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332章 杀头难堵惶惶口,小惠难延岌岌疆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正月二十一。 峡谷西口外的那片空地上,积雪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黑色的泥土,脏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于长骑在马上,吴大勇跟在他旁边,身后是几十个嗓门最大的兄弟。 这几十号人,也没穿甲,就披着从颉律部缴获来的羊皮袄子,一个个歪戴着帽子,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占山为王多年的老土匪。 “咳咳。” 于长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里面的孙子们,起得挺早啊?” 声音顺着风,打着旋儿钻进了大鬼国的营地。 没人回应。 只有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隔着拒马和栅栏,死死地盯着这边。 于长也不恼,嘿嘿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骑在马上。 “昨天咱们聊到哪儿了?” “哦对,聊到端瑞大人的娘亲了。” “咱们接着唠。” “听说端瑞大人小时候家里穷,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后来是怎么发迹的呢?” “咱们也不敢说,咱们也不敢问。” “只听说那时候鬼王大人的马厩里,缺个铲马粪的。” 身后的几十个兄弟立刻配合地哄堂大笑。 “铲马粪好啊!” 吴大勇扯着破锣嗓子接茬。 “铲马粪能练力气,怪不得端瑞大人使得一手好枪法,原来是铲马粪铲出来的童子功!” “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传得老远。 大鬼国的前营阵地上,一名千户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叫巴鲁,是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 此刻,他手里的弯刀已经拔出来半截,刀刃在寒风中闪着寒光。 “欺人太甚!” 巴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草原上的汉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被人堵在家门口,骂祖宗,骂长官,骂得如此不堪入耳,这谁能忍? “大人!” 一名百夫长红着眼睛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让兄弟们冲出去吧!” “哪怕是死,也要撕烂这群南朝狗的嘴!” “对!冲出去!” “杀了他们!” 周围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巴鲁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刀插回鞘中。 “走!” “去中军大帐!” “今日若不让咱们出战,这仗也没法打了!” …… 中军大帐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端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神色平静。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几个愤怒的身影闯了进来。 巴鲁冲在最前面,进门就跪,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 “前营的兄弟们快憋炸了!” “那群南朝狗嘴里喷粪,骂得太难听了!” “末将请战!” “只需给末将五百骑,定将那几十个杂碎剁成肉泥!” 其他几名千户也跟着跪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端瑞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 然后他放下碗,抬起眼皮,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将。 “不是憋不死?” 端瑞的声音不大,帐内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继续憋着。” 巴鲁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大人!” “这是为何啊?!” “咱们一万大军,被这几十个杂碎堵着门骂,传出去,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 端瑞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巴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猛将。 “你也知道咱们是一万大军?” “你也知道对方只有几十个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敢?” 端瑞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狠狠地点着巴鲁的脑门。 “动动你的猪脑子!” “几十个人,离咱们的营盘只有两百步。” “他们不知道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死吗?” “他们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来?” “因为那是诱饵!” 端瑞转过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几十个人,就是挂在钩子上的肉。” “峡谷里,苏知恩和那个疯子苏掠,正张着大嘴等着咱们呢。” “只要你们一冲出去。” “哪怕只是五百人。” “只要进了那个峡谷口,两边的山上就会落下滚木礌石,万箭齐发。” “到时候,你们连敌人的毛都摸不着,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端瑞停下脚步,目光阴鸷。 “这就是最拙劣的激将法。” “他们急了。” “他们粮草不济,伤兵满营,根本撑不住了。” “所以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把咱们引进去决战。” “你们要是现在冲出去,那就是遂了他们的愿!” 巴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端瑞说得太有道理了。 “可是……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骂啊……” 一名千户小声嘀咕道。 “骂?” 端瑞不屑地哼了一声。 “骂几句能少块肉吗?” “能死人吗?” “只要咱们不动,他们骂得越凶,就说明他们心里越慌。” “传令下去。” “全军坚守,不得出战。” “谁敢私自出营一步,斩立决!” “告诉兄弟们,再忍忍。” “等他们骂不动了,饿得拿不动刀了,咱们再出去收尸。” “到时候,哪怕是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我都随你们!” 