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441章 敷文书院论兵锋,七演全胜显将功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五月初十,敷文书院东院廊下。 诸葛凡翻完手中最后一页行军图,将厚厚一摞纸张在石案上磕齐,递给身旁的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接过,手炉搁在膝上,逐行看。 传令兵还站在院门口,牵着马,一脸风尘。 诸葛凡朝他摆了摆手。 “去灶上吃口热饭,歇一晚再回。” 传令兵行了个军礼,牵马走了。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翻纸的声音。 上官白秀看得慢,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赵无疆这封信写得太细了。 七场演武的排兵布阵、调度路线、各部推进速度、交锋节点、阵亡统计,全部画成图附在信后,连战马跑了多少里路都标出来了。 诸葛凡等他看完。 足足半炷香工夫,上官白秀才将最后一张图翻过去,抬起头。 “怎么说?” 诸葛凡笑了笑。 上官白秀把信和图都叠好,压在手炉底下,淡淡开口。 “你先说。” 诸葛凡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了一丝笑意。 “老赵还是有点本事的。” “七战,全胜。”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院中那棵老槐树。 “赵无疆坐在大将军那个位置上,安北军上下没有人不服气。” 这话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安北军的大将军不是朝廷封的,不是殿下指的,是打出来的。 从景州到逐鬼关,从铁狼城到乌兰原,赵无疆一刀一枪杀出了今天的威望。 但威望和能力是两码事。 七战全胜,把安北军所有建制的统领挨个打了一遍,还全赢了,这才是让威望落到了实处。 诸葛凡没在赵无疆身上多停留。 七战全胜这个结果,在他写信让赵无疆主持演武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如果赵无疆连自己训了一年的骑军都赢不了,那反倒是出了大问题。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个人。 “百里琼瑶,”诸葛凡说出这个名字,“七战六胜,只输了老赵一场。” 上官白秀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端起手炉轻声开口。 “百里琼瑶能让殿下忌惮,本身就说明问题。” “领军一事上,她不输赵无疆。” 诸葛凡认同的点了点头,但随即伸手从那叠行军图中抽出两张,在石案上并排铺开。 “我猜到了吕长庚会输给她。” 他指了指左边那张图。 “没猜到的是,迟临也输了。” 说到迟临的名字,诸葛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 不是失望,更像是可惜。 迟临是平陵军的老底子,跟过江王爷出过关的人。 从军十余年,半辈子都在马背上,经历过的战阵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铁狼城那场骑兵大战,迟临率平陵骑当先锋,硬生生顶着游骑军万人包围不退,镔铁棍下不知砸碎了多少人的脑袋。 这种人,不该输。 上官白秀却替迟临说了话。 “不惑之年,算是带兵打仗的壮年,只不过对比咱们关北的将领,还是年纪大了些。” 诸葛凡偏头看他。 上官白秀没有看行军图,目光依旧望着院中。 “演武和打仗不一样。” “打仗是一阵子的事,骑兵对冲,短时间之内就分出了生死。” “但演武从卯时打到日落,一整天,不间断的调兵遣将、跑马传令、观察战场。” 他顿了顿。 “迟临的脑子没有问题。” “输在腿脚上。” 诸葛凡没有反驳。 上官白秀从那摞行军图中翻了翻,找出迟临的七战总记录,在石案上一字排开。 “七战五胜,输给赵无疆一场,输给百里琼瑶一场。” 他将两张败局的图纸拎出来,放在最边上。 “也没给平陵军丢人。” 诸葛凡看着那两张图,微微叹了口气。 五胜两负,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拿得出手的成绩。 迟临若是年轻十岁…… 他没往下想,因为没有意义。 人会老,这是谁都拦不住的事。 “迟临倒是没什么问题。” 诸葛凡将迟临的图纸收到一边,声音里带了点无奈。 “剩下几个人怕是开心不起来了。” “苏知恩、苏掠、花羽,年纪还小,现在不急着论成败。” 