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435章 客栈灯明夜语长,柔酒浅酌话衷肠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客栈大堂里的油灯已经换了新芯,火焰比外面巷子里的灯笼亮了不少。 苏承锦牵着顾清清的手跨过门槛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那张桌旁的卢巧成。 卢巧成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一碟花生米。 早上穿的那件藏青色素面直裰还没换,乌木簪子也还在头上别着,但领口松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比出门的时候松散了不少。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目光先在苏承锦脸上停了一下,又挪到他身旁的顾清清身上,再看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顾清清松开苏承锦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去忙。”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先上去了。”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顾清清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 苏一无声地跟上,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承锦站在原地,看着顾清清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那支素银蝴蝶簪子在楼梯拐角处闪了一下光,然后不见了。 他站了两息,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卢巧成的桌子走过去。 丁余拎着那几个纸盒子和布袋子,在大堂门口站了一下,把东西搁在柜台旁边的条凳上,朝掌柜的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帮忙看着。 然后转身出了门,靠在门外的柱子上,背对着大堂。 赵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坐在大堂另一头的角落里,面前一碗面,正埋头吃着。 苏承锦拉开卢巧成对面的凳子,坐了下来。 卢巧成已经提起酒壶,往空着的那只杯子里倒酒。 酒是透明的,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气息,不浓不烈。 “秦州的百日柔。” 卢巧成把杯子往苏承锦面前推了推,笑着开口。 “尝尝。” 苏承锦伸手拿起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绵软中带着一丝甜意,后味干净,不挂嗓子。 他咂了咂嘴。 “还不错。” 放下酒杯,又补了一句。 “不如咱们的仙人醉。” 卢巧成笑了笑,用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是。”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随后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承锦看向他,打量了两息。 “看你这模样。” “李先生是跟你说了?” 卢巧成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杯子搁稳,点了点头。 “说了。” 他抬起眼,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笑意是真的。 “说得一清二楚。”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表情,自己也跟着笑了。 “那令仪什么态度?” 卢巧成偏了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我跟李先生聊的时候她没在。” 他把酒杯推到一边,两手交叠搁在桌上,坐直了些。 笑容还在,但接下来的话明显是认真想过的。 “不过公子。” “我的聘礼,还是留着我自己筹备吧。” 苏承锦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卢巧成接着说。 “哪有麾下成婚要公子出聘礼的道理。” 他的语气不重,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但底下是实打实的态度。 “何况我还是关北的赀榷使。” 他用大拇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有点小钱。” 说这话的时候卢巧成是笑着的。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心虚的成分,甚至带着一丝不大不小的得意。 苏承锦抬起眼,盯着他看了两息。 “我就知道。” 他把酒杯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奈。 “你小子做生意的时候肯定给自己留了利。” 卢巧成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挡了挡脸。 “公子当时拉我上船的时候许的可是五成利。” 他喝了一口酒,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声音清脆地磕在桌面上。 “如今我只留下一成。” 他抬起手指头,在苏承锦面前比了个一。 “已经很有情谊了好不好。” 苏承锦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你小子。” 他拿起面前那碟花生米里的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就算多拿几成,也没什么。” 卢巧成摇了摇头。 “一成便足够了。”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声音放低了些。 “先不说关北处处需要银子。” 他看着苏承锦。 “公子最初许我五成利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也没信。” 苏承锦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话出来的时候语气比方才重了半分,不是生气,是真的想澄清。 卢巧成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他提起酒壶,给苏承锦的杯子续满了酒。 “我知道。” 壶嘴对着杯口,酒液稳稳地流下去,一滴都没洒在外面。 随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杯酒满上,他把酒壶搁回原处。 “一成利已经极好了。”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杯酒看了一会儿,声音不急不缓。 “我能在这个范围内控制住自己。” 苏承锦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就那么拿在手里。 卢巧成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道。 “再多,万一我真成了巨贪。” 他笑了笑,那个笑里有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清醒。 “岂不是要伤了公子的心?” 他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李家正堂挂的那幅中堂,公子可还记得?” 苏承锦点了点头。 卢巧成喝了一口酒,吸了一下嘴角挂着的酒渍。 “守拙藏锋。” “这四个字我记不得出自谁手,但挂在那儿少说五六十年了。” 他把杯子搁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画圈。 “我觉得极好。” 苏承锦拿着酒杯没有动作,看着卢巧成。 “一成利算是个界限。” 卢巧成的声音放得更慢了,像是在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我坦然接受的范围内。”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若是再多。” “卢某便是在试探公子的底线了。” 大堂里很安静。 掌柜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又停住了。 