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376章 浅巷深藏一叶痕,清茶不语是青萍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三月二十。 陌州。 春风拂过水面,将河道两岸的杨柳吹得低垂摇曳,柳絮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沿街挂出的各色酒旗与招幌之上。 与关北那片刚刚经历过铁血厮杀的苦寒之地相比,陌州依旧是那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富贵模样。 河道上画舫往来,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行、药铺、茶楼、酒肆,每一家的门楣上都挂着精致的匾额,有些还用金漆描了边,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空气中是脂粉、饭菜和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卢巧成牵着马,走在长街上。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上次来是冬天。 如今再来,已经入了春,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李令仪跟在他身后半步,佩剑斜挂在腰间,走路带风。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上多做停留,反而一直在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经过一处热闹的茶楼。 茶楼的二层窗户大开着,里头人声鼎沸,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拍惊堂木的声响。 “咚!” “列位看官!” “今日不说才子佳人,不提风花雪月!” 一个说书先生扯着嗓子,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今儿个,咱们说一段草原上的大事!” 卢巧成的脚步微微一缓。 “铁狼城!” “列位可听说了?” “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更响了。 “咱们大梁的安北王,领着关北的铁骑,千里奔袭,一夜之间,将那鬼国的城池给破了!” 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破了大鬼国的城?” “千真万确!” “前两日刚传过来的消息!” “了不得啊,这可是百年来头一遭!” “咱们中原的兵马打进了草原,攻破了大鬼国的城池!” “安北王……那不就是九殿下么?”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谁瞧得上他?” “如今倒好,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关北,连大鬼国都被他打得丢盔弃甲!”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和彼此劝酒的吆喝。 卢巧成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但他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李令仪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 “这已经是第几州了?” 卢巧成没有回答,目光望着前方。 李令仪继续说道:“咱们一路从翎州过来,清州、酉州、卞州、霖州、景州,到最远的许州、怀州,现在又折回陌州。” 她掰着手指头算。 “每州的茶楼酒肆里,说的都是铁狼城的事。” 她的眉头微微拧起。 “这消息冒得也太快了。” “铁狼城那边才打完多少天?” “几千里的路,按照正常驿报的速度,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寻常百姓怎么可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什么千里奔袭,什么一夜破城,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 卢巧成依旧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经过一处路边摊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那摊位上卖的是纸糊的风车。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后生,正低着头用竹篾编着什么。 他的手法很熟练,一根竹篾在指间上下翻飞。 摊位的角落里,插着几只已经做好的风车。 其中一只风车的叶片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卢巧成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 他对李令仪说了两个字,步子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李令仪跟上去,嘴里还在嘀咕。 “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到底是不是你们那个安北王弄的?” 卢巧成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两人穿过主街,拐入一条稍窄但同样干净整洁的巷道。 巷道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初春的新芽冒出了嫩绿的尖。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茶肆。 门脸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风茶庄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什么书法。 这种茶肆在陌州遍地都是,毫不起眼。 卢巧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块木牌。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了门框左侧的一块青砖上。 那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了半分。 砖面上有一道细浅的刻痕,不留心看,只当是墙皮剥落留下的自然纹路。 但那道刻痕的形状,是一片叶子。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他抬脚迈入茶肆。 茶肆里头不大。 四五张方桌散落在厅堂内,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 此刻茶肆里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高脚凳上。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布长衫,衣袖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竹笔,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写着什么。 笔锋不疾不徐,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卢巧成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没有开口说话。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柜台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柜台后的年轻男子手中的竹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卢巧成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腰牌,平平地放在了柜台上。 