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303章 朽杆难擎旗半卷,空营唯见草连天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大堂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那名书吏早已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浑身抖如筛糠。 对于底层小吏而言,缉查司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皇权特许的生杀予夺,更代表着无数抄家灭门的惨案。 陆峥站在大堂正中,手扶刀柄,目光并未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书吏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径直锁定了公案之后的年轻知府。 他在看澹台望。 澹台望也在看他。 没有惊慌失措的起身相迎,也没有故作镇定的拍案呵斥。 澹台望只是将手从公案上收回,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随后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绕过宽大的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走到陆峥身前三步处,澹台望停下脚步。 他双手交叠,举至眉心,腰身下折,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长揖大礼。 “下官景州知府澹台望,见过陆少司主。”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大堂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 陆峥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年轻官员,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一路南下,他见过太多官员。 有的跪地求饶,丑态百出。 有的故作清高,实则腿肚子转筋。 有的色厉内荏,搬出后台试图压人。 唯独眼前这个澹台望,有些不同。 这人身上有一股气。 一股书卷气,却硬得像石头。 陆峥没有回礼。 缉查司办差,只对天子负责,无需对百官行礼,这是规矩,也是特权。 他只是微微侧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手腕一抖,直接递到了澹台望面前。 “看。” 只有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澹台望直起腰,神色平静地双手接过卷轴。 入手的触感厚重,那是只有朝廷中枢才能使用的上等云锦织造的公文底衬。 他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卷首,那里赫然盖着兵部与户部两方鲜红的大印,而在最末尾,更是有着太子监国的朱批宝印。 字迹力透纸背,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一份关于整顿地方卫所、清查甲胄武库的饬令。 上面并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一条条冷冰冰的执行标准。 清点、收缴、封存、裁撤。 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澹台望看得很快,但也很细。 他的视线在‘凡逾制甲胄,即刻收缴’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京中的风声,终于变成了落地的惊雷。 太子这是要对天下世家动刀了。 而这把刀的第一道锋芒,便是要斩断地方豪强伸向军权的手。 陆峥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澹台望的反应。 澹台望合上卷轴,双手将其捧回,递还给陆峥。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下官明白了。” 澹台望抬起头,直视着陆峥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既然是朝廷旨意,又是太子亲批,景州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陆少司主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去驿馆歇息。” “但军国大事,刻不容缓。” 澹台望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下官这就为少司主引路,前往卫所大营与武库查验。” “少司主,请。” 陆峥接过卷轴,重新揣入怀中。 他深深地看了澹台望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 “带路。” 澹台望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跟上。 大堂外,二十名身着玄色锦衣的缇骑早已列队整齐,手中长刀虽未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足以让整条街的百姓闭户不出。 澹台望走出大门,与陆峥并肩而立。 一文一武,一白一黑。 两道身影踏着初春的寒风,向着城北卫所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名瘫软在地的书吏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牙齿还在咯咯作响。 景州城的长街。 澹台望与陆峥走在最前头。 两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身后的缇骑极为懂事地拉开了五步的距离,既保证了护卫的安全,又给这两位主官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风有些大,吹得澹台望那身半旧的官袍猎猎作响。 相比之下,陆峥身上的玄色锦衣却是贴身剪裁,即便是在行走间,也纹丝不动。 “陆少司主。” 走出约莫半条街,澹台望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似在看路,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之人的反应。 “方才那公文之上,写得虽详尽,但下官心中仍有一惑。” 陆峥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讲。” 澹台望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双手拢在袖中,以此抵御寒风的侵袭,口中缓缓说道:“公文中言明,要对地方卫所进行削减与整顿。” “这削减二字,下官明白,是要裁撤老弱,精简冗员。” “但这整顿……” 澹台望顿了顿,转头看向陆峥的侧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敢问少司主,这是否意味着,各州卫所原有的建制,将被彻底取消?”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也极为核心的问题。 若是彻底取消,那景州以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遇到匪患或是民变,知府将无兵可用。 若是保留,保留多少?归谁管? 这是澹台望最关心的,也是他能否在景州站稳脚跟的关键。 