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414章 敷文书院灯火静,待明朝课育英才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 左节度副使府邸的大门敞着半扇,两名亲卫一左一右站在门柱旁边,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揽月沿着主街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挽得简单,步子不急不缓。 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布角被晨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几只油纸包。 走到大门前,揽月停下脚步,面向两名亲卫,点了一下头。 “早。” 左边那个亲卫先笑了。 “揽月姑娘早。” 右边那个跟着笑。 “揽月姑娘早。” 揽月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前院。 府邸不大,前院铺着青石板,两侧栽了几棵槐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早晨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亮。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廊道尽头有个打扫的仆从在弯腰扫地,扫帚刷在石板上的声音轻轻的。 揽月穿过前院,沿着廊道往里走。 诸葛凡的卧房在府邸的东面,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一张木床,床头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 窗户开着半扇,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地面上。 卧房的门半掩着。 揽月走到门外,停下脚步。 诸葛凡背对着房门,站在木桌前面。 桌上摊着一只灰色的布包,包口敞着,里面已经放了几册书和一方砚台。 他正把一筒毛笔塞进布包里,动作利落。 揽月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竹篮的提手上捏了一下。 “又要出门?” 诸葛凡嗯了一声,没有转头,继续往布包里塞东西。 揽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诸葛凡弯腰收拾行装的动作,目光从他的肩膀落到腰间,又移开。 明明才回来没几天。 从铁狼城回到胶州,满打满算也就三天。 头一天处理公文到半夜,第二天和韩风在州署泡了一整天,第三天一早又在忙。 揽月哼了一声。 “你倒是尽责尽职,片刻都闲不下来。” 诸葛凡的手停了一下。 嘴角浮上一丝笑意,但背对着门口,揽月看不见。 他把笑意压了压,故意板着脸转过头来。 “没办法,谁让我是这关北的节度副使。” 揽月没有接话。 她站在门口,竹篮提在手边,另一只手垂在裙侧,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裙摆的褶子。 他做的是大事。 自己难道要摆出一副小女人的模样,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更何况,自己连个合适的身份都没有。 揽月低下头,目光落在门槛上。 诸葛凡把布包的口系好,扎了个结。 他转过身来,看向门口低着头的揽月。 她的头发挽得比平时随意一些,耳边垂下来两缕碎发,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 提着竹篮的那只手攥得有点紧。 诸葛凡看了她几息。 “想不想出去看看?” 揽月抬起头。 她往左右两边各望了一眼,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笑着开口。 “我不是去打仗。” “谢老先生邀请我和白秀去书院讲课。” “你很久没出过胶州城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揽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股落寞的神情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被另一种表情替掉了。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我回家中收拾一下。”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了两步变成了小跑。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轻而急促,裙摆在小腿后面摆来摆去。 竹篮还提在手里,她走出去四五步才想起来,又折回来,把竹篮搁在卧房门口的地上。 “这是早食,你记得吃。” 声音从廊道那头传过来,人已经跑出前院了。 诸葛凡站在桌前,看着门口那只竹篮。 他弯腰把竹篮捡起来,掀开白布。 三只油纸包。 一包蒸饼,一包酱肉,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糕。 诸葛凡把白布盖回去。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竹篮上,嘴角弯了弯。 他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把布包往肩上甩。 …… 半个时辰后。 胶州城南城门。 城门洞外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上官白秀站在马车左侧。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锦袍,手炉端在胸前,拇指搭在炉盖上。 李石安站在上官白秀右侧,背上斜挂着一个灰色的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几册书和一些零碎的日用。 他的头发扎得比昨天利索,衣裳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晒过的手臂。 两个人站在马车旁边,李石安左右张望着。 “先生,左副使怎么还没到?”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 “急什么。” “不是说辰时出发么,都辰时一刻了。” “他又不是第一次迟到。” 李石安闭上嘴,继续左右张望。 过了一小会儿,他的目光停住了。 “来了。” 主街方向,两个人并肩走过来。 诸葛凡走在右侧,肩上背着布包,穿着昨天那件灰色锦袍,领口照旧松着。 走路的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步子大,手臂自然地垂在两侧。 揽月走在他左侧。 她换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腰间束了一条淡色的腰带。 头发重新挽过了,用一根木簪别着,比来府邸时整齐了不少。 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走路的步子不大,但跟得上诸葛凡的速度。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先看了诸葛凡一眼,又看了揽月一眼。 “石安,是不是蛮般配的。” 李石安直起脖子看了看,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郎才女貌。” 上官白秀笑了,伸手揉了揉李石安的脑袋。 两个人走到马车前方,停下脚步。 诸葛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右手,指了一下马车。 “上车吧。” “若是迟了,谢老先生的脾气可不是好相与的。” 上官白秀收回手,应了一声。 “我自然知晓,上车吧。” 他走到马车跟前,左手依旧端着手炉,右手扶住车厢边缘,抬脚踩上脚踏。 车厢晃了一下,他顺势弯腰钻进了车厢里面。 李石安紧随其后,背上的布包碰了一下车厢的门框,他侧了一下身子,挤了进去。 诸葛凡侧过身,面对揽月。 “你先上。” 揽月低头提了一下裙摆,一只手扶着车厢边缘,脚踩上脚踏,登上马车。 她进去的时候弯腰弯得很低,裙摆的下沿几乎贴着车板。 诸葛凡最后上车。 车厢不算宽敞,四个人坐着刚好,不挤也不松快。 车夫坐在前面,手里握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诸葛凡从车帘缝隙里说了一声。 “走。” 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啪地抽在马背上。 两匹黑马抬蹄向前,马车晃了两下,驶出了南城门。 …… 车厢里。 诸葛凡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背靠车壁。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手炉端在膝盖上方,肩膀靠着另一面车壁。 揽月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和诸葛凡隔了半个身位。 李石安挤在上官白秀和车门之间,布包搁在脚下,两条腿弯着。 马车驶上官道,车轮碾着干透的土路,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诸葛凡先开了口。 “春耕的进度,胶州这边城东五区的水渠昨日已经修补完毕,晚种的种子已经发下去了。”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黑石岭的铁矿,今日便可开始开采。” 诸葛凡点了点头接着开口。 “滨州借调的三百壮劳力到位没有?” “前日到了二百四十人,剩下六十人还在路上,三天内能齐。” “木料呢?” “城东北的采伐队加了两班,从这个月起产量能提到三百五十方。” “缺口的一百五十方,韩风说先从滨州那边的存量里调。” 诸葛凡嗯了一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近几日的政务逐项核对。 春耕进度、矿工编排、木料采伐、流民安置、军饷发放,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快而简练。 揽月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的侧脸上,看他说话时嘴角微微动的幅度,看他皱眉思索时额头上挤出来的那条竖纹。 大约过了一刻钟,政务的事项核对得差不多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诸葛凡往车壁上靠了靠,目光从窗棂的缝隙扫了一眼外面的路。 官道两侧的田垄在日头下铺开去,远处有几个弯腰干活的人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上官白秀手里的手炉上。 “你这手炉一日费多少炭?” 上官白秀低头看了一眼手炉。 “三块银霜炭。” 揽月在旁边开了口。 “城西新开了一家炭铺,银霜炭一斤比市价便宜两文。” 上官白秀的眉毛抬了一下。 “哪家?” “兴隆巷口那家,铺面不大,掌柜是个卞州口音的老头。” “我上月买了一些针线路过看到的。” 李石安从布包和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我昨日在城西看到有人顶碗杂耍。” 诸葛凡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读书么,跑城西做什么?” 李石安的目光飘了一下。 “……买炭回来顺路。”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没有拆穿。 揽月轻声笑了一下。 “顶碗杂耍我小时候在樊梁见过,有一个老艺人能顶七只碗。” 李石安的眼睛亮了。 “昨天那个也是七只!” “还是瓷碗,白底蓝花的,摞在额头上转,一只都没掉。” 诸葛凡摇了摇头。 “城西那条街上的摊贩越来越杂了。”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炉壁上敲了一下。 “人多了,生意就多了。” “也得管管。” 诸葛凡苦笑一声。 “前天巡逻队报上来,城西那条横街上有三个摊位占了半条道,推车的过不去。” “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诸葛凡嗯了一声,靠回车壁上。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官道上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不凉不热的,带着田垄上翻起来的泥土味。 