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390章 奉王军令靖东荒,不教余孽待春长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三月二十六。 草原东部。 旷野连天,枯黄的草甸在风中起伏。 地面上的冻土已经开始松动了。 马蹄踏下去,不再是冬日那种硬邦邦的闷响,而是带着一丝湿软的沉闷。 偶尔有蹄铁翻起一块泥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带着化冻后特有的腥气。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旷野上拉成三道纵列,自西向东行进。 队列整齐。 没有人说话。 铁甲摩擦的沙沙声、马蹄踩踏的闷响、以及偶尔从哪匹战马鼻孔里喷出的一声粗重鼻息,便是这支大军发出的全部声响。 前锋的斥候散出去十五里。 左右两翼各有一队百人游骑,以扇面阵型展开,将行军纵队的侧翼牢牢护住。 每隔半刻钟,便有一名斥候从远处策马飞回,抵达行军纵列旁的传令骑兵身边,低声交换几句话,又掉转马头消失在风沙里。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高喊。 没有一面旗帜歪斜。 行军行列的最后方。 数里之外。 一支庞大到几乎看不见尾的队伍,在风沙中缓缓蠕动。 那是近两万名草原各部俘虏。 他们被分成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三百到五百人,首尾之间用粗麻绳串联。 绳索从最前面一个人的腰间穿过,依次往后绕,每隔五人打一个死结。 最前方的方阵由数十名安北骑兵押解,骑兵们手持长枪,枪尖朝下,不时扫一眼队伍两侧。 俘虏们的状态各不相同。 有的垂着脑袋,双手被缚在身前,脚步拖沓。 有的还在四处张望,眼神里残存着一丝不甘与戒备。 更多的人面色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他们的身上只剩下皮袍和毛衫。 两万人的队伍拖出去将近三里长。 押解这支庞大俘虏的安北骑兵,只有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看两万人。 但没有一个俘虏敢闹事。 不是因为绳子绑得紧。 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支军队杀人的速度。 …… 行军纵列左侧。 一处高坡。 坡面向阳,坡顶上生着几丛半枯不黄的矮灌木,枝干被风吹得向东歪了过去。 赵无疆勒马在坡顶,右手搭在马鞍前的刀柄上。 他没有回头。 视线越过行军纵列,落在更远处那支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上。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 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干燥与气息。 赵无疆的铁甲上布满了征尘。 肩甲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三天前夜袭某个小部落营地时留下的。 护腕上的牛皮绑带松了半圈,他没有去调整。 右手手背上有一条结了痂的浅口子。 他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一下。 梁至策马走到他身侧,勒住缰绳。 梁至的甲胄比赵无疆的更脏。 灰褐色的泥渍从胸甲一直糊到腰带,左肩的甲片上还黏着一小块干透了的血渍。 梁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的俘虏队伍,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赵无疆的侧脸上。 “大将军。” 他的嗓子有些干涩。 “十日了。”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梁至从腰间的皮囊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东部各部族,零散的已经扫干净了。” 他拧好盖子,伸手指了指后方那支庞大的俘虏纵列。 “但这些人是个大问题。” 赵无疆的视线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梁至的脸上。 梁至将水囊挂回腰间,声音压低了半分。 “近两万俘虏,跟在大军后头走了五日了。” 他的右手从马鞍上抬起,五指张开又收拢。 “拖慢行军速度不说。” “每天光是他们嚼的口粮,就是一笔大数目。” “草料更吃紧。” “我们自己的战马都快不够嚼头了,还得分出一部分喂他们带过来的那几千匹驮马。” 梁至说到这里,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再往东走,补给线越拉越长。” “逐鬼关那边的后勤,跟不上。” 赵无疆没有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伸了下手。 亲卫从马背上的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递上。 赵无疆接过地图,在马鞍前摊开。 干燥的羊皮在风里卷边,他用右手掌压住一角。 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有的是红色,代表已经扫清的部族营地。 有的是黑色,代表已确认的敌军集结点。 有几处被划了叉,旁边注着日期和缴获数量。 赵无疆的食指在地图上滑动。 从最西面那个标了红叉的小圆点开始,一路往东移。 他的手指经过七八个红色标记,最终停在了地图最东端的一处区域。 那里画着两个黑色的圆圈,没有打叉。 圆圈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哈尔部。 莫勒部。 “你看这里。” 赵无疆的指尖点在那两个黑圈上。 