赵杰那碗面已经吃完了,但筷子还搁在碗边没有收,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卢巧成的目光没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 “届时无论你我之间有多大的情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是会生出嫌隙的。” 苏承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杯子里的酒面很平,映出大堂上方那盏油灯一颗豆大的光点。 他扪心自问。 会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苏承锦自己也不清楚。 也没人清楚。 卢巧成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收了大半,但眼睛里的那点光没有灭。 他拿起酒杯,往前伸了伸,轻轻碰了一下苏承锦面前的杯沿。 叮。 极轻的一声脆响。 “所以啊。” 卢巧成笑着开口。 “这样极好。” 他把酒杯举到嘴边。 “公子依旧是公子。” “我依旧是公子的赀榷使。” 苏承锦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哑然一笑。 他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杯底朝天,倒扣在桌面上。 “既然如此。” 他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 “打算何时办事?” 卢巧成放下酒杯,两手搁在膝盖上,身子靠回椅背上。 “起码要等南边的事情敲定结束。” 他歪了歪头,眉毛抬了一下。 “我可以老老实实在关北度日的时候。”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到时候再去考虑成婚的事情。”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伸手从碟子里又捏了一颗花生米。 卢巧成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眯着眼看着苏承锦。 “届时公子的礼金可不许少。” 苏承锦把花生米丢进嘴里,笑着开口。 “一定。” 卢巧成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准备再喝一口,杯子刚举到嘴边,又放下来了。 他摇了摇酒杯,杯子里空的,壶里也只剩了个底。 他往壶嘴里瞅了瞅,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 “公子,那我便回去歇了。” 他把伸出去的胳膊收回来,搁在桌上撑着下巴。 “明日启程前往陌州。” 苏承锦嚼着花生米,看了他一眼。 “令仪呢?” 卢巧成笑了笑。 “她要留下来陪李先生几天。”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先行过去,把酒坊和元家那边的事情再理一理。” 苏承锦把花生米咽下去,摇了摇头。 “你且先留在秦州。” 卢巧成的动作停了。 苏承锦看着他。 “等令仪结束了,你们再一起去陌州。” 他把空酒杯翻过来,杯口朝上,拿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有她在你身边,我还能放心些。” 卢巧成皱了皱眉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公子。” 他的语气沉了半分。 “不必因为我的事情导致关北的事情停滞。” 他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我们时间不多。” 苏承锦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摆了摆手。 “这几日时间还是有的。” 他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而且我明日便启程南下。” 他偏头想了想。 “路上经过平州还有些旧事要处理。” 他看了卢巧成一眼。 “陌州一时半会我也过不去,说不定还没你们脚程快。” 卢巧成盯着他看了三四息,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 他把两手搁回膝盖上,点了点头。 “便听公子安排。”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大堂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掌柜的开始收拾柜台后面的账本,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苏承锦忽然开口。 “不过。”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商量正事的稳重,而是带了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给你的礼金之前。”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恐怕得先给我几份。” 卢巧成愣了。 他看着苏承锦的脸,眨了两下眼睛。 “何来此说?” 苏承锦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 那股子得意劲儿从脸上溢了出来,眉梢都是翘的。 “我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承锦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卢巧成的脑袋偏了一下。 “两个孩子?” 他皱了皱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王妃不是还没生产嘛。” 这话说完他就觉得不对了。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走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回来。 苏承锦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那张脸上的笑容根本收不住,嘴角的弧度大得过分,连眼睛里都带着光,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不像他平日里模样的轻快劲儿。 他拍了拍卢巧成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些,拍得卢巧成身子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快步朝楼梯走去。 脚步轻快得不行。 两步并作一步地上楼,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乱响。 卢巧成坐在桌旁,看着苏承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卢巧成愣了片刻。 然后他嘴角弯了起来,笑着摇了摇头。 他伸手拎起桌上那只空酒壶,往壶嘴里看了看,一滴都不剩。 把酒壶搁回去,又拿起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嘿。”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自己听得见。 “看来咱们安北王府又要添上一子了。” 他把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搁在桌面上。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不是羡慕,也不是感慨。 是一种踏实。 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摆,转身朝楼梯走去。 经过赵杰旁边的时候,赵杰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卢公子。” “嗯?” “恭喜。” 卢巧成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赵杰。 赵杰面无表情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了。 卢巧成张了张嘴,指了指自己。 “你恭喜我作甚?” 赵杰把碗搁在桌上。 “你和李家那位的事。” “方才丁余在门口跟我说了。” 卢巧成的脸微微发热。 他梗着脖子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加快脚步往楼上走去。 赵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掌柜的收完了账本,探头看了看大堂里的情形,喊了一声楼上还要不要加热水。 楼上没有人回应。 掌柜的缩回头,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