"姜小野闭上眼，灵识铺开，顺着"那人"眉心的裂缝，探了进去。 灵识，进入了"那人"的身体。 里面，是一片金色和黑色交织的海洋。 金色的海洋里是师祖的本体意识，像一盏灯，在黑色的浪里忽明忽暗，黑色的海洋里，虚无面像一条巨大的蛇，缠着那盏灯，一圈一圈，越缠越紧。 "丫头……"师祖的声音，从金色的灯里传出来，很弱，很弱，"别……别拉……它会跟着出来……" "我知道。"姜小野说，"出来了，我就炼化它。" "你……炼化不了……"师祖说，"它吃了三百年的灵气……比你强太多……" "那也得试试。"姜小野说，金线从她指尖飞出去，缠上那盏金色的灯，"师祖，抓住。" 金色的灯，亮了一下。 然后，姜小野开始拉。 金线，绷紧了。 金色的灯，在黑色的浪里一点一点往姜小野的方向移动，可黑色的蛇缠得太紧了，灯动一寸，蛇就跟着动一寸。 "你看。"虚无面的声音，从黑色的蛇里传出来，带着戏谑，"我说过，分不开的。你拉他，就是拉我。" "那就一起拉。"姜小野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金线，更紧了。 金色的灯和黑色的蛇，一起往姜小野的方向移动。 一寸。 两寸。 三寸。 "那人"的身体，开始发光。 眉心的裂缝，越来越大，金色和黑色的光，一起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两条纠缠的龙，在虚无宫的上空，绞在一起。 "快了！"归天喊，他冲过来，双手按在"那人"的肩膀上，用自己三百年在九天攒下的经验，帮姜小野稳住"那人"的身体，"小野，再加把劲！" 姜小野的额头，全是汗。 她的手，在抖。 可她没有松。 金线，猛地一拽。 金色的灯，和黑色的蛇，一起，从"那人"眉心的裂缝里，被拽了出来。 一瞬间。 虚无宫的上空，金色和黑色，炸开了。 师祖的本体意识化作一个金色的人影，悬浮在半空，很淡，很淡，像一层随时会散的雾。 虚无面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蛇，缠在金色人影的身上，张着嘴，露出獠牙。 "哈哈哈哈——"虚无面笑了，"你真把我拉出来了！小辈，你后悔了吗？！" 姜小野看着半空里那条黑色的巨蛇，又看了看那个淡金色的人影。 她笑了。 "后悔？"她说，"我姜小野长这么大，还没后悔过。" 她拔出地上的剑，剑尖直指黑色巨蛇。 "出来了，就好办了。" 丹田里，循环转得更快了，一金一白，两架齿轮，像两座磨盘，把天地间的灵气一点一点磨成归真诀的力量。 "归天师伯。"姜小野说，"帮我护住师祖的本体意识。" "好。"归天说，他纵身跃起，挡在金色人影身前。 黑色巨蛇张开嘴，朝着姜小野扑了下来。 姜小野迎着它冲了上去。 剑上金白双色的光，亮得刺眼。 这时，半空里那个淡金色的人影，忽然开口了。 "丫头。"他说，声音很轻，很轻，"那片银杏叶上……不是没有字……" 姜小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我……忘了。"师祖说，"叶子上……确实有一个字……" "什么字？" "不是'虚'。"师祖说，"是'归'。" 黑色巨蛇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姜小野握着剑，站在原地，看着半空里那个淡金色的人影，又看了看那条黑色的巨蛇。 归。 不是虚。 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