马车一路向南。 …… 午时。 马车抵达玉枣关。 车夫拉动缰绳,马速慢下来,最后停在关卡前方。 门洞不宽,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门洞两侧站着安北军的守卒,盔甲齐全,腰间佩刀。 一名守将从哨楼下走出来。 他走到马车前,抬头看了一眼车厢。 “请出示通行文书。” 车夫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红印的文书,弯腰递下去。 守将接过来翻开,目光在文书上扫了两遍,合上,交还给车夫。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抬手朝门洞方向挥了一下。 马车穿过玉枣关的门洞,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关卡,官道变窄了一些,路面也从夯土变成了碎石和黄泥混在一起的路面,颠得厉害了一些。 揽月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晃了几下,她伸手扶住身侧的车板。 诸葛凡伸出左手,按在她旁边的车板上,没有碰到她的手,但挡住了她往前滑的趋势。 揽月看了他的手一眼。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窗棂外面。 “路不好走。” 揽月的手从车板上松开,放回膝盖上。 “嗯。”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石安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盹。 上官白秀手炉端在胸前,靠着车壁,也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向南。 …… 日落时分。 天边的光从橘红色慢慢变深。 马车驶过最后一段上坡路,戌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城墙不高,灰色的石砖垒成,城头上挂着几盏灯笼,已经点上了。北城门的门洞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马车还没到城门前,诸葛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外侧的官道旁边,站着一个人。 谢予怀穿着一件青色阔袖儒袍,领口绣着谢家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角带。 满头银发用一支青玉簪束在头顶,美髯垂在胸前,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官道旁的一块青石边上。 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马车驶来的方向。 马车在谢予怀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停稳了。 诸葛凡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从车厢里慢慢下来。 右手撑着车沿,脚踩上脚踏,站稳了再松手。 揽月从另一侧下车,李石安最后跳下来,背上的布包颠了一下。 诸葛凡整了整衣领,和上官白秀并肩走到谢予怀面前。 两人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诸葛凡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体向前弯下去,与地面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角度。 上官白秀单手端着手炉,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同样弯下身去。 学生礼。 揽月站在两人身侧两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腰间,身体前倾,行了同样的礼。 谢予怀看着面前弯腰行礼的三个人。 他伸出双手,手掌向上,在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手臂下方虚虚托了一下,没有碰到他们的袖子。 “左右副使不必多礼。” 诸葛凡直起身,放下手。 “谢老先生的文章我二人看过极多。” “此礼是我们读书人之间的礼节,老先生坦然受之即可。” 谢予怀的右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没有再推辞。 他的目光从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移开,转到了一侧。 揽月站在那里,手还交叠在腰间,姿态端正。 晚风把她浅绿色裙摆的下沿吹得微微摆动。 谢予怀看了她两眼。 “这位姑娘是?” 揽月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的。 “小女子揽月,见过谢老先生。” “早年拜读过多篇谢老先生的文章,行此礼,还望先生勿怪。” 谢予怀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摆了两下。 “没有怪不怪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 “女子不可读书,那是前朝的规矩,不是我们大梁的。” “老夫倒是希望能多些女子识文断字,起码女子的生活会好过一些。” 揽月听完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她再次将双手交叠在腰间,双膝弯曲,行了一个女子礼,比刚才那一次弯得更深一些。 谢予怀点了一下头,受了这个礼。 他的目光从揽月身上移开,往后面看了一眼。 李石安站在上官白秀身后,背着布包,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被谢予怀的目光扫到,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谢予怀抬手指了指他。 “你学生?”