腰牌通体漆黑,正面铸着两个篆字。 赀榷。 背面则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凑近看根本辨认不清。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下头,将那两个篆字和背面的小字看了个仔细。 片刻。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卢老板有什么需要的?” 声音不高,语气亲切。 卢巧成没有笑。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年轻男子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茶肆的四周。 门窗的位置,后厨的方向,巷道里有没有旁人经过的脚步声。 年轻男子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 “目前茶肆里暂无外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卢老板可以放心。” 卢巧成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才将眉头舒展开来。 他将腰牌收回怀中,左手搭在柜台边沿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级别?” 问得直截了当。 年轻男子从高脚凳上起身,绕出柜台,走到卢巧成面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在下程柬。”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萍茎。” 他直起身,对上卢巧成的目光。 “负责陌州一州的青萍司事宜。”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萍茎。 青萍司里可以统筹一州之地的所有人。 他上次来陌州的时候,这个级别的人还没有铺到这么南的地方。 在他身后,李令仪左望望,右望望。 她的目光在卢巧成和程柬之间来回打转,脸上写满了困惑。 什么时候接上头的? 她明明一直跟在卢巧成身边,从进门到现在,没看见这两人使过任何眼色、递过任何暗号。 就敲了几下桌子? 就凭那几下? 卢巧成点了点头,没有在程柬的身份上多做追问。 “王爷可有什么交代的?” 程柬笑着摇了摇头。 “南面才刚刚布局不久。” 他走回柜台后面,将那支竹笔放下,双手交叠在账册上。 “青萍司的势力在陌州还不够深厚,目前仍是发展阶段,以扎根、潜伏、收集基础信息为主。”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王爷并无特别事宜告知使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弯腰从柜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灰布钱囊,放在台面上。 钱囊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程柬双手将钱囊推到卢巧成面前,笑着开口。 “王爷说了,使者所到之处,青萍司竭力帮忙。” “如需借调银两,可从各州青萍司暂调,后面王府会贴补回来。” 卢巧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囊。 他伸手掂了掂。 五十两左右。 他没有客气,直接将钱囊往腰间一挂。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陌州对关北的风评如何?” 程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巷道里没有人影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遍陌州之后,百姓的议论确实不少,大多是赞赏王爷的。” 他顿了顿。 “但仅止于此。” 卢巧成挑了下眉。 程柬苦笑着摇了摇头。 “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力量极大。” 他的声音更低了。 “商道方面,从各州采货想要运入关北,光是过关的厘金和各种名目的税银,就比其他州府翻了十倍有余。” 十倍。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 程柬继续说道:“不光是税银。” “太子的人还在各处要道上设了关卡,名义上是查验走私,实际上就是盯着每一批北上的货物。” “只要货量稍大,便会被扣下来盘查。”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一月。” “等货物放行的时候,时令已过,粮食霉变,布匹受潮,损耗极大。” “商人逐利,可也怕麻烦。” “几次三番折腾下来,愿意走关北商路的行商,已经比半年前少了大半。”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手段。 不是明着禁止你做生意,而是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你的成本往上堆,把你的利润往下压,把你的耐心一点一点磨光。 等到最后,不用他动手,商路自己就断了。 “文道方面呢?” 卢巧成又问。 程柬想了想。 “陌州暂时没什么动静。”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此地世家林立,文风鼎盛,但也正因如此,陌州的文人们向来以清高自居,不太愿意参与朝堂上的口水仗。” “安北王攻破铁狼城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私底下固然赞叹,但公开场合里,大多还是保持沉默,不愿表态。” 程柬看着卢巧成。 “倒是魏家那边……”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起。 程柬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魏家估计已经收到了消息。” “安北王兵出草原,攻破铁狼城,这意味着关北的实力远超外界此前的估计。” “而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又在不断加码。” “在这种局面下,与关北有商业往来的世家,处境都会变得微妙。” 他看着卢巧成,一字一字地说道。 “倘若使者此番亮明身份,与关北的关系大白于天下,魏家势必会重新估算这桩合作的风险。” 他顿了顿。 “届时,恐怕要落下乘。” 卢巧成沉默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柜台边沿上来回摩挲着,目光落在程柬手边那本翻开的账册上。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目和名头,看上去就是一本普通茶肆的流水账。 但卢巧成知道,那些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远不止茶水钱。 “多谢。” 程柬笑着行了一礼。 “使者客气了。” 他没有多说,转身绕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上高脚凳,拿起那支竹笔,低头继续在账册上书写。 动作自然流畅,一个茶肆老板该有的样子,分毫不差。 卢巧成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令仪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终究没有在茶肆里开口。 两人走出茶肆,重新汇入巷道。 春风从巷口灌进来,将李令仪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忍了一条街。 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卢大少。” 她快走两步,挡在卢巧成面前,双手叉腰。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那是你们关北的人的?” 