端瑞大手一挥,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看透局势的笃定。 众将面面相觑。 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军令如山,加上端瑞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们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是!” 众人行礼,退出了大帐。 端瑞看着空荡荡的帐帘,冷笑一声。 苏知恩。 跟我玩心理战? 你还嫩了点。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表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 正月二十二。 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于长和吴大勇准时出现在了老地方。 只不过今天,他们没骂人。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大嗓门的兄弟,排成一排,齐声高喊。 喊的内容也不再是那些污言秽语,而是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劝告。 “对面的兄弟们听着!” “我们大统领说了,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都不容易!” “没必要为了端瑞那个守财奴卖命!” “你们知道吗?” “端瑞的粮草早就没了!” “他在骗你们!” “他根本没有粮食了!” “他打算让你们饿着肚子替他挡刀,自己好带着亲信偷偷溜回铁狼城!” “四日!” “最多四日!” “要是再不撤,你们就得饿死在这荒郊野地里!” “兄弟们,别傻了!” “回家吧!” 这一番话,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声音顺着风,飘进了每一个大鬼国士兵的耳朵里。 这一下,效果可比骂娘要狠多了。 骂娘,伤的是面子。 但这番话,戳的是心窝子。 营地里,原本还算安稳的军心,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没粮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昨晚发的面饼比以前小了一圈。”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之前大营被烧,抢出来的粮食能有多少?” “完了完了,要是真没粮了,咱们吃什么?” “这冰天雪地的,没吃的,不用打仗,两天就得冻死。” 恐慌在营地里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士兵。 他们本就是被强征来的牧民,对端瑞谈不上什么忠诚,如今一听说要饿死,一个个都慌了神。 甚至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行囊,琢磨着怎么跑路了。 中军大帐内。 端瑞听着外面的喊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混账!” 他猛地把手里的水碗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造谣!” “这是赤裸裸的造谣!” “妖言惑众!”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变得这么快。 昨天还是泼妇骂街,今天就变成了攻心为上。 而且这一招,正好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他的粮草确实不多了。 虽然还能撑个两三天,但这话要是让士兵们信了,那这仗还没打,自己就先乱了。 “来人!” 端瑞咆哮道。 “去!” “把那几个在营里传闲话传得最凶的,给我抓起来!” “就在帐外,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 “告诉所有人,咱们粮草充足,足够吃上半月!” “谁再敢妄议军粮,杀无赦!” 亲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帐外就传来了几声惨叫。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高杆上。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这一手铁血镇压,确实起到了效果。 营地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讨论粮食的问题。 但那种压抑的沉默,却比喧嚣更让人感到不安。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愤怒、恐慌,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他们看着那几颗人头,又看看中军大帐的方向,心里都在犯嘀咕。 要是真有粮,万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这分明就是心虚啊! 杀人,只能堵住嘴,却堵不住心里的恐惧。 怀疑的情绪,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扎了根。 …… 正月二十三。 第三日。 这一天,风恰好起来了。 太阳难得地露了个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峡谷东口。 苏知恩站在一块高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他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苏掠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匕首。 经过两天的休养,他的气色好了一些。 “差不多了吧?” 苏掠问道,声音沙哑。 “嗯。” 苏知恩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峡谷两侧的山顶。 “火候到了。” “该下猛药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于长挥了挥手。 “开始吧。” “是!” 于长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对着山顶大吼一声。 “大统领有令!” “起锅!” “煮肉!” 随着这一声令下。 峡谷两侧的山顶上,早就准备好的几十口大锅,同时被架了起来。 干柴被点燃,火苗窜起老高。 锅里的雪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紧接着。 十几只刚刚宰杀的肥羊,被剁成大块,连皮带肉,一股脑地丢进了锅里。 这可是苏掠从颉律部缴获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原本是留给伤员补身子的。 但现在,苏知恩把它们全拿出来了。 不仅如此。 他还让人往锅里加了猛料。 从颉律部搜刮来的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撒。 花椒、大料、小茴香…… 还有大把大把的粗盐。 这哪里是在煮行军粮,简直就是在做国宴。 没过多久。