梁至策马凑近,低头看向地图。 赵无疆的手指从那两个黑圈往四面八方划了几道线。 “南面,是青澜河。” “西面,被我们堵死了。” “北面,是巫牙山脉的余脉,山高路陡,大队骑兵过不去。”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那两个黑色标记围在了里面。 “他们已经无处可退了。” 赵无疆将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风从坡顶吹过,将羊皮地图的边角掀起了一角。 “从三天前开始,他们的斥候出现的频率就变了。” “前五天,他们的斥候是散开的,东一个西一个,只顾着跑。” “从第六天开始,斥候变成了三人一组,五人一组。” “第八天以后,他们的斥候甚至开始反向探查我们的行军路线。” 赵无疆将地图卷起来,递回给身后的亲卫。 “哈尔部和莫勒部。” “他们没有再跑。” 他转过头,看向梁至。 “他们在合兵。” 梁至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赵无疆看着他的表情,等了几息。 梁至的声音有些低沉。 “若是这两部合兵一处。” “人数加起来,至少两万。” “可能更多。” 他抬手指了指坡下正在行军的安北骑军纵列。 “我们此次,满打满算,就带了一万人。” “兵力一比二。” 梁至看向赵无疆。 “大将军,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等一等。” “先把这些俘虏送回逐鬼关,减轻负担。” “然后再从铁狼城调一支人马过来,合兵之后再打。” 梁至说完,目光直直落在赵无疆脸上。 赵无疆的右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放在马鞍的前桥上。 “不等。” 两个字。 干脆利落。 梁至没有追问为什么。 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赵无疆看着坡下的行军纵列,视线越过整齐的骑兵队列,一直延伸到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王爷的话怎么说的。” “不留后患。” 这四个字从赵无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等人,等粮,等天气,等援兵。” “等来等去,等到花开草绿,他们的马吃饱了,那才是麻烦。” 赵无疆将缰绳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哈尔部和莫勒部选择合兵,不是因为他们有了胆气。” “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转过头,看着梁至。 “困兽。” “困兽会咬人。” “但困兽最大的问题,不是牙齿不够利。” “是心已经乱了。” 梁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赵无疆的右手食指在马鞍前桥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十日,我们扫了多少个部族?” 梁至不假思索。 “七个。” “大小营地,加起来十三处。” 赵无疆点了下头。 “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撑过半个时辰。” “最大的那个伊力部,号称精骑三千,实际列阵的不到两千人。” “我们一个冲锋就凿穿了。”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 “这些消息,哈尔部和莫勒部知不知道?” 梁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知道。” “前天那个溃逃的伊力部百夫长,就是往东跑的。” 赵无疆嗯了一声。 “七个部族,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挡住我们的。”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哈尔部和莫勒部耳朵里。” “他们现在合兵,不是因为准备好了。” “是因为怕了。” 赵无疆将缰绳收紧了半圈。 “怕了的人就算凑在一起,也不会变成勇士。” “况且。” “两万人合在一处。” “哈尔部的人听莫勒部的号令,还是莫勒部的人听哈尔部的号角?” 梁至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无疆继续开口。 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远处冻土上升起的水汽。 赵无疆拉动缰绳,战马的头偏转过来。 他重新展开地图,手指在哈尔部与莫勒部两个黑圈的西面,点了一处区域。 那里标注着三个小字。 乌兰原。 “这个地方。” 赵无疆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开阔,平坦。” “东西两侧没有山丘遮挡。” “南北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不影响骑兵冲锋。” “是个好地方。” 梁至盯着地图上的那三个字,忽然问了一句。 “大将军是想在这里打?” 赵无疆收起地图。 “我想在这里打。” “他们也得在这里打。” 梁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赵无疆将目光投向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再往东走六十里,就是乌兰原的西口。” “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合兵之地,就在乌兰原的东口。” “中间隔着一片三十里宽的大平原。” “他们退不了。” “也跑不掉。”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乌兰原上跟我们拼命。” 梁至将手搁在膝甲上,拇指在甲片的铆钉上蹭了蹭。 “明白了。” …… 太阳从头顶越过,开始往西面倾斜。 高坡上的两道身影没有动过。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过来。 三名斥候纵马飞驰,从大军行列的前方绕过来,直奔高坡。 为首的斥候在坡前猛勒缰绳,战马前蹄抬起又落下,踏碎了一丛矮灌木。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坡顶。 单膝跪地。 “报大将军!” 斥候的声音带着长途奔骑之后的粗喘。 “东面六十里!”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大队人马已经合流!” “合兵约两万余人!” 赵无疆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 “确认?” 斥候重重地点了下头。 “确确实实!” “标下率队抵近至五里之内,亲眼清点了旗帜!” “哈尔部大旗十二面,莫勒部大旗九面!” “各小旗不计其数!” “另外......” 斥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他们正在拔营。” 赵无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往哪个方向?” “向西!” 斥候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他们放弃了原来的营地,全军正在向乌兰原方向移动!” “行军速度不快。” “前锋距离乌兰原东口,约莫还有二十里。” 梁至转过头,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梁至的拇指在甲片铆钉上停了一瞬。 他明白了。 赵无没有强行追击。 没有分兵合围。 他只是一路向东扫荡,一个部族一个部族地推过去,将恐惧和压力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头上。 逼他们退。 逼他们合。 逼他们选一个地方做最后的挣扎。 而这个地方。 赵无疆早替他们选好了。 斥候还在坡下等候。 赵无疆低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盯着。” “每隔一刻钟回报一次。” “他们的前锋到了乌兰原东口的时候,立刻来报。” 斥候抱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无疆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坡下绵延的行军队列。 然后看向更远处那支蠕动着的庞大俘虏纵列。 “传令。” 赵无疆的声音沉了下来。 “全军停止前进。” 梁至的身体一挺。 “所有人下马。” “战马解鞍,喂水,喂料。” “分发肉干,每人两条。” “吃饱。喝足。” “就地休整。” 梁至接住每一道命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俘虏呢?” 赵无疆的视线在那支庞大的俘虏队伍上停了一息。 “原地集结。” “留三百人看守。” “其余所有人。” 赵无疆将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坡顶的泥地上,压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全部归队。” 梁至最后问了一句。 “大将军,什么时候动?” 赵无疆弯腰,从地上拔起一根枯草的茎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日头正在从正南往西偏。 还有大约三个时辰的光亮。 “日落之前。” 梁至不再多问。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载着他从坡顶向行军纵列驰去。 赵无疆站在坡上,看着梁至的背影消失在队列之中。 风大了一些。 他垂下手,将那根枯草的茎秆扔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下坡。 他的目光越过一万安北骑兵的行军纵列,越过远方那近两万俘虏组成的灰色长蛇,一直投向东方那片被风沙遮蔽的地平线。 …… 命令传下去之后,安北军的反应极快。 前锋的传令骑兵沿着行军纵列飞驰而过,每经过一个百人队,百夫长便抬起右臂,做出一个向下的手势。 队列开始减速。 最前方的骑兵首先勒马停住,身后的队列依次跟进。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询问。 整条纵列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从行进状态转入停驻。 士卒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 先解马鞍上的皮扣,将马鞍卸下来搁在地上。 再从鞍袋里摸出干草料和水皮囊,蹲在战马旁边,将草料摊在掌心里递到马嘴前。 战马低头啃食。 咀嚼声在风中细碎地响着。 有人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两条肉干,咬下一截,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往嘴里灌了一口。 风干的羊肉,硬得跟石头差不多,嚼起来腮帮子都酸。 大军后方。 庞大的俘虏队伍也接到了命令,在原地停了下来。 近两万人蹲在旷野上,首尾绵延将近三里。 看管他们的安北骑兵收缩了阵型,从分散护卫改为集中警戒。 三百名骑兵将俘虏队伍的四角和中段看住。 其余原本负责押解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拨转马头,离开了俘虏队伍。 他们催马小跑,朝前方的安北军主力方向驰去。 赵无疆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俘虏队伍上收回来,落在正在休整的安北军本阵上。 