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44章 自吞苦果尝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 天地间,只剩下呜咽的风。 风卷过被鲜血浸透的原野,带来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腥甜,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血色的残阳,将断裂的旗帜、破碎的甲胄、扭曲的尸身,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这里是修罗场,是人间炼狱。 苏承锦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他静立在战场的边缘。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成了脚下泥泞的一部分。 他的脸色,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穿越至今,他见过阴谋,玩过心术,可那些都是在幕后。 这是他第一次,被迫用双眼、用鼻子、用全身的感官,去迎接一场屠杀的终结。 胃里,陡然翻江倒海。 一股灼热的恶心感,像烧红的铁钳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疯狂搅动。 再也无法忍受。 苏承锦猛地翻身下马,动作踉跄,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推开想上前搀扶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到一旁草丛,弯下腰,剧烈地干呕。 “呕——” 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痛苦的、不受控制的呛咳。 这副狼狈的模样,与他平日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方才冷酷下令的决绝,判若两人。 江明月策马而来。 她的甲胄上溅着血点,英气的脸庞上不见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 她看着那个扶着膝盖、肩膀剧烈耸动的背影,清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她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脚步很轻地走到他身后。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苏承锦吐得眼前发黑,直到胃里只剩下空洞的痉挛,才缓缓直起身。 他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满是冷汗。 江明月看着他那双因剧烈呕吐而泛红的眼睛,默默递过手中水袋。 苏承锦没客气,接过来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清水压下了那股恶心的灼烧感。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发红的眼眶望向江明月,声音沙哑:“战损……如何?” 江明月收回水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歼敌五千,我军阵亡一千零九十人,伤一千五百一十人,其中重伤五百余。” “算是一场大胜。” 大胜。 苏承锦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 近三千人的伤亡,换来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的胜利。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战损比堪称辉煌,霖州军的将士们此刻或许正沉浸在喜悦中。 倘若这伤亡的是他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他恐怕会当场发疯。 沉默间,一个巨大的身影迈着沉重步伐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肩上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人,正是叛军主将梁至。 “砰。” 朱大宝随手将梁至放在苏承锦脚边。 他挠了挠头,看着苏承锦,憨厚的脸上满是期待:“殿下,啥时候开饭啊?” 这句没心没肺的问话,瞬间冲散了战场的悲凉与沉凝。 苏承锦强忍着再次涌上喉头的恶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低头看向昏死过去的梁至,那张脸青紫交加,出气多,进气少,凄惨无比。 “没打死吧?” 朱大宝拍了拍铁板似的肚子,瓮声瓮气地保证:“放心,我有分寸。” 苏承锦看着梁至那副离死只差一口气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这分寸,还真是特别。 他叹了口气,指着梁至,对朱大宝下令:“你,扛着他进城,不然,没你饭吃。” 朱大宝那张憨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五官挤在一起,满是委屈。 他扭头,看向地上人事不省的梁至,伸出粗壮的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怎么这般不禁打?” 那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抱怨。 江明月没理会这边的插曲,重新恢复了平叛副将的冷静与威严,转身对着不远处的陈亮下令。 “陈将军,你率本部兵马留守,清扫战场,收殓我军将士遗骸,安排人送回霖州。” 陈亮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江明月点头,目光转向云烈:“云统领,你率本部骑兵,随我与殿下,先行前往景州城。” “是!” 云烈沉声应道。 一千长风骑迅速集结,如一道灰色利箭,脱离大军,向着远方的景州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浸血的土地,溅起点点泥浆。 苏承锦骑在马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叛的“戏”,演到了最后一幕。 一炷香后,景州城高大斑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当他们靠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本该戒备森严的城池,此刻竟城门大开,吊桥未收。 城门洞内,空无一人。 城墙之上,也看不到半个守军的身影。 整座城池,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漆黑的大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停!” 江明月猛地一拉缰绳,抬手示意大军止步,眉头紧锁,眸中满是警惕。 云烈策马来到她身边,神情同样凝重:“副将,莫非有埋伏?” 她看向云烈,果断下令:“云统领,你带一百精骑先行入城探查,切记小心,遇有不对,立刻撤出!” “遵命!” 云烈当即点齐百骑,如一阵风冲过吊桥,消失在深邃的城门洞中。 等待的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江明月的手始终紧握着剑柄,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唯有苏承锦,依旧是那副还没缓过来的神情,只是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云烈和他带去的一百骑兵,安然无恙地返回了。 “禀副将!” 云烈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得胜的欣喜:“城内没有叛军,末将已命人探查了东西两大街区,未发现任何踪迹,也无埋伏迹象。” 江明月愣住了:“没有叛军?” 云烈重重点头,给出自己的判断:“恐怕……方才被我等剿灭的五千人,便是叛军最后的兵力了。” “他们,已经无人守城。”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可江明月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反增。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场被人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她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既然没有埋伏,便没有再等待的理由。 “传令下去,让陈将军他们加快速度。” 她对着一名传令兵吩咐完,随即一挥手:“我们进城!” 大军缓缓开动,怀着忐忑与疑惑,踏入了这座无主之城。 城内景象,与云烈描述的别无二致。 宽阔的青石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街道两旁的商铺、民宅,全都门窗紧闭。 苏承锦看着这番景象,心中了然。 诸葛凡,果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些百姓,想必是被提前打了招呼,此刻正躲在家中。 江明月策马走在最前,秀眉紧蹙,对着身旁的云烈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将士,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擅闯民宅,违令者,斩!” “大军直接开赴城中校场,安营扎寨!” “是!” 一千长风骑纪律严明,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道,向着城中心的校场行去。 抵达校场后,江明月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布置岗哨,尽显将门虎女的风范。 苏承锦则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由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待一切安排妥当,江明月终于挥退了左右。 校场之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显得孤寂。 江明月转过身,缓步走到苏承锦身边的石阶上坐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已经属于他们的景州城上。 “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苏承锦靠着身后的石柱,自嘲地笑了笑,喉咙里依旧带着火烧火燎的刺痛。 “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让你看笑话了。”