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便在山顶上弥漫开来。 今天的风向,恰好是西北风。 那股子香味,被风裹挟着,直扑十里外的端瑞大营。 那味道太霸道了。 醇厚的羊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刺激,简直就是对人类嗅觉最原始的挑逗。 在这冰天雪地里。 在这群啃了近十天干硬面饼、早就淡出个鸟来的大鬼国士兵面前。 这就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 端瑞大营。 正午时分。 正是开饭的时候。 士兵们手里捧着石头一样的面饼,就着凉水,艰难地往下咽。 突然。 一名士兵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他疑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紧接着,旁边的士兵也闻到了。 “肉……” “是肉味儿!” “好香啊……” 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们像是着了魔一样,纷纷站起身,朝着上风口的方向望去。 那香味越来越浓。 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肠鸣声,在营地里连成了一片。 士兵们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水止不住地分泌出来。 他们的眼睛绿了。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眼神。 手里的面饼瞬间就不香了。 甚至有人看着手里的面饼,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 “凭什么!” 一名年轻的士卒突然哭了出来。 “凭什么他们在吃肉,我们只能啃这破石头!” 这一声哭嚎,点燃了引线。 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大人不是说有粮吗?” “粮呢?” “肉呢?” “我们要吃肉!” “我们要吃饭!” 骚动从底层迅速蔓延到了上层。 那些千户、百夫长们,此时也是一个个狂吞口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饿。 而且这肉香太他娘的折磨人了。 它不光是勾引你的胃,它还在摧毁你的意志。 它在告诉你。 对面过得比你好,对面有肉吃,你在这儿受这罪是为了什么? 中军大帐内。 端瑞正准备吃午饭。 他的午饭稍微好点,有一碗热汤,还有几块肉干。 但当那一股子浓郁的鲜羊肉味飘进大帐的时候。 端瑞看着碗里那几块干巴巴的肉干,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混账!” 端瑞猛地把碗推开,脸色铁青。 “苏知恩!” “你欺人太甚!” 他当然知道这是攻心计。 但他没想到,这计策能这么毒,这么狠,这么直接。 “大人!” 帐帘被掀开。 巴鲁带着几名千户闯了进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跪。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逼视。 “大人。” 巴鲁的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们……顶不住了。” “外面都在闹。” “那肉味儿……太勾人了。” “大家都在问,咱们的粮草到底还有多少?” “为什么咱们只能啃面饼?” “如果再不发点像样的东西下去,恐怕……恐怕就要炸营了。” 端瑞死死地盯着巴鲁。 他从巴鲁的眼睛里,看到了饥饿,也看到了动摇。 他知道,这次杀人没用了。 杀一个两个行。 杀一百个也行。 但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种源自生理本能的崩溃,是任何军令都压不住的。 “发。” 端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他准备留着回程路上保命用的口粮。 但现在,他不得不拿出来饮鸩止渴。 如果不发,这支军队现在就会散。 “把剩下的肉干,全发下去。” “再煮些热汤。” “告诉兄弟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等攻破了峡谷,对面的羊肉,全是咱们的!” 端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输了。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熬鹰。 结果,他才是那只被熬得精疲力尽的鹰。 巴鲁等人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抱拳。 “大人英明!” 说完,几人匆匆离去,生怕端瑞反悔。 端瑞跌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只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 那不是士气高涨的欢呼。 那是回光返照的狂欢。 他知道,这顿饭吃完。 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 峡谷东口。 肉香渐渐散去。 苏知恩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大鬼国营地。 斥候一路小跑着冲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统领!” “神了!” “真神了!” “端瑞那老小子真的发粮了!” “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压箱底的肉干都搬出来了,正在煮汤呢!” 苏知恩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 苏掠此刻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嚼着一块刚刚煮好的羊肉。 那肉煮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 苏掠咽下嘴里的肉,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知恩。 “接下来呢?” 苏知恩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变得深邃。 他弯下腰,从地面抓起一把雪。 雪在他温热的手掌中迅速成型,变成了一个雪球。 “这顿饭,是他们的断头饭。”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吃了这顿,端瑞手里就真的没粮了。” “人的胃口一旦被吊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明天。” 苏知恩转过头,看向那片苍茫的雪原露出笑容。 “明天,当他们发现下一顿又是冷硬的面饼,甚至连面饼都没有的时候。” “不用我们动手。” “这支军队,自己就会把自己吃掉。” 说到这里,苏知恩停顿了一下,将雪球扔到峡谷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个坐在中军大帐里、此刻正满心绝望的对手。 “明日,端瑞必断粮。” “也是他……授首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