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428章 纵是朝堂风浪急,不违儿女一心真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裴怀瑾回到城南客居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照不到墙角,随从们远远站着,没有人上前。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闩落下。 书房里很暗,只有案上一盏油灯。 裴怀瑾在案前坐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灯芯跳了两下,油盏里的火焰歪过去,又慢慢正回来。 他坐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烧出一截黑色的灯花,垂下来,搭在灯盏的 边缘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裴怀瑾伸手把灯花捻掉,火焰重新亮了一些。 他从案角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平,用镇纸压住两端。 又从笔洗里拿起那支用了十几年的羊毫,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墨在笔尖聚成一颗小珠,越来越重,最终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裴怀瑾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到脚边,重新取了一张。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笔锋落纸。 “今日午后,望湖茶肆开坛讲学,有一蒙面男子当众发难,言及臣去岁腊月入京之行程、车夫姓氏、换车地点,俱与实情吻合。” 写到这里,裴怀瑾停了一下笔,把下面要写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 “臣以为,此等细节非秦州本地所能探知,必系京城方向或沿途驿站之所得。” “能在秦州城中调动此等情报之人极少,故而斗胆推断,此人极有可能为安北王本人。” “盖因唯安北王有此动机,于讲坛之上公开发难,而非私下威胁。”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了力。 “恳请殿下示下,当如何应对。” 裴怀瑾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将纸折成三折,塞入铜筒,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块蜡饼,就着灯火化开,封了口。 他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廊下,一个灰衣随从一直站着,背靠柱子,听到门响,立刻转身。 裴怀瑾把铜筒递过去。 “送到京城,走老路,不要停。” 随从双手接过铜筒,没有多问,转身从后门出了院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裴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没有立刻回屋。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一下。 这封信不仅仅是在汇报。 他需要一个答案。 今日茶肆的事,明天就会传遍秦州城的每一个书斋茶馆。 那个戴面具的人只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什么证据都没亮,什么身份都没报,但留下的东西比证据更要命。 他留下了疑问。 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被怀疑。 裴怀瑾清楚。 如果太子还需要他,他就还有价值,有价值就有人替他堵洞。 如果太子觉得他这颗棋子已经碎了...... 裴怀瑾转身走进书房。 油灯还在亮着,案上那张揉成一团的废纸静静躺在地上,上面那个洇开的墨点已经干透了。 ...... 翌日清晨。 苏承锦睁眼的时候,窗户已经打开了半扇,晨光从外面斜着照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 顾清清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穿戴整齐,膝上摊着一本册子,正翻到中间的位置,手指压着某一页,看得很专注。 苏承锦在床上躺了一会,翻了个身,声音带着没醒透的沙哑。 “今日跟我去李家?” 顾清清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今日不跟你一起了,让卢巧成陪你便是。” 苏承锦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了她一眼。 “身子不舒服?” 顾清清这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想在秦州城里转转。” 苏承锦嗯了一声,开始起身穿衣。 “让苏一跟着你。” 顾清清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她低下头,伸手替他把歪到一边的衣领翻正,又拉过搭在床尾的腰带,绕过他的腰,系了一个利落的扣。 然后两只手抵在他肩膀上,把他往门的方向推了一下。 苏承锦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的时候,顾清清已经在关门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按在门板上的手。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 大堂里,卢巧成已经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了。 苏承锦下楼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卢巧成今天换了行头。 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料子考究、绣纹精细的锦缎长衫,而是一件颜色偏深的素面直裰,藏青色,没有暗纹,腰间也没挂那块他走哪儿带哪儿的翠玉佩。 头发束得比平日规矩,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连鬓角的碎发都抿得服帖。 苏承锦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走过去坐下。 “今天怎么换了行头?” 卢巧成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头也不抬。 “去人家家里拜访,总得有个样子。” 苏承锦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吃完早食,出了客栈。 丁余在门外等着,赵杰在街对面的布铺檐下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散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秦州城的早市比卞州要热闹得多。 巷子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挑担的货郎、赶着驴车进城的菜农、扛着成捆竹竿的匠人,把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承锦侧身避开一个背着半人高箩筐的妇人,从人缝里穿过去,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卢巧成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连片的宅院,门面都不算大,但墙头的瓦片和门前的石阶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 越往里走,行人越少。 再走百步,前面就是李家宅邸的门楼了。 ...... 三间四柱的石牌坊式门楼立在巷子尽头,不高,但占了整条巷子的宽度。 门面说不上气派,两扇黑漆木门上没有铜钉,只有两只铁环。 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青石匾,匾上刻了两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打磨得浅了,但还看得清楚。 两侧门柱上的楹联也是石刻的,字迹比门匾更旧,联面上有细密的青苔纹。 苏承锦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字,没有读出声。 卢巧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上回挡过卢巧成的那个管事,四十出头,面相精干,穿一身灰蓝色短褂,袖口扎得紧。 管事先看了卢巧成一眼,目光里没有上回的冷淡,也没有热络,就是平平的,像看一个已经认识但不需要客套的人。 然后他的视线挪到卢巧成身后的苏承锦脸上,随后侧身让开门。 “二位请进吧。” 声音平淡,不高不低。 “家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卢巧成眉头动了一下,扭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率先迈步跨过门槛,跟着管事往里走。 ...... 青石甬道从大门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两侧是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矮松,每棵松树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枝条的走势也被约束在一个方圆之内。 松树后面是连片的院落。 灰瓦白墙,屋脊上没有走兽,没有鸱吻,连瓦当上的花纹都是最朴素的云纹。 甬道拐了两道弯。 经过一座半旧的石拱桥,桥身上爬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活水渠,水很清,流得不快,能看见渠底铺的鹅卵石,大小均匀,颜色一致。 过了桥,前面是一道月洞门。 苏承锦一路走过来,始终没有说话。 院子里没有假山,没有鱼池。 没有太湖石,没有锦鲤,没有任何一样用来炫耀财力的东西。 但每一处转角的地砖接缝都严丝合缝,看不到半块翘起的砖角。 每一面墙体的灰缝宽度都是一样的,没有一处鼓包或脱落。 处处透露着规矩二字。 这个宅子里住过很多代人,每一代人都在同一套规矩里生活,同一套规矩里修缮,同一套规矩里老去。 卢巧成跟在苏承锦身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比我家的院子规矩多了。” 苏承锦没有接话。 ...... 快走到月洞门的时候,苏承锦停了脚步。 月洞门右侧的回廊下,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锦绣长裙,裙摆拖地,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绦带,头发绾了一个规矩的低髻,插了一支素银簪。 李令仪低着头,正跟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说着什么。 “正堂的茶点换成松仁酥和桂花糕,客人用的杯盏把青瓷的撤了,用白瓷那一套。” 丫鬟点了点头。 “午膳的菜式减两道荤的,加一道素汤。” 丫鬟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李令仪抬起头来。 正好看见甬道上走过来的两个人。 卢巧成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回廊下的那个人。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来,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看傻了?” 卢巧成把脑袋别过去,耳根红了一层,嘟囔了一句。 “这回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家闺秀了。” 李令仪走了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她走到二人面前,站定。 然后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腹前,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见礼,从头到脚挑不出半点毛病。 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卢巧成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柔和。 “令仪见过王爷。”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李家主可在?” “家父在正堂候着。” 李令仪直起身,朝身后的管事挥了挥手。 管事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苏承锦往正堂方向走。