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465章 白玉城边日正高,玉楼珠铺客如潮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五月二十,晌午。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前方的城墙探出来一截,灰白色的砖面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眯眼。 苏承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楼上三个大字,白玉城。 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少,牛车、骡车、挑担的、背筐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 城门洞里的守卒靠着墙根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查验过路行人,懒洋洋的。 这座城比苏承锦想的要大。 城墙高两丈有余,砖缝里嵌着石灰,抹得齐整。 城门两侧的铺面一家挨一家,酒旗招幌密密匝匝地挑出来。跟北地那些拿黄土夯出来的县城比,这地方怎么看都像一座州城。 苏承锦放下车帘,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当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伸手在脑门上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汗。 “丁余。” “公子。” “几天没歇脚了?” 丁余想了想。 “出了平州到现在,三天。” 苏承锦看了一眼他后背上洇出来的汗渍。 “找处客栈,今日停一晚,明早再走。” 丁余点头,甩了下缰绳,马车拐进城门。 苏承锦转过头,顾清清正将膝上的州志合起来塞进行囊侧袋。 他注意到她额角也沁了一层细汗,帷帽的薄纱贴在脖颈上,透出一小片皮肤的颜色。 “热不热?” 顾清清抬了下眼皮。 “还行。” 苏承锦伸手把车帘撩高一些,想让风灌进来,结果灌进来的是一股更热的气,便又放下了。 “这地方离陌州城还有多远?” 顾清清答得很快。 “一百二十里左右,走官道一天半的脚程。” 苏承锦嗯了一声。 “那不急。” 马车在城中走了一刻钟,丁余在一条东西向的主街上找了家两层的客栈。 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福安客栈四个字。 丁余进去谈了价钱,出来冲苏承锦点了下头。 二人下了车。 苏承锦扶顾清清下来的时候,手在她腰上托了一下,顾清清拍开他的手,自己踩着脚踏下来了。 “别动手动脚的。” 苏承锦缩回手,笑了一声。 安顿好房间,苏承锦让丁余先歇着,自己带顾清清出了客栈。 街面上人来人往。 苏承锦边走边打量两侧的铺面,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干果蜜饯的、卖铜器的…… 铺子一家接一家,比卞州城的街面还要热闹几分。 但最多的是玉店。 几乎隔三五家便能看见一间,大的占了两个门面,小的就一扇窄门,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玉件,白的、青的、灰的,日光照上去泛着温润的光。 苏承锦早听说过白玉城的名头。 此地盛产白玉,品相好的能卖到京城去,供那些达官贵人把玩。 放在北地,别说白玉了,连块像样的青玉都难找。 “走,去看看。” 他侧过头冲顾清清扬了下下巴。 顾清清帷帽下的薄纱微微晃了一下。 “去看看也好,给明月她们带点东西回去。”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在一处挂着瑞昌号旧匾的老字号门口停下来。 这家铺面不算最大,但匾额上的漆黑得发亮,一看便是经年老店。 苏承锦迈进门槛。 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圆脸,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手里捏着一只玉镯在灯下转着看。 柜台前面靠着一个人,穿了件靛蓝锦袍,腰间别着折扇,头发拢得整齐,一副文士做派。 两人正低着头对着什么聊得起劲,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顾清清进门后松开苏承锦的手,径直走向左边的柜架,低头去看架子上摆着的玉件。 苏承锦也走到右侧的柜台边,随手拿起一枚玉佩翻了翻。 手指捻着玉佩的时候,那边两人的声音飘过来了。 “……传得可不小,”文士的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北地那个谢予怀,你知道吧?” “大儒,胶州人,文章写得极好的那个,前些日子一口气写了好几篇文章出来,都是替关北说话的。” 