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右手抬起来,在李石安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给老先生见礼。” 李石安往前走了一步。 他紧了紧布包的背带,双手在胸前交叠起来,身体大幅度向前弯下去。 腰弯得很深,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了。 “学生李石安,见过谢老先生。” 声音不小,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传出去挺远。 谢予怀看着面前弯成一截的少年,点了两下头。 他的目光从李石安身上移到上官白秀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上去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比你先生强。” 上官白秀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石安,端着手炉,语气平平淡淡的。 “听见没有,谢老先生夸你呢。” 李石安直起身来,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谢予怀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抬起右手,指向戌城城门内的方向。 “一起去书院吧。” “我已经备好房间,这几日你们便在书院休息即可。” 说完,他朝李石安招了招手。 “过来。” 李石安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过去。 李石安快步走到谢予怀身边。 谢予怀开口,语调随意。 “跟老夫讲讲,你先生都给你讲了些什么。” 他伸出右手,放在李石安的背上,力道不重,搭着而已。 两个人转过身,率先往城门方向走去。 谢予怀的步子不快,阔袖儒袍的袍角在脚踝处轻轻摆动。 李石安跟在旁边,个头到谢予怀的腰间。 诸葛凡、上官白秀和揽月跟在后面。 诸葛凡偏过头,压低声音对上官白秀说。 “我怎么没听说,谢老先生这么喜欢孩子?”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目光落在前面那一老一少的背影上。 “可能年纪大了,都喜欢跟孩子相处。” 他顿了一下。 “走吧,明日还要讲课。” 上官白秀说着,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诸葛凡察觉他的步子变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上官白秀的目光还落在前方。 “我这还是头一次在正规的书院讲课,不免有些踌躇。” 诸葛凡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还会踌躇?” 上官白秀看着他,笑了笑。 “我哪像你啊,大状元。” 揽月走在诸葛凡左侧,听到这句话,抬起右手掩在嘴边,轻轻笑了一声。 诸葛凡被大状元三个字噎了一下。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大状元。”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一副无辜的模样。 “那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别叫这个。” “好的,大状元。” 诸葛凡不理他了。 …… 五人穿过城门,沿着戌城的主街往里走。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前挂着灯笼,一盏接一盏,灯光投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暖色。 谢予怀和李石安走在前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谢予怀的右手还搭在李石安的肩背上,偶尔拍一下,像是聊到什么地方随手的动作。 李石安侧着头,看着谢予怀的侧脸,声音比在城门外的时候放松了不少。 “先生教了我《治国论》中的农桑篇。” “先生说,农为国本,不可偏废。” 谢予怀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转头看着李石安,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油灯的光映在谢予怀的眼底,透着一股子打量的意思,但不凌厉,更像是在考校。 “若遇旱灾,水利不修,如何保本?” 李石安没有犹豫。 “先生说,需在丰年兴修水利,以备荒年。” “若遇大旱,当免租赋,发仓廪。”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先生还说,光发仓廪不够。” “赈灾之后要以工代赈,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才不会生乱。” 谢予怀看着他。 目光在李石安脸上停了两息,随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从李石安肩上收回来,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 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诸葛凡对上官白秀说了一句。 “你教得还算扎实。”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自然不能误人子弟。” 揽月在旁边轻声开口。 “石安这孩子记性好。” 诸葛凡嗯了一声。 “白秀教得也上心。” 上官白秀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炉。 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散在四月夜里的凉风中。 前面谢予怀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后面三个人听见。 “你先生教你《治国论》,有没有教你《世典》?” 李石安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教了,学了前三篇。” “背来听听。”