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卢巧成也抬脚,准备跟上去。 李令仪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小,卢巧成被拽得身子一歪。 “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实待着。” 卢巧成皱了皱鼻子,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嘴角往下一撇。 “穿上这身衣服,脾气也变不了,你没救了。” 李令仪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卢巧成龇了一下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令仪松开手,瞪了他一眼。 “闭嘴。”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走入正堂。 正堂不大。 一张长案,两把圈椅,靠墙一座条几,条几上摆着一只铜炉,没有点香。 中堂处挂着一幅字,装裱用的是最普通的绢底,没镶金边,没嵌玉石。 上书四个大字。 守拙藏锋。 落款是一个李姓的名字,苏承锦没见过,但笔力沉厚,墨色老旧,绢底的边角已经泛出淡淡的褐黄,少说五六十年了。 苏承锦站在那幅字下面,看了几息。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知天命的岁数,身形不胖不瘦,穿一件深褐色的长衫,料子寻常,没有暗纹。 头发半白,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平平,放在街面上就是一个卖杂货的老掌柜,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李从章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苏承锦,没有起身。 “王爷既然来了,便坐吧。” 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串门的晚辈。 苏承锦也没客气,绕过长案,在左侧首位上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看来李先生等了我许久了?” 李从章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茶案边,亲手提壶倒了一杯茶,双手递到苏承锦面前。 “昨日望湖茶肆的风波,想必就出自王爷之手。” 苏承锦接过茶杯。 李从章退回座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所以老夫也不算苦等,毕竟王爷的行程并不难猜。” 苏承锦端着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 “本来还以为李先生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故意针对于我。” 他抬起眼,看着李从章。 “现在看来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从章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接这话。 苏承锦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随意了几分。 “李先生能猜到这些,想必也能猜到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李从章点了点头。 “并不难猜。” “王爷未到秦州之前,蒋家离开卞州的消息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想必是京中散的消息。” 苏承锦笑了笑。 “看来李先生是不打算站在京城那边了。” 李从章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苏承锦盯着他看了两息,继续开口。 “不过李先生,您连我这边都不打算站,就不怕李家真的毁于一旦?” 这句话出来,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从章放下茶杯,笑了笑。 “王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苏承锦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李先生太过直接了,也太过坦然。” “一个被太子盯上的世家家主,见到我这个乱臣贼子登门,既不慌张,也不攀附,甚至连试探都省了。” “想必李先生早就想好了。” 李从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的确。” 他把茶杯搁在扶手边的小几上,声音平缓。 “自新朝建立,清扫世家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苏承锦沉默着点了点头。 前两次他在宫中时翻过记录。 太祖皇帝建国之初清扫了一批站错队的前朝遗老世家,那是开国清洗。 梁帝登基后又清理了一批在夺嫡之争中押错宝的世家,那是巩固皇权。 但那两次针对的都是站错队的世家,动的范围有限,不像这一次来得这般凶猛。 李从章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 “我李家是如何发家的,王爷可知道?” 苏承锦点了点头。 “明月曾与我说过。”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说李先生的父亲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幕僚,当时在太祖帐下出谋划策。” “随后太祖薨逝,大梁内忧外患之时,李先生是我父皇帐下的幕僚。” “我记得我儿时还见过李先生,只不过当时小子没什么本事,也未曾和李先生说过话。” 李从章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倒是昔年孱弱的九殿下,如今已经变成了大梁柱石,倒是我们这群老家伙都眼拙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这话。 李从章也不在意。 “那王爷可知,李家是如何存活到现在的?” 苏承锦摇了摇头。 “小子愚钝,这倒是有些看不出来。” 他看着李从章,语气坦诚。 “父皇并非过河拆桥之辈,李先生反倒是在父皇登基之后,便退回秦州当一个富家翁。” “这倒是小子不解的。” “我大梁如今的三王五侯,除了两个侯爷以及两个王爷是太祖所封,剩下的皆是父皇所赐。” “如若李先生一直跟着父皇,封侯拜相并非难事。” 