掌柜将手里的玉镯搁在垫布上。 “谢予怀我知道,名头响得很,他写了什么?” “说什么关北将士以命守疆,不该担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写得义正辞严,笔头子利索。” “还有一个姓蒋的,叫蒋应德,也写了。” “就是前阵子从卞州举家北迁那个,三代教书的老先生。” 苏承锦的手指停了一下。 “蒋应德?”掌柜想了想,“就是带二十几口人跑去关北的那个?” 文士点头。 “就是他,他那几篇文章跟谢予怀的路数不一样,谢予怀是正面硬驳,引经据典,把裴怀瑾那套功在社稷罪在纲常的话一条一条拆开来。” “蒋应德呢,他不跟裴怀瑾吵,他写的是教化民生,说关北办书院、兴屯田、收降卒、教孩童识字,一桩一件都是实打实的事。” 掌柜啧了一声。 “这倒是新鲜,两个人一个从上面打,一个从下面拱。” “可不是嘛,”文士摇了摇折扇,“读书人的圈子里已经传开了,不光陌州,听说连烬州、平州都有人在议论。” “有赞的,也有骂的。” “骂的说他们被安北王收买了,替乱臣贼子开脱。” “赞的说他们有骨气,文人该说真话。” 苏承锦将手里那枚玉佩放回柜台上,走了两步。 “二位。” 文士和掌柜同时抬头。 苏承锦笑了笑,拱了拱手。 “方才听二位聊的事,能不能让我也听几句?” 文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长衫,腰间没什么值钱的配饰,但衣衫浆洗得干净,折痕平整,手指白净,不像干粗活的人。 “公子也是读书人?” 苏承锦笑着点头。 “勉强算是。” 文士松了松肩膀,靠回柜台边。 “那你定也听说了吧?” “谢予怀和蒋应德这一唱一和,在读书人里头掀了不小的浪。” 苏承锦摇头。 “在路上赶了几天的路,倒是落了消息。” “谢老先生写的文章,内容如何?” 文士来了谈兴,折扇往掌心里一拍。 “谢予怀那笔头子你还不放心?他那篇《正名书》,开头一句便直点裴怀瑾的名字,说功在社稷罪在纲常八个字,是拿死人的骨头给活人搭台阶。” “后头连举五桩关北战事,从玉枣关到铁狼城,一桩桩摆出来,问裴怀瑾这些守疆卫土的将士该不该被叫乱臣贼子。最后收尾那一段更狠......” 文士清了清嗓子,学了个调子出来。 “'以纲常覆社稷,以虚名弃苍生,此非卫道,此乃祸国。'” 掌柜在旁边跟着点头。 “这句话传得最广,我这铺子里前两天来了个秀才,张嘴就背这一段。” 苏承锦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文士注意到了,歪着头看他。 “公子笑什么?” 苏承锦摆了摆手。 “我笑他们二人傻。” 文士和掌柜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掌柜接过话头。 “可不是嘛,替安北王说话能有什么好处?” “裴怀瑾身后站着京城里的人,谢予怀和蒋应德得罪了那头,往后在读书人堆里怕是不好过了。” 文士也跟着叹了口气。 “做人嘛,明哲保身才是正理。” “他俩一个在北地苦寒之地教书,一个刚逃过一劫还没喘匀气呢,何苦趟这趟浑水。” 苏承锦没接话,笑了笑。 这时候顾清清从左边柜架走过来,手里捧着好几块玉件。 她在苏承锦身边站定,将手里的东西微微抬了抬。 “我选了几件,给三位先生也各挑了一件。” “你掌掌眼。” 苏承锦低头扫了一眼。一枚青白玉的笔架,一只细长的玉简,一块刻了竹纹的玉牌。料子都不错,色泽温润,没有杂质。 他没伸手去碰,笑着摆了下手,看向掌柜。 “包起来吧。” 掌柜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一件件看过,取了棉布和木盒,利落地包好。 拨了拨算盘,抬头报价。 “这七件加一起,八十三两。”他搓了搓手指,笑了笑,“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折个价,凑个整,八十两。” 苏承锦将腰间的钱袋放到桌面,带着顾清清离开。 两人出了铺子,走到街上。 日头还是毒辣,街面上的青石板热得发烫。 顾清清走在苏承锦左边,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方才在聊什么?” 苏承锦将手里拎着的木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谢老先生和蒋先生写了文章出来,替关北正名,替我开脱。” “传得不小,读书人的圈子里已经闹开了。” 顾清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老先生。”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估计是替你觉得委屈了,这才开口说话。”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脑子里倒是转过了谢予怀那张满头银发的脸,还有蒋应德那双因常年捏笔研墨而指甲发黄的手。 