卢巧成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凭那几下敲桌子?” 李令仪不依不饶,跟了上去。 “还是凭那块什么赀榷牌子?” 卢巧成脚步不停。 “你教教我呗。” 李令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好奇。 卢巧成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保密。” 两个字,干干净净。 李令仪的脸垮了下来。 “哼。” 她鼻子里喷出一声。 “不说就不说,整得好像我稀罕似的。” 卢巧成笑了笑,没再理会她。 两人沿着巷道走了一刻钟,拐过两个弯,来到了一处临河的酒楼。 酒楼名叫醉春风,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面杏黄色的酒旗,上面绣着一壶酒和一枝桃花。 河面上的微风将酒旗吹得猎猎作响。 卢巧成走进去,要了两间上房。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着,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房间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往来的船只和对岸垂柳依依的长堤。 卢巧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和门锁,确认无误之后,才将包袱放在桌上。 他还没坐下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李令仪大步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将佩剑往桌上一搁。 “我说卢大少。”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你跟那个茶肆老板说的那些话,我大概听明白了一些。” 卢巧成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李令仪伸手,从他面前抢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太子封锁商道,关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她喝了口茶,皱了皱眉。 “你上次跟魏家谈的那个合作,到现在还没开始吧?” 卢巧成端着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河面上,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 舫上有人弹琵琶,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上次只是敲定了意向。”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魏鸿答应了这个价。” “但酒还没有送到,合作还没有真正落地。” 他转过头,看着李令仪。 “此番再来,就是把这桩生意做实的。” 李令仪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 “可你刚才也听见了,太子的人在到处设关卡。” “你的酒从关北运出来,能过得了那些关卡?” 卢巧成笑了。 “谁说酒要从关北运?” 李令仪一愣。 卢巧成放下茶杯。 “上次我走怀州和许州,已经在那边铺了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仙人醉的酿造,不一定非得在关北。” “原料配方在我手里,只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地酿造,就地出货。” 他看着李令仪。 “太子封锁的是关北的商路,封锁不了天下所有的酒坊。” 李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在南边建酒坊?” 卢巧成没有直接回答。 “细节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 河对岸的长堤上,有人在放风筝。 纸鸢在春风里摇摇晃晃地升高,线绳绷得笔直。 “今天晚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而是多了几分认真。 “陌州每月一次的品酒会。” 他回过头,看着李令仪。 “你我去凑个热闹。” 李令仪哦了一声。 她站起身,拿起佩剑。 “行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晚……穿什么?” 卢巧成怔了一下。 李令仪没等他回答,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卢巧成站在窗前,愣了两息。 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他转回桌前坐下,将茶杯里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茶杯里。 太子封锁商道。 魏家的态度未明。 仙人醉的供货链还没建成。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虽然振奋人心,但对他卢巧成来说,这份振奋的背后,是更大的压力。 殿下打下了铁狼城,缴获的粮草物资虽然丰厚,但那是战利品,不是长久之计。 安北军的军费、安北治下百姓的生计、与大鬼国长期对峙所需的银两……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是天文数目。 而这些银子,最终都要从商路上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节奏很慢。 每敲一下,他的脑子里就多转一道弯。 魏家。 这是他此次陌州之行的关键。 上次来的时候,他用秦州李家的名头敲开了门,用一坛仙人醉撬动了魏鸿的贪心,用三百两一斤的天价拿下了供货协议。 但那只是开始。 这中间隔了一个冬天,隔了数场战争,隔了太子的封锁令。 魏鸿是个老狐狸。 他不可能不知道关北的局势。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到陌州之后,魏鸿心里会怎么想? 卢巧成闭上眼,将自己代入到魏鸿的位置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卢巧成睁开了眼。 脸上露出笑容。 贪心。 魏鸿最大的软肋,就是贪心。 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份贪心,引导到他需要的方向上去。 卢巧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走到墙角的铜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模样。 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衣衫虽然整洁,但算不上光鲜。 不行。 今晚的品酒会,他要以秦州李家公子的身份出席。 那就得有秦州李家公子该有的派头。 衣裳、玉佩、香囊、折扇……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卢巧成的目光在铜镜里停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拉开房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 “小二!” 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应声跑了过来。 “公子,有何吩咐?” 卢巧成从腰间的钱囊里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小伙计双手接住,眼睛顿时亮了。 “给我找一套上好的锦袍来。” 卢巧成靠在门框上,随口说着。 “颜色要雅,料子要好,不要太新,最好是有些底蕴的款式。”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再找一把像样的折扇。” “竹骨的就行,扇面上最好有名家题的字。” 