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430章 我自抽身怜秀士,忽闻台上再声振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大堂中间,于作名的声音正好传过来。 “安北王拒不受诏,拥兵自重,截留国帑,私调兵马,这四桩罪状,桩桩铁证如山,满朝文武联名弹劾,连圣上都差点下旨革除其宗室身份。” 他用折扇点了点对面的周凡。 “周兄若是不信,大可去查一查今年春上的朝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折扇收回来,在掌心轻轻一敲。 “你说他抵御外敌有功,我不否认。” “铁狼城一战,安北军确实打得漂亮。” “但这能抵消他不忠不孝的事实吗?” 于作名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清朗,底气十足。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这是国法,也是天理。” 台下有人点头。 “说得好。” “于公子不愧是于家的人,条理分明。” 周凡站在对面,没有退让。 他的声音没有于作名的圆润,带着一股涩劲,但胜在清晰。 “于兄所言不差,朝报上确实写了那些罪名。” “但于兄只看到了朝报上写了什么,有没有想过,朝报上没写什么?” 于作名的眉梢挑了一下。 周凡往前走了半步。 “朝报上有没有写,关北两州的粮饷被朝廷断了多久?” “有没有写,关北数战死伤多少人?朝廷右拨了几两银子?” “有没有写,大鬼国铁骑南下的时候,是安北军在逐鬼关用命挡住的,朝廷的援军在哪里?”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稳住了。 于作名的折扇顿了一下。 “这是两件事。” “不,这是一件事。” 周凡接得很快,几乎是于作名话音刚落就顶了上去。 “安北王之所以截留物资、私调兵马,恰恰是因为朝廷不给他粮,不给他兵。” “他若不自力更生,关北数十万百姓怎么活?就等着大鬼国的铁蹄踩过来?” 大堂里嗡地一声,议论声冒了起来。 靠窗那个端酒杯的胖客商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嘴。 于作名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自力更生。” 他把折扇往身前一立。 “那酉州一战怎么说?” “安北王发兵攻打朝廷治下的州府,这也叫自力更生?” “这不叫造反叫什么?” 周凡被噎了一下,但也立刻反驳。 “酉州一事,起因是酉州知府强行扣押关北北运的物资。” “安北王被迫出兵讨还,其间甚至牺牲了自己的一名谋士,事后也未曾占据酉州的一寸土地。” 他的拳头紧了紧。 “若这也算造反,那天下被欺凌后奋起反击的人,岂不都成了反贼?” 苏承锦端着茶杯,听到牺牲了一名谋士这句话时,笑着摇了一下头。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 “上官先生要是听见自己被称作牺牲的谋士,你猜是什么反应?” 苏承锦摸了摸下巴。 “听到别人拿他的事当论据,多半会觉得有趣。” “毕竟当初他想得便是以自己身死的消息来替我正名。” 顾清清眉眼一弯,接着把目光转回大堂中间。 辩论还在继续。 于作名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他的论据从朝报、国法、纲常三个方向铺排开来,每一句都卡在正统的框架里,严丝合缝,不给人钻空子的余地。 “裴先生在《臣节论》里说得明白。” “一个臣子,无论才干多高,一旦踏出国法的边界,那他所做的一切功绩,都不再是功绩,而是佐证他野心的罪状。” “安北王如今在关北拥兵数万,自行颁政。” “请问周兄,这跟裂土称王有何分别?” “你说他不占酉州,那是因为他目前还没有那个实力和胃口。” “等他日后兵强马壮,谁能保证他不挥师南下?” 而周凡则是靠实际情况和朴素的道理来驳斥,一条一条地顶回去,语气虽然没有于作名从容,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真切的分量。 “关北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不自己想办法谁替他想?” “至于挥师南下,于兄你见过哪个造反的人,先把自己的命拼在前线、替朝廷挡刀的?” 两人你来我往又过了十几个回合。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桌沿,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听得认真。 那个叫周凡的年轻人不笨,跟他对接的那些论据虽然零碎了些,但方向都没错,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可惜,在正统性这个维度上,他天生就是被动的。 因为他在替一个乱臣贼子辩护。 只要这个名头始终扣在苏承锦头上,他说的一切,在读书人的框架里,都只是谋反者的辩词。 于作名笑了笑。 “且不论前事如何,周兄可知,安北王在铁狼城一战中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武威王亲自在明和殿上禀报此事。” 他把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 “不过不管安北王生死如何,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折扇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圣上亲下旨意,命安北王受诏归京,安北王拒不接旨,此事由武威王当庭证实。” 于作名环视四周,声音一字一字地砸下来。 “拒不接旨,便是抗旨。” “抗旨便是不忠,不忠便是乱臣。” 他拿起折扇,指向对面的周凡。 “周兄,你方才说了那么多,能不能就这一条,给在场所有人一个解释!” “受诏不接,何以为忠?” 这句话砸下来,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凡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紧紧抿着。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因为这一条确实是死穴。 不管有多少苦衷,不管前面铺了多少功劳,拒不接旨就是拒不接旨。 这不是民间的道理能解释得了的,这是君臣纲常,是国法底线。 台下的附和声冒出来了。 “说得对,抗旨就是抗旨。” “这个没法辩驳。” “安北王打仗厉害是厉害,但不接旨确实说不过去。” 前排那个一直端酒杯看热闹的胖客商,这回倒没说话,低着头喝了一口酒。 苏承锦把茶杯放下来。 顾清清看着台上沉默的周凡,转头看向他。 “你觉得他俩谁会赢?” 苏承锦往椅背上靠了靠。 “于作名会赢。” 顾清清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不押你自己?” 苏承锦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现在就是乱臣贼子,抗旨这件事是事实,没什么好辩的。” 他松开手,拿起桌上的糕点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顾清清。 “在正统的框架里,他说的没错。” 顾清清接过那半块糕,没急着吃。 大堂中间,于作名已经朝周凡拱了拱手,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客气。 “周兄不必介怀,今日只是以文论道,并非针对周兄。” “只不过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安北王有功不假,但有功之人若踏出国法的边界,那便不再是功臣,而是......” 他没说完那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堂里响起一小片拍掌声和附和声。 周凡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嘴角绷得很紧。 顾清清看了一会儿台上那个一声不吭的布衫年轻人,把目光收回来。 “你不打算帮一帮那个小秀才?” 苏承锦把那半块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摇了摇头。 “帮他做什么?” 他咽下糕点,拿起茶杯漱了漱嘴。 “让他认清我是个乱臣贼子,对他反而是好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凡身上,声音放低了些。 “这样他将来在朝廷的路上,不会因为今天说过的这些话,被人抓住把柄。” 苏承锦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渣。 “一个有胆气的读书人,不应该因为替我说了几句公道话,就把前程毁了。”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心疼。 苏承锦笑了笑,站起身来,伸手牵住顾清清的手。 “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顾清清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 苏一从柱子旁无声地跟上。 丁余弯腰拎起地上那几个纸盒子和布袋子,一手提两个,无声地缀在最后。 苏承锦拉着顾清清的手,穿过人群,朝酒楼大门走去。 有人被他碰了一下肩膀,扭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热闹。 没人注意他。 他的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一只脚踏在酒楼外面的石阶上,另一只脚还在门槛里面。 石阶上的阳光已经斜了,照得他半边身子亮半边身子暗。 身后的大堂里,他听见周凡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 周凡站在大堂正中,没有再看于作名,而是面向众人。 “于兄方才说的没错。” “抗旨就是抗旨,国法就是国法,我无力否认此事。” 大堂里的附和声弱了下去,有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周凡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半寸。 “但我请诸位想一想另外几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