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终于侧过头,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探究。 “倘若你真的心如止水,我才真的看不透你。” 苏承锦闻言一怔,随即苦涩一笑:“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晚霞染色的天空,声音沙哑。 “我是人,不是石头。” “哪怕他们是敌人,哪怕这里是战场。” 可那终究是五千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他一句话,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五千个名字。 江明月看着他脸上那份无法伪装的苍白与疲惫,心中最深处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是展现出慵懒的一面,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这让她觉得,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隔着一层迷雾,让她永远也看不真切的九皇子。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释然,也带着调侃。 “反正以后估计你也看不见这种场景了,就当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吧。”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遥远的北方。 最后一次吗? 怎么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时辰后。 景州府衙,中军大帐。 陈亮率领的大军主力已经全部进城,完成了布防。 此刻,帐内灯火通明,一众将领齐聚,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大胜之后的振奋。 江明月一身戎装,立于主将之位,那份将门虎女的威严与果决,让帐内所有骄兵悍将都心悦诚服。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次平叛,至此结束。” “战报已由殿下亲笔写好,加急送往樊梁城,不日便可抵京。” “此战能够如此顺利,有劳诸位将军奋勇杀敌,相信圣上的封赏,很快就会颁下。” 她顿了顿,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如冰雪初融:“今日大胜,我决定,今晚于校场大摆宴席,犒劳三军!”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副将英明!” “哈哈哈,总算能喝顿安稳酒了!” 胜利的喜悦,将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上的巨石彻底粉碎。 众将领命之后,笑着抱拳行礼,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帐。 很快,帐内便只剩下苏承锦和江明月二人。 苏承锦斜倚在椅子上,看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容,懒洋洋地调侃:“这次倒是知道犒劳三军了,长进了啊。” 江明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用你教?” 苏承锦笑着起身,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上。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畔:“那……咱俩什么时候回京啊?”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体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她想起那晚在床上,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回京之后…… 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又羞又恼,反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苏承锦故作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江明月挣脱他的怀抱,快步向帐外走去,就在她掀开帐帘即将迈出的那一刻,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疑惑:“顾清清她们呢?” 苏承锦脸上那份懒散的笑容,瞬间僵住。 坏了。 光顾着演戏,真把这茬给忘了。 他脑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哈:“她们啊?” “早就回京了。” “你想啊,她们那一仗不是打输了嘛,还怎么继续待在叛军里?” “我早就派人护送她们回京城了,现在估计都到家了。” 江明月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回头,用那双清亮的眸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苏承锦的表情太过坦然,没有丝毫破绽。 她终究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大帐。 看着帐帘重新落下,苏承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扶额,满脸苦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谎言的雪球,真是越滚越大了。 他也信步走出营帐,准备去迎接那场属于别人的庆功宴。 夜幕降临。 校场之上,篝火四起,烈焰升腾,将半个夜空都映得火红。 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压抑了许久的紧张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豪迈的歌声与粗犷的笑骂,响彻云霄。 江明月没有参与到那份狂欢之中,她独自一人,靠在一根冰凉的旗杆旁,拎着一坛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卸下了连日来的压力,那份独属于女儿家的疲惫与感伤,便悄然涌上心头。 陈亮端着一个巨大的酒坛,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满脸红光:“江……江副将!” “此战,若没有您……我们……我们断然打不赢那群反贼!” “我陈亮,敬副将一坛!” 说罢,也不等江明月回应,便仰头将那坛烈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不远处,始终保持着清醒的云烈也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对着江明月一笑:“平陵王府,名不虚传。” 江明月举起酒坛,与他们一一示意,算是回应。 待众人散去,校场的一角又恢复了安静。 江明月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迷离。 爹,女儿……是不是没给你丢脸?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正准备再喝一口。 一只手却突兀地伸来,将她手中的酒坛一把抢走。 她愕然回头,只见苏承锦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 他抢过酒坛,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喝这么多,待会儿醉了,我可不抬你回营帐。” 江明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苏承锦靠着旗杆,望着天上的月亮,随口问道:“你说,回京之后,父皇会赏我点什么?” 江明月将酒坛又抢了回来,轻哼一声:“赏你?你屁都没干,赏你做什么。” 苏承锦顿时不乐意了,连忙反驳:“这话说的,我好歹也是一军主将,平叛的最高统帅!” “你敢如此跟本将说话,小心我军法伺候!” 江明月看着他嬉皮笑脸的坏样,懒得理他,只是淡淡道:“我说真的。”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那个云烈,不止是父皇派来保护你的。” “我估计,监视的意味更多。” “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一字不落地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明月:“怎么看出来的?” 江明月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不要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苏承锦。”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苏承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躲闪的认真,沉默了许久。 最终,无奈一笑:“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 “到那时,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江明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希望,不要太久。”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 没等苏承锦反应过来,她忽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是打了胜仗的小狐狸。 “我决定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圆房。” 苏承锦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只看到江明月那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的笑容,以及她转身离去的潇洒背影。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苏承锦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酒坛,又看了看江明月离去的方向,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这叫什么? 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