小伙计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咱们陌州城别的不多,好衣裳和好扇子,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一溜烟跑了。 卢巧成回到房间,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橘红色,画舫上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这杯茶他喝得很慢。 每喝一口,他的脑子里就在过一遍今晚的应对方案。 品酒会。 陌州的品酒会,每月一次,是此地酒商们交流、品鉴、攀关系的场合。 来的人鱼龙混杂,有真正的酒业大佬,也有想攀高枝的小酒商,还有一些纯粹来凑热闹的世家子弟。 魏家作为陌州酒业的龙头,每次品酒会必然出席。 这是他今晚见到魏清名甚至魏鸿的最佳机会。 但他不能主动凑上去。 上次是他先走的。 他扔下一句“改日再叙”,便扬长而去。 这种人设,不能坏。 秦州李家的公子,是被请的那一个,不是上赶着去求人的那一个。 所以今晚,他只需要出现。 让魏家知道,他回来了。 剩下的,让魏家自己来。 茶喝完了。 天也黑了。 小伙计果然办事利索。 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卢巧成要的东西全部备齐,连同一双干净的白底皂靴,一并送了上来。 卢巧成换上那套月白色的锦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 锦袍的做工极好,面料是上等的云锦,袖口和衣摆处绣着隐约的暗纹。 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的气度都拔高了几分。 他将那枚从李令仪那里借来的秦李玉佩挂在腰间,又将折扇别在袖中。 铜镜里的人,已经从一个风尘仆仆的行商,变成了一个举止从容的世家子弟。 “卢大少!” 门被推开,李令仪的声音先人一步冲了进来。 “你好了没......”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卢巧成回过头。 李令仪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今晚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平日里那身劲装,而是一袭淡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绣着兰花的薄纱褙子。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而是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佩剑没有带。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象牙骨的团扇,此刻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 卢巧成看着她,目光停了一息。 “还行。” 他从鼻子里挤出两个字,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折扇,别进袖口里。 李令仪的脸微微一红。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柄团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少废话,走吧。” 她转身先走了出去。 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摇晃,带起一阵极淡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 卢巧成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只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 陌州城的夜,比白天还要热闹三分。 河道两岸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将整条河照得通明透亮。 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荡漾开来。 沿街的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丝竹声、猜拳声、笑语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卢巧成和李令仪并肩走在长街上。 一个是月白锦袍的俊朗公子,手摇折扇,步履从容。 一个是青裙素簪的端庄女子,手持团扇,眉眼含笑。 沿街的行人纷纷投来注目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羡慕。 李令仪走了一段路,忽然侧过头。 “我说,今晚这品酒会,到底在哪儿?” 卢巧成用折扇指了指前方。 长街的尽头,一座高大的牌楼在灯火中巍然而立。 牌楼上方,挂着三个烫金的大字。 逸客居。 李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次她拍剑上桌的地方。 “又是这儿?” 卢巧成收起折扇,露出笑容。 “陌州品酒会的固定场地,每月就在逸客居。” 他看了李令仪一眼。 “今晚,你跟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 “不管看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都不要先开口。” 李令仪皱了皱眉。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管束,但看着卢巧成那双认真的眼睛,她还是把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将团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卢巧成没再说话。 他抬起脚,迈过了逸客居的门槛。 大堂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灯火辉煌之下,数十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壶酒杯。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交谈声、碰杯声和笑声交织成一片。 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二楼的雕花回廊上,更是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几个穿着华贵锦袍的身影在来回走动。 卢巧成的目光扫过二楼,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往二楼看第二眼。 他走到大堂一角的一张空桌前,从容地坐下。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 侍女走上来,殷勤地问要喝什么酒。 卢巧成慢悠悠地展开折扇,扇面上是一幅山水画,画上题着两行草书。 “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堂宾客。 “先给本公子上一壶清茶。” “品酒会上喝茶,岂不扫兴?” “本公子今晚,只看不喝。” 侍女愣了一下,还是恭敬地应下,转身去了。 李令仪看着他这副笃悠悠的模样,压低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卢巧成将折扇在掌心一合。 “等一条鱼。”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的灯火与人影,落在了二楼回廊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月白色身影上。 “上次的鱼钩还挂着。” 他笑了笑。 “今晚,只需要让它知道。” “钓鱼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