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李石安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开来,一字一句,背得流利。 谢予怀一边走一边听,偶尔在某个断句的地方轻轻嗯一声。 五个人沿着主街往南走。 灯笼的光一盏接着一盏,从街头排到街尾。 …… 书院的大门出现在主街的尽头。 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木质牌匾。 牌匾不大,长约两臂,宽约一臂。 木料用的是老料,颜色深沉,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四个字。 敷文书院。 字是谢予怀亲笔写的。 笔画端正,结构严谨,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老学究的筋骨。 谢予怀走到书院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四个人。 李石安站在他身侧,已经停了背诵,老老实实地站着。 书院的大门敞开着。 院子里头的灯也亮着。正对大门是一面影壁,影壁前面的空地上,三个人站成一排。 三名穿着青色长衫的先生。 年纪有大有小。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手里抱着一卷竹简。 中间那个三十来岁,身材壮实。 右边那个最年轻,二十多岁的模样,袖口沾着墨渍,看起来是刚从书案前起来的。 三人看到谢予怀走过来,同时弯腰拱手。 “院长。” 三个人的声音齐齐整整的,在院子里传开。 谢予怀嗯了一声,抬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直起身。 三人直起腰,目光落在谢予怀身后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 三人再次弯腰拱手。 “见过左副使,右副使。”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各回了一礼。 诸葛凡先看了三人一眼,然后目光扫过院子。 影壁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各有一排厢房,窗户里透着灯光。 甬道的尽头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到一座更大的建筑的屋檐轮廓。 揽月站在诸葛凡身后,抬起头,看着大门上方那块牌匾。 敷文二字在灯光下落着淡淡的阴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谢予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认得这两个字?” 揽月收回目光,看向谢予怀。 “敷文。” “《邦典》有言,敷文德以来之。” 谢予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着揽月,捋了一下胡须,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三名书院的先生。 “客房收拾好了?” 中间那个壮实的先生拱了拱手。 “院长,东院四间客房已经备好。被褥、灯油、洗漱用具皆已齐全。” 谢予怀点了一下头。 “带他们过去安顿吧。” 他又看了一眼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路上辛苦,先歇一夜。” “明日辰时,正堂讲课。” 诸葛凡应了一声。 “多谢先生。” 谢予怀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准备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上官白秀手里的手炉上。 “你那手炉,夜里用不用得上?”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笑了笑。 “不碍事,我自己备了炭。” 谢予怀看了他两眼,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往甬道里走去,袍角在灯光里拖了一小截。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石安。” 李石安正准备跟上官白秀走,听到谢予怀叫他,愣了一下。 “老先生?” “明日辰时之前到正堂来。” 谢予怀的身影已经走进甬道深处了。 声音隔着影壁传过来。 “背你先生教的东西。” “老夫要考你。” 李石安的脖子缩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平平淡淡地开口。 “急什么,回去温习一遍就是了。” 李石安张了张嘴。 “一遍够吗?” 上官白秀看着他。 “看你学了多少了。” 李石安的脸垮了一些。 揽月在旁边笑了。 “别怕。” “谢老先生看着严厉,但刚才考你的时候,语气是和善的。” 李石安看了揽月一眼,又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布包紧了紧。 “我今晚多看两遍。” 诸葛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吧。” 三名书院的先生领着众人沿甬道向东院走去。 灯笼挂在廊道的柱子上,照出一段一段的光影。 诸葛凡走在最后面,揽月在他身前两步。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揽月先移开了视线,转回头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的节奏,和远处书院深处传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了。 书院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着一盏地亮着。 诸葛凡走在廊道上,经过正堂的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堂里面。 灯光很亮,几排桌椅摆得整齐,桌面上放着空白的纸笺和墨锭。 墙上挂着一幅字。 学以致用。 诸葛凡看了那四个字一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