两个老家伙,何苦呢。 他们要是不开口,在关北安安静静教他们的书,谁也不会为难他们。 这一开口,裴怀瑾那头的笔头子不知道要写多少文章来回咬。 谢予怀好歹名头大、根基深。 蒋应德呢? 刚从卞州逃出来,家底都没了,二十三口人挤在戌城一座三进院子里,这时候站出来跟人打笔仗,图什么? 苏承锦低头走了几步,嘴角不自觉的翘了翘。 两个人沿街继续走了一段。 顾清清在一家小铺面前停下来,挑了两把竹扇。 苏承锦接过一把,展开扇了两下,风不大,聊胜于无。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承锦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东西,递到顾清清面前。 白玉不大,比手掌心略小。 是一只长命锁的样式,上面雕着祥云缠枝纹,正面刻了两个字。 平安。 玉色温白细腻,触手生温。 顾清清的脚步停了。 苏承锦笑着看她。 “光顾着给别人挑,怎么不给孩子挑一个?” 顾清清愣了一息,帷帽下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字。 “什么时候买的?” “你在左边看的时候,我在右边也没闲着。” 顾清清握着长命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抬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忘了给孩子买了。”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苏承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我买完了。” 顾清清被他扯住,回过头来。 苏承锦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木盒。 “况且明月肚子里那孩子不是还有父皇给的玉佩么?” “这一块,够了。” 顾清清看着他手里那只缠枝祥云的长命锁,然后将玉锁小心收进怀里。 “回去还不知道知月要怎么念叨你。” 苏承锦撇了撇嘴。 “谁让她不来。” 顾清清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糕点的铺子,苏承锦又拐进去买了一包绿豆糕,说路上垫肚子。 顾清清接过来拆了油纸,咬了一口,眉头微皱。 “太甜了。” 苏承锦从她手里拿走剩下的那半块,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啊。” “你口味越来越重了。” “那是你口味越来越淡了。” 两人在街上晃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没那么毒了。 苏承锦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裹,顾清清手里只拿着那把竹扇,走在他左边半步。 回客栈的路上,苏承锦的脑子已经转到了明天的事。 白玉城到陌州城一百二十里,走快些明天傍晚能到。 卢巧成和令仪应该已经在陌州等着了。 元敬之那头,酒坊合作的事还悬着。 三百年的望族,十世簪缨,这种人家出来的家主,哪个不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算计的。 卢巧成一个人压不住,这事他心里清楚。 苏承锦将手里的包裹换了个姿势拎着,用肩膀顶开客栈的门。 丁余正坐在大堂角落里喝茶,看见他们回来,起身迎了两步,顺手接过包裹。 “公子,马喂过了,草料备好,明早出发的话,卯时动身走快些,傍晚能到陌州。” 苏承锦点头。 “那就卯时走。” 他上了楼,推开房门,将包裹一股脑搁在桌上。 顾清清跟进来,摘下帷帽挂在门后的木钉上,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 苏承锦站在窗前,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元敬之......” “我还真想见一见,看看一个十世簪缨的家族的家主,到底是何等人物。” 顾清清喝了口茶,将碗搁下。 “元家自打被清算之后远离朝堂,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他比一般人要难对付得多,毕竟他是要借你的手翻身。” 苏承锦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 “借我的手翻身可以。” “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窗外传来卖汤饼的吆喝声,白玉城的暮色慢慢沉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