上官白秀不置可否。 诸葛凡话锋一转。 “但吕长庚的问题,不是年纪的事了。” 他把那叠行军图推到上官白秀面前。 “你自己看。” 上官白秀放下手炉,低头在图中翻找。 数十张图纸,每一张都标注了对阵双方的建制番号。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过,停在了其中一张上。 铁桓卫对雁翎骑。 他将那张图从底下抽出来,在石案上铺平,手掌压住两角,俯身细看。 图上的标注很清楚。 赵无疆画图的本事不差,每一个时辰的部队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了出来。 铁桓卫是黑点,雁翎骑是红点。 上官白秀的目光从图纸最左侧扫过。 黑点密集、沉重、路线短。 红点散碎、跳跃、路线长。 他看了不到片刻,一切了然。 “雁翎骑整个七战只赢了这一场。” “就是对铁桓卫这一场。” 诸葛凡没有插嘴。 上官白秀用手指点着图上的红点,沿着花羽的行动轨迹一路划过去。 “花羽自始至终没有和铁桓卫正面交锋。”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弧线。 “雁翎骑从一开始就挂在铁桓卫冲锋路线的侧面和后方,来回穿插。” “拖了整整两个时辰。” 诸葛凡双臂抱胸,微微点头。 上官白秀继续开口。 “铁桓卫人马俱甲,负重远超轻骑。” “花羽不交战,只跑。” “铁桓卫追不上,但又不能不追,放任雁翎骑在侧后方游走,任何一个带兵的人都不会干这种事。” “吕长庚只能追,追了两个时辰,战马跑废了,阵型散了,花羽才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压上来。” 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刚好构成一个三角。 “吕长庚的应对没有大错。” “他前后三次收缩阵型逼迫雁翎骑接受正面决战,阵本身没有问题。” “但花羽每一次都精准的脱离了接触距离。” “不是拉远了,是刚好脱离,始终在铁桓卫够不着但看得见的地方。” 诸葛凡等他说完,才从另一叠图中抽出两张,搁在石案另一头。 “对比这两场。” 上官白秀瞥了一眼。 铁桓卫对玄狼骑,铁桓卫对白龙骑。 他没有细看,因为结果赵无疆的信里已经写了。 这两场铁桓卫都赢了。 诸葛凡替他说了原因。 “苏掠和苏知恩都选了正面硬碰硬。” 上官白秀皱了下眉。 “两个小子年轻气盛,非要试试自己的轻骑在正面能不能撞得动重骑。” 诸葛凡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像是长辈看晚辈吃亏后的无奈。 “结果被碾了过去。” 他伸手在那两张图上分别敲了两下。 “也正因为他们自己送上了门,吕长庚才赢得干脆利落。” 上官白秀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诸葛凡的手指从铁桓卫获胜的两张图上划回到铁桓卫战败的那一张。 “如果不是苏知恩和苏掠自己送上门,吕长庚在这次演武里一场都赢不了。” 风从廊外吹进来,将石案上的行军图角掀起来一点,上官白秀伸手按住。 院里安静了一阵。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吕长庚不行。 吕长庚是铁桓卫统领,重骑军跟着他打过铁狼城外那场骑兵决战,两千铁桓卫侧翼冲出来的时候,一个照面就把游骑军的阵型碾成了碎片。 那一仗,没有人会质疑铁桓卫的战力。 但那是在诸葛凡给他选好了出场时机、选好了冲击角度、选好了对手最脆弱的位置之后。 换句话说,铁桓卫是一把刀,但这把刀从来不是自己找人砍的。 “重骑的弊端,”上官白秀缓缓开口,“不在铁桓卫本身,在对手会不会给他正面交锋的机会。” 诸葛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院门外的方向,沉默了几息。 “花羽那小子的雁翎骑,七战只赢了这一场。” “但就是这一场,把铁桓卫最大的短板敲了出来,速度不够,追不上,甩不掉,耗不起。” 上官白秀慢慢将所有行军图收拢归拢、叠好,压在赵无疆的信封下面。 “百里元治也会看到这一点。” 诸葛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上官白秀的目光平静得很。 他端起手炉捂在掌心,声音不大。 “草原上不缺快马,不缺弓,不缺空间。” “花羽能拖死铁桓卫,百里元治手下的骑兵也能。” 这句话落下来,廊下的风忽然冷了。 诸葛凡盯着院中老槐树的树冠,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