陆峥依旧没有看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依太子监国令。” “各州府卫所,兵额削减至二百。” “无甲,无马。” “只配大梁制式腰刀,备铁尺、水火棍,以维持治安、缉捕盗匪为职。” 陆峥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兵员由各州府自行招募,身家清白者入选。” “足额即可,若有超额,或是私藏甲胄强弩者……” 陆峥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森寒的眸子盯着澹台望,缓缓吐出最后半句。 “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澹台望了然于心。 这是要彻底废掉地方的武力,把所有的牙齿都拔光,只留下一副能吓唬吓唬小毛贼的空架子。 但旋即,澹台望的心思便飞快转动起来。 自行招募。 这四个字,在陆峥冰冷的话语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以前的卫所兵,那是世袭的军户,是地头蛇的私产,知府根本指挥不动。 可现在,全部裁撤,自行招募。 这意味着,这二百人,将完全听命于他这个知府! 虽然只有二百人,虽然没有甲胄。 但这将是真正属于他的力量! “下官,明白了。” 澹台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百人,足够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 “只是这招募兵勇、重建卫所并非一日之功。” “少司主此次前来,除了清点武库,可还有其他安排?” 澹台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是作为地主该有的姿态。 “景州虽破败,但驿馆尚能住人。” “下官这就遣人去打扫一番,再调拨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过去伺候,少司主一路辛苦,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到这话,陆峥的脚步再次慢了半拍。 他停在路中间,转过身,这一次,他是正正经经地看着澹台望。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嘲弄。 “遣人?” 陆峥似笑非笑。 “澹台知府。” “你这州署衙门里,除了刚才那个吓破了胆的书吏,还有人可用吗?” 这一问,相当于直接在打澹台望的脸。 不响,但疼。 这是事实。 整个景州衙门,除了那个书吏,确实已经空无一人。 其他的官吏,要么在叛乱中死了,要么被吓跑了,剩下的,澹台望也不敢用。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澹台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坦然地摊了摊手。 “少司主慧眼如炬。” “下官惭愧,如今这景州衙门,确实是……空无一人。” 陆峥看着他那副坦荡的样子,眼中的嘲弄淡去了几分。 这个书生,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必麻烦了。” 陆峥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本官此行,只为办差。” “甲胄清点完毕,人员登记造册之后,我即刻南下。” “我不会在景州久留,更没工夫住你的驿馆。” 听到这话,澹台望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少司主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澹台望跟了上去,语气轻松了几分。 “不过……”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卫所大营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司主,有句话下官得先说在前头。” “虽然公文上写着要清点甲胄,查验武库。” “但景州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澹台望指了指四周紧闭的民居,又指了指远处那片破败的城墙。 “数月前那场叛乱,把景州折腾得底朝天。” “叛军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抢了武库,占了卫所。” “如今那里面……” 澹台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恐怕连只老鼠都找不到。” “少司主此行,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陆峥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手依旧扶在刀柄上,目光直视前方。 “我知道。” 陆峥淡淡开口。 “来之前,我就看过景州的塘报。” “叛军洗劫全城,武库自然不能幸免。” 澹台望一愣。 既然知道,那还来干什么? 难道缉查司的人都很闲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凛。 “但规矩就是规矩。” 陆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刻板与严苛。 “太子令谕,凡大梁武库,无论盈亏,皆需查验。” “有甲,便点数收缴。” “无甲,便查验损毁痕迹,记录在案。” “哪怕里面只剩下一堆灰,我也要亲眼看着这堆灰被封存。” 陆峥转过头,看了澹台望一眼。 “以免有遗漏,更以免有人借机私藏。” 澹台望心中一紧。 好严密的罗网。 这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哪怕是景州这种已经烂透了的地方,他们也要把最后一块地皮刮开来看看下面藏没藏东西。 “少司主尽职尽责,下官受教了。” 澹台望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北卫所的大门前。 这里曾经是景州防务的核心,是士卒操练驻扎的地方。 可现在…… 澹台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景象,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荒凉。 风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卫所的大门敞开着。 或者说,已经没有门了。 原本厚重的两扇木门,一扇倒在地上,早已腐朽发黑,上面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刀斧劈砍的痕迹。 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随着寒风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大门上方的匾额也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楣,上面结满了蛛网。 视线穿过大门,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校场。 这里本该是旌旗招展、喊杀震天的地方。 可如今,入目所及,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疯狂摇摆。 营房倒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是屋顶漏风,墙壁坍塌。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澹台望站在大门外,看着这满目疮痍,心中五味杂陈。 