李从章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面的皮肤已经起了老人斑,青筋突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笑。 “封侯拜相,百姓眼中的至高权威罢了。” 他把目光投向中堂那幅字。 “我没有家父那种马上的本事,反倒是长了一副好脑子。” “经过数年波澜,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承锦。 “相比较先祖留下的守拙藏锋四字,我倒是更喜欢另外八个字。” 苏承锦看着他。 李从章一字一句地说。 “乱世即出,盛世即退。” 苏承锦愣神。 八个字。 说起来轻巧。 乱世的时候站出来,是因为有本事的人不甘心看着天下乱下去。 这需要勇气。 天下多的是有勇气的人,这不稀罕。 盛世的时候退回去。 这才是要命的。 功成名就之后,最难的不是更进一步,而是抽身而退。 你手里握着的东西越多,放下的时候就越疼。 权力、地位、荣耀、恩宠,每一样都在拉着你往前走,告诉你还能更高、还能更远。 能在那个时候停下来,转身走掉,不是勇气能做到的事。 是对人性和权力的透彻理解。 李从章的父亲跟太祖打天下,功成身退。 李从章自己跟梁帝定江山,又功成身退。 两代人,做了同一个选择。 苏承锦沉默了两息,然后拱了拱手。 “李先生所言,不负世家之风骨。” 李从章摆了摆手。 “王爷无需敬佩。” 他把茶杯搁回扶手边的小几上。 “我这本事,说好听的是世家风骨,说不好听的……” 他笑了一下。 “就是胆子小。” 苏承锦摇头一笑,没有接话。 李从章也不在意,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把茶壶放回去,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皇权倾轧之下,覆巢安有完卵?” “我们这些从龙之臣,当年跟着圣上打江山的时候是刀口舔血,可打完了之后呢?” 他抬起眼看着苏承锦。 “刀是圣上的,血也是圣上的。” “如若将来真的出事,刀挥下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李从章的目光落在中堂那幅字上,声音慢下来。 “尤其是步入朝堂。” “一步踏进去容易,每一步都要小心。” “今日你是肱骨,明日便可能是眼中钉。” “功劳太大是罪,势力太广也是罪。” “连交朋友都得掂量三遍,今天喝茶的知己,明天就可能是弹劾你的人。” 他收回视线,看着苏承锦。 “就比如那卓知平。” 苏承锦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老夫虽看不上他。”。 “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 苏承锦的眉梢挑了半分,没有多言。 李从章也没有展开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苏承锦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李先生提到卓知平,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李从章目光微动。 “我记得父皇有一年在花园散步,身边没什么外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朝中的几个老臣。” 苏承锦的声音放慢了些。 “父皇说了一句话,原话是,李卓之谋,不负自身之所学。” 李从章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苏承锦看着他的表情。 “当时我还小,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父皇所言非虚。” 李从章慢慢把茶杯放下,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圣上随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苏承锦没接话。 当不得真? 在梁帝嘴里,没有随口说的话。 李卓之谋这四个字,把李从章和卓知平放在同一句里,等于是告诉天下人,在梁帝眼中,这两个人是一个级别的棋手。 一个入局为相,一个退局藏锋。 路不同,但分量相同。 苏承锦看着李从章,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讲就是刻意,反而不好。 正堂里沉默了一阵。 苏承锦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既然李先生心中已有定数,那小子便不再叨扰了。” 李从章笑着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走到苏承锦旁边,二人并肩往正堂门口走。 跨出门槛的时候,院子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不少,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 苏承锦往左右看了一眼。 回廊下没有人,甬道上也空荡荡的。 方才管事被李令仪挥手打发走了,那两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从章低声笑了一下。 “我这个女儿出去几个月,倒是野疯了。” 他没有多解释,转过身,对苏承锦做了个手势。 “王爷跟我来吧。”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跟着他沿回廊往后院走。 李家的后院比前院松散一些。 前院处处规矩,后院则多了几分生气。 绕过一道月洞门,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旁边是一丛开得正好的蔷薇。 卢巧成和李令仪站在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李令仪指着树上的一根枝丫,嘴里嘀嘀咕咕的,卢巧成歪着头听,时不时接一句嘴,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李令仪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卢巧成踉跄了一下,回手抓住了她的袖口,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谁也不肯先松手。 李从章和苏承锦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没有走过去。 苏承锦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两手拢在袖中。 李从章负手立在他旁边,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里看着。 