一万人。 散布在数百步的范围内。 从高处看下去,黑灰色的铁甲与枯黄的草甸交杂在一起,成片成片的。 赵无疆从坡上走下来。 他的亲卫牵着他的战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赵无疆走到队列中段的一处空地上,从亲卫手里接过缰绳。 他蹲下身,从鞍袋侧面的小皮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马料饼,掰成两半,在掌心摊开。 战马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蹭过他的掌心,将料饼一块块卷走。 赵无疆的手掌被马嘴拱得微微发痒。 等战马嚼完了最后一块,他才拍了拍马头。 “吃饱了,待会儿跑快些。” 战马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赵无疆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从腰间取出自己的肉干袋,抽出一条。 边嚼边走到梁至身旁。 梁至正半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安北刀的刀身。 赵无疆在梁至身前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传令各营指挥使。” 梁至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分出五百骑。” “从缴获的旗帜里,找出哈尔部和莫勒部的旗号。” “所有能找到的,全部带上。” 梁至的擦刀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无疆。 赵无疆继续开口。 “这五百人不走正面。” “绕到东面,从敌军后方靠近。” “不接战。” “只打旗,只跑马,只扬尘。” 他咬下第二口肉干,嚼了嚼。 “让他们以为自己后面也有人。” 梁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逼他们加速往西走?” 赵无疆点了下头。 梁至将粗布往刀身上一卷,站起身来。 “我亲自挑人。” “不用你去。” 赵无疆将半条肉干塞回干粮袋。 “指个营指挥使带队就行。” “你得跟在我身边。” 梁至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他将安北刀归鞘,抱拳。 “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走向队列前方。 赵无疆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梁至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骑兵群中。 他将干粮袋重新扎好,系回腰间。 然后抬头。 看着天上的太阳。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赵无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 他会站在乌兰原的西口。 …… 时间从午后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太阳挪到了西面,光线变成了橘黄色。 长长的影子从西向东拉开,铺在枯黄的草甸上。 安北军的休整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战马喂饱了。 人也吃够了。 刀刃擦过了,弓弦紧了,箭壶里的箭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五百骑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出发了。 他们带着缴获的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沿着一条弧形的路线,绕向了东南方向。 在临走之前,领队的营指挥使回头看了赵无疆一眼。 赵无疆只说了一句话。 “闹大些。” “然后回来。” 营指挥使抱拳,策马而去。 五百骑消失在远处的风沙里。 赵无疆翻身上马。 马蹄在泥地上踢踏了两下,打着响鼻。 赵无疆拉了一下缰绳,战马安静下来。 他抬起右手。 手臂举过头顶。 整条休整中的行军纵列,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赵无疆的手臂在空中定了一息。 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上马。” 一万人同时动了。 马鞍扣紧。 脚蹬踩实。 缰绳收拢。 一万匹战马在草原上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蹄铁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轰隆隆的,远处听着跟闷雷没什么两样。 赵无疆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出发。” 一万安北骑军动了。 马蹄声铺天盖地。 …… 日暮。 乌兰原。 这片平原比地图上看起来还要开阔。 东西长约三十里。 南北宽约二十里。 两侧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裸露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 平原的中央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极其平缓的长坡。 坡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枯草。 风从北面吹过来,枯草齐刷刷地向南倾倒,又弹回来。 起伏不定。 日头挂在西面天际。 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整片平原上。 