陆峥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营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作为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甲卫精锐,他对这种破败并不陌生。 但他更清楚,这种破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职,意味着贪腐,意味着无数百姓在面对匪患时只能引颈受戮。 “这就是景州卫所。” 陆峥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并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陈述。 “是。” 澹台望低下头,声音有些苦涩。 “这就是景州卫所。” “名册上原有兵额一万。” “叛乱一起,那一万人也都散了,死的死,降的降。” “如今这里,就是一座空营。” 陆峥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踩着地上的碎石和杂草,走进了校场。 身后的缇骑迅速散开,两人一组,手按刀柄,警惕地搜索着四周的废墟,虽然他们也知道这里不可能有埋伏,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素养。 陆峥一直走到校场中央。 那里竖着一根旗杆。 旗杆是木制的,已经有些歪斜,上面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木茬。 旗帜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根断裂的绳索在风中飘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陆峥伸出手,拍了拍那根旗杆。 这一拍,力道不大,旗杆却剧烈晃动起来。 “根子烂了。” 陆峥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朽木屑,冷冷地说道。 “再好的旗子,挂在烂木头上,也飘不起来。” 澹台望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听着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着陆峥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少司主,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血无情。 他也是懂这军中之事的。 “少司主所言极是。” 澹台望沉声道。 “所以,才要刮骨疗毒。” “烂了的木头,就该砍了,换新的。” 陆峥转过身,看了澹台望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 “武库在哪?” 他不再废话,直奔主题。 “在后面。” 澹台望指了指营区最深处的一座石砌建筑。 那是整个卫所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毕竟是用来存放兵甲重器的,墙壁砌得格外厚实。 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校场,来到了武库门前。 武库的大门紧闭着。 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只是那锁早已锈迹斑斑,锁孔里甚至塞满了泥土。 更讽刺的是,大门的一侧墙壁已经被凿开了一个大洞,足以容纳两人并排进出。 显然,当初抢劫武库的人,根本没耐心去开锁,直接选择了破墙而入。 这把锁,锁了个寂寞。 陆峥看着那个大洞,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一个固若金汤的武库。” 他没有走那个大洞,而是指着正门,对着身后的缇骑下令。 “开门。” 两名缇骑立刻上前。 他们没有找钥匙,因为根本不需要。 “锵!”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那把锈死的铜锁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吱——” 两名缇骑用力推开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照射进去,将武库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原本应该摆满兵器架的地面上,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 破碎的木架、烂掉的草席、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垃圾。 连一根完整的长矛都找不到。 墙角处,倒是堆着几副皮甲,但都已经发霉变黑,破烂不堪,显然是连抢劫的人都看不上的废品。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澹台望站在门口,看着这空荡荡的武库,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他接手的景州。 一穷二白,千疮百孔。 陆峥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靴子踩在满地的碎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断裂的枪杆,看了看断口,随手扔掉。 又走到墙角,用刀鞘挑起那几副烂皮甲,翻看了一下内衬的标记。 “永安十七年的甲。” 陆峥冷哼一声。 “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看来这景州卫所,那些拨下来的军费,都喂了狗了。”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仓库,最后目光落在澹台望身上。 “澹台知府。” “下官在。” “这里的情况,我已经看过了。” 陆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拔出腰间挂着的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景州卫所武库,存甲零,存兵零。” “库房损毁,兵器遗失殆尽。” 写完这几行字,陆峥合上册子,看着澹台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我会如实上报。” “这烂摊子,不是你的罪过,是前任的孽。” “但从今日起,这景州的防务,就落在你肩上了。” “二百人,自行招募。” 陆峥走到澹台望面前,第一次,伸出手,拍了拍这位年轻知府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分量很重。 “别让这面旗子,再倒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陆峥没有再停留。 他一挥手,带着缇骑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干脆。 “封库!” “即刻启程,前往下一站!” 澹台望站在原地,看着陆峥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他转过头,看向校场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旗杆。 寒风中,那根断裂的绳索依旧在飘荡。 澹台望无奈一笑,但是眼神逐渐坚定。 烂木头,确实该砍了。 但新的旗子,他会亲手把它竖起来。 而且,要竖得比以前更高,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