风吹过来,把树下两个人的笑声送过来,又吹散了。 苏承锦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卢巧成的一番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既然李从章不打算站到任何一边,那李令仪和卢巧成之间的事就不可能了。 一个安北王的核心幕僚,和一个刻意保持中立的世家长女。 这桩亲事在哪一头都说不通。 苏承锦这话说出来,做好了听一声确实如此的准备。 但李从章没有接他的话。 李从章的视线没有离开远处树下的两个人,双手依旧负在身后,声音不大。 “落不落空,跟你这个王爷有何关系?” 苏承锦愣了愣。 他偏过头看向李从章。 李从章没有回头,目光还挂在树下那个正伸手去拧卢巧成胳膊的姑娘身上。 “他卢升好歹是个工部尚书,连自家儿子的聘礼都拿不出?” 苏承锦脸色呆滞。 “李先生?” 李从章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到李令仪身上。 那丫头正笑得没心没肺的,卢巧成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捶着卢巧成的胳膊。 李从章的嘴角动了动,眼底浮上一层温软的光。 “李家是李家。” “令仪是令仪。” 远处树下传来一声卢巧成的哎哟,大概是又被拧了一把。 “倘若连让自己女儿与心仪男子在一起的本事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树叶的沙沙声盖过去。 “那我这个李家家主,岂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 苏承锦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手拢在袖中,没有动。 他看着李从章的侧脸。 这张脸平平无奇。 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苏承锦见过。 在卢府正堂里见过。 卢升把卢巧成的一切托付给他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两个父亲,两种选择。 卢升选择放手,让儿子跟着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李从章选择切割,把李家的政治立场和女儿的终身大事分开,各归各处。 路不同。 但出发点一样。 苏承锦愣了一会,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些事挺好。 “既然如此,小子代卢巧成谢过。” 他拱了拱手。 “聘礼一事,小子会答对清楚。” 李从章这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出?” “卢尚书离京之时便将巧成交给了我。” 苏承锦把手收回袖中。 “聘礼自当由关北出。” 李从章看了他几息,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一个王爷,对自己的幕僚这般好?”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卢巧成身上。 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李令仪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嫌弃着他,嘴里骂骂咧咧的。 苏承锦把目光收回来。 “卢巧成本就是被我拉上船的。” “如果没有我,他此刻应该还在京中老老实实当他的贵公子。” “吃好的穿好的,每日逛逛铺子、喝喝花酒,顶多被他爹骂上两句不争气。” 他顿了顿。 “何须跟着我闹成这般。” “父子不得见,有家不能回。” 苏承锦自嘲的笑了笑。 “还要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扣上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他把两只手拢得更深了些。 “说到底,是我欠了卢家的人情。” 他摇了摇头。 “何谈好与不好。” 李从章看着苏承锦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调回去,望向树下的两个年轻人。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树下,卢巧成终于站起来了,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蔷薇,往李令仪头上比划了一下。 李令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花瓣散了一地。 卢巧成瞪着眼看着手里光秃秃的花梗,李令仪已经笑着跑到了树的另一边。 李从章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苏承锦也笑了笑,收回目光,往回走了两步。 “李先生,小子告辞了。” 李从章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 “去吧。” 苏承锦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李先生。” “嗯?” “令仪在外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巧成跑南跑北。” 苏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笑意。 “吃过不少苦头,也立了不少功劳。” 李从章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所以呢?” 苏承锦的脚步声远了。 “所以李先生放心。”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句话隔着回廊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关北不会亏待她。” 李从章站在后院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身后的手。 当他抬起头时,树下的卢巧成正在给李令仪讲什么,手舞足蹈的,李令仪抱着胳膊听,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 李从章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往正堂走回去。 路过中堂那幅字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正堂里空无一人,没有人听见。 然后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