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310章 不做草莽劫财寇,愿为天朝剔蠹臣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清晨的光透过窗棂纸,斑驳地洒在书房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却没能给这屋子带来多少暖意。 苏承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沉重且发胀。 昨夜那顿接风宴,白皓明那个江湖客实在太能喝了,那是把酒当水灌的架势。 自己这一时兴起舍命陪君子,结果就是此刻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 他伸手端起案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这是白知月一大早差人送来的。 汤色澄澈,飘着几缕酸笋丝和葱花,闻着便让人胃口微开。 苏承锦仰头灌了一大口。 酸辣适口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向后一仰,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半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舒缓。 然而,这舒缓没能持续多久。 视线稍微一偏,就撞上了案几正中央那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册。 那是昨天白知月整理出来的。 最上面那张总表,用刺眼的朱砂笔圈出了一个巨大的数字。 那鲜红的颜色,在清晨微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甚至比宿醉的头疼更让人脑仁疼。 苏承锦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在那红圈上点了点,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二百万两……” 这哪里是赤字,这简直就是关北的催命符。 若是放在以前,当个混吃等死的皇子,这笔钱够他挥霍几辈子。 可如今,他是安北王,手底下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十几万流民等着过冬,还有那一座座正在修缮的城池、一个个等着发饷的工坊。 这二百万两扔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两道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有节奏。 苏承锦都不用抬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进。”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着几片雪沫子扑了进来,随后又被迅速关上。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联袂而至。 这两人今日倒是默契,都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厚实的披风。 上官白秀手里依旧捧着那个紫铜手炉,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诸葛凡则是双手拢袖。 “殿下。” 两人齐齐行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坐吧,别在那儿杵着了。” 两人落座。 并没有往日那种闲话家常的寒暄。 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汇聚到了案几上那份朱红色的清单上。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炸裂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诸葛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许久。 “殿下。”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凝重。 “这账,臣和上官昨夜也大略盘算过了。” “如今关北的局面,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商路虽通,但回款尚需时日。” “眼下正是扩军的关键时刻,铁狼城那边百里琼瑶还在耗着,每日的粮草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安置流民、修缮城防、打造军械……” 诸葛凡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苏承锦。 “若是没有一笔横财注入,最多一个月,咱们的库房就得见底。” “到时候,不用大鬼国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苏承锦端着醒酒汤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然知道诸葛凡说得没错。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尤其是是争霸天下这种烧钱的买卖。 “横财……” 苏承锦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汤碗,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十指交叉,目光在面前这两位谋士的脸上扫过。 “既然你把话都挑明了。” “那二位今日联袂而来,想必不是专门来给本王添堵的吧?” “说说看,这横财,从哪儿来?” 苏承锦没有直接给出方案,而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这也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上位者的恶趣味。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三人的脸上,几乎在同一时间,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清高,反倒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苏承锦看着两人的表情,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赤字清单。 “既然关北没钱,那就只能去别处找钱。” “放眼天下,如今哪里最有钱?” 诸葛凡的手指向了南方。 “京城。” 上官白秀紧了紧怀里的手炉,轻声补充了一句。 “或者说,是正在运往京城的路上。” 苏承锦哈哈一笑,猛地一拍大腿。 “没错!” “我那个好三哥,如今可是忙得很。” “他在各地打着整顿吏治的旗号,把那些世家大族抄得底朝天。” “听说光是前阵子从翎州查抄出的第一批银子,就有足足五百万两!” 说到这,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五百万两啊……” “这笔钱若是进了国库,那是资敌,是给我那个三哥添砖加瓦,让他以后有更多的兵马粮草来对付我。” “既然如此……” 苏承锦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悍匪般的凶戾。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截下来?” “反正咱们现在跟朝廷也就是隔着一层窗户纸。” “我打算让赵无疆和梁至,带一支骑兵,换上马匪的装束,半路截杀!” “直接抢他娘的!” 苏承锦越说越兴奋,手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盖子乱颤。 “只要做得干净点,死无对证。” “就算苏承明猜到是我干的,他又能奈我何?” 苏承锦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两位谋士,等着他们的附和与赞叹。 然而。 预想中的掌声并没有响起。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还要死寂的沉默。 