草甸被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金褐色。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乌兰原的西侧列开了阵势。 三列横队。 第一列,三千人。 第二列,四千人。 第三列,三千人。 每一列横队的前后间距约二十步。 足够让前排冲锋时后排有展开的空间。 也足够在前排受挫时后排能及时接应。 万马无声。 一万匹战马并排站在枯草丛中,鬃毛被晚风吹得向一侧飘拂。 偶尔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或是刨了一下蹄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骑兵们端坐在马背上。 脊背挺直。 双脚踩稳马镫。 右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 左手握着缰绳。 每个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将一万道骑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黑沉沉地铺在金褐色的草甸上面。 没有人说话。 没有将领高喊口号。 没有战鼓擂响。 只有风声。 枯草摩擦的窸窣声。 以及铁甲上金属部件在风中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平原的东侧。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层浮动的灰尘。 灰尘很淡,被夕阳的光线照得发黄,贴在天际线上面。 然后灰尘从一条丝带膨胀成一堵墙。 灰黄色的尘墙在地平线上不断扩大,遮住了东面的半片天空。 尘墙底部,开始出现黑色的点。 先是几十个。 然后几百个。 然后上千个。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两万联军从乌兰原的东口涌了出来。 他们的阵型...... 谈不上阵型。 从安北军这边望过去,那支庞大的骑兵群杂乱不堪。 不同部族的旗帜混杂在一起。 有的高,有的矮。 有的是三角旗,有的是长方旗。 颜色五花八门。 红的,黑的,白的,灰的。 各部族的骑手混编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完全按照所属的旗号归位。 前锋和后队之间拉出了将近一里的纵深。 前面的人已经发现了西面列阵的安北军,正在勒马减速。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撞在前面减速的骑手身上,引发了一阵阵骂声和马匹的嘶叫。 联军阵前,两道嘶哑的声音在风中远远传来。 是草原话。 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回应他们的声音高低不一。 有人在吼。 有人在嚎叫。 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人声混作一团,被晚风吹得模糊不清。 嘈杂。 混乱。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 安北军的一万骑兵,注视着这一切。 夕阳将两支军队同时笼罩在金红色的光线里。 一侧是整齐如墙的安北骑军。 一侧是混乱嘈杂的草原联军。 光影之下。 对比鲜明得近乎残忍。 赵无疆策马从第二列横队的中央走出来。 他的战马踏着缓步,越过第一列横队的间隙,来到了整支大军的最前方。 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无疆在第一列横队的正前方十步处停住了马。 他面朝东面。 夕阳的余晖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面前的草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他没有转身。 没有开口。 没有发表任何战前动员。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握住了腰间刀柄。 然后拔刀出鞘。 嗡—— 刀身离开刀鞘的声音极其清脆。 刀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细密花纹在橘红色的光照下流转变幻。 赵无疆将刀横举在右肩一侧。 刀尖斜指天空。 刀身上的血槽映着残阳,泛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身后。 一万名安北骑军看到了主帅的动作。 没有任何号令。 没有任何口头指示。 第一列横队的三千人率先动了。 三千只右手同时探向腰间。 唰! 三千柄安北刀同时脱离刀鞘。 第二列横队紧随其后。 第三列。 一万柄安北刀,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全部脱离刀鞘。 那道金属摩擦的声响汇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声浪。 穿透了枯草的窸窣与晚风的呼啸。 在整片乌兰原上回荡。 对面的草原联军阵中,嘈杂声猛地矮了下去。 那些还在互相推搡、互相咒骂的骑手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 看向西面。 看见了那堵铁墙。 看见了一万柄刀,在残阳中,齐齐指向天空。 风停了一瞬。 整片乌兰原上,只剩下那道即将消散的金属嗡鸣的尾音。 在尾音的回响中。 赵无疆端坐马上,横刀在肩。 他的眼睛眯着。 暮色渐沉。 两支军队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在乌兰原上对峙。 一场关于草原东部的终焉之战,就此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