诸葛凡嘴巴微张,看着苏承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土匪头子。 上官白秀更是连手炉都忘了摩挲,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与……嫌弃。 两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苏承锦,足足过了好几息的时间。 苏承锦被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怎么?” “这法子……不行?”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似乎是想借着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脸上的尴尬,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殿下。” 诸葛凡放下茶盏,看着苏承锦,脸上的表情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劝慰。 “我觉得,酒这东西,虽然是个好物,但确实伤身。” “尤其是伤脑子。” “殿下日后,还是少喝为妙。”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一僵。 诸葛凡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示意该你上了。 上官白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狡黠,还有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殿下,抢劫,那是落草为寇的流寇才干的事。” “咱们是安北军,是朝廷册封的藩王之师。” “若是真的扮作马匪去抢,且不说能不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单说这名声,一旦传出去,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义’形象,可就全毁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而且,殿下想过没有。” “若是咱们抢了运银车,那就是公然造反,给了朝廷名正言顺出兵讨伐的借口。” “到时候,咱们占理也变成没理了。” 苏承锦撇了撇嘴,有些泄气地靠回椅子上。 “那你们说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京城吧?”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真的缺钱啊!” 上官白秀轻轻摩挲着手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殿下,咱们不仅要钱,还要名。” “这钱,咱们得拿。” “但这名声,咱们也得要。” 苏承锦一愣,随即来了兴趣。 “哦?” 上官白秀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阴狠。 “殿下刚才说,太子正在南方清洗世家,搜刮民脂民膏。” “这是朝廷的旨意,是整顿吏治的大义。” “既然是大义,那您身为大梁的藩王,身为太子的亲弟弟,是不是应该……帮帮场子?” 苏承锦眨了眨眼,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上官白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咱们可以给云朔郡王去封信,借道翎州。” “然后,让赵将军和梁将军,打着奉旨协助朝廷查抄贪腐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进入翎、酉、清三州。” “太子的人手毕竟有限,有些硬骨头他们未必啃得动,有些漏网之鱼他们未必抓得完。” “咱们安北军,作为朝廷的精锐,协助太子殿下清理这些国之蛀虫。” “这难道不是兄弟情深?难道不是忠君体国?” 苏承锦的眼睛越睁越大。 上官白秀继续说道,语速平缓。 “咱们拿着朝廷的名单,甚至可以自己补充一份名单。” “到了地方,直接把那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至于抄出来的银子、粮草、古董字画……” 上官白秀顿了顿,轻笑一声。 “路途遥远,运回京城多有不便,万一路上遇到马匪劫掠就不好了。”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咱们安北军可以代为暂存。” “或者,直接以边关战事吃紧,急需军饷为由,先行征用。” “到时候,给朝廷补一份奏折,说明情况即可。” “钱,咱们拿回来了。” “事,咱们替朝廷办了。” “这恶名,是那些贪腐世家背的;这清名,是朝廷和咱们安北军得的。” “朝廷就算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咱们是在黑吃黑。” “但在法理上,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太子还得捏着鼻子,给咱们发一封嘉奖令,表彰咱们助力有功’/。”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承锦他转过头,看了看一脸淡定的诸葛凡,又看了看笑得人畜无害的上官白秀。 良久,苏承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感觉那里凉飕飕的。 “啧啧啧……” 苏承锦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本王刚才只是想当个土匪,抢点钱而已。” “你们倒好,直接把抢劫说成了忠君爱国,把黑吃黑做成了奉旨办差。” “还要让被抢的人没话说,让朝廷还得给咱们发奖赏。” 苏承锦指了指上官白秀,又指了指诸葛凡,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跟你们这两个读书人比起来。” “本王这颗心。” “还是太善良了啊。” “噗嗤——” 诸葛凡实在是没忍住,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指着苏承锦笑骂道:“殿下,您这就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这法子若是没有殿下之前的铺垫,没有殿下在关北打下的这片基业做底气,咱们也不敢这么想。” “说到底,这还是殿下的威望到了。” 上官白秀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过奖了。” “这不过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罢了。” “既然太子把刀都递过来了,咱们若是不借着用用,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苏承锦听着两人的恭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霸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和炭火气,让人精神一振。 “好!” “就按你们说的办!” “奉旨打劫!” “这四个字,本王喜欢!” 苏承锦转过身,快步走回案几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顷刻间,一封密信便已写就。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象征着安北王权威的私印,在红泥里重重一按,然后盖在了信纸的落款处。 “啪!” 一声脆响。 “来人!” 苏承锦对着门外喝道。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苏承锦将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递给亲卫。 “即刻将此信送往赵无疆将军处。” “另外,传本王军令。” 苏承锦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那是即将狩猎的兴奋。 “命赵无疆与梁至,即刻点齐五千骑兵,带足干粮。” “明日一早,拔营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