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470章 一院茶香藏乱世,半盏清茗断兴亡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城门口,卢巧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承锦一眼,拱手笑道:“殿下,既然你们二位已经见了面,那我就先回客栈了。” 苏承锦笑着点头。 “去吧,让赵杰送你。” 赵杰应声上前,与卢巧成并肩往城里走。 两人的背影很快被行人和牛车淹没,混入了傍晚的街市。 苏承锦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元敬之。 元敬之手里那卷书换到了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子不急不慢。 两人从城门口往里走,丁余缀在身后四五步远。 苏承锦率先开口。 “元家主,对于世家迁北一事,怎么看?” 元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街边一个卖糖的老汉正在收摊,木箱子“嘭”地扣上,里头的糖块碰得叮叮响。 元敬之的目光从那木箱上扫过,又收回来。 “对您和世家都是好事。” “互惠互利,北地得到世家的支持,学识、人才、管理,都不再缺。” “而世家则留了一条退路,不至于在南地被连根拔起时无处可去。” 他微微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若是几十年后,世家彻底在北地扎根,北地则兴。” 苏承锦笑了笑。 “那元家的想法是什么?” 元敬之目视前方,望着街上的景象。 “还没想好。”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的步子依旧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像在散步。 丁余跟在后面,眼睛一直扫着街两边的巷口和屋檐。 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处不起眼的院墙后面。 元敬之推开一扇木门,率先走了进去,苏承锦跟着进了院子。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茶室,庭院里铺着碎石,角落有一棵老樟树,树下摆着一条石凳。 茶室的窗棂半开,能看见屋内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炉子上的铜壶正冒着细细的白气。 丁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走到茶室门前,苏承锦看了一眼屋内那壶已经烧好的水,笑了。 “看来元家主,早就准备好了。” 元敬之走到桌前坐下,从一旁的茶罐里取出茶叶,动作不急不慢。 “想来今日会来茶室,故而去酒坊之前便让家仆备上了。” 苏承锦在他对面坐下。 元敬之提起铜壶,热水注入茶碗,茶叶在水中翻了几个圈,慢慢沉底。 一缕茶香散开来。 他将茶碗推到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看着那碗茶。 “元家主,对如今的天下事怎么看?” 元敬之见他没喝,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天下事,元某没那个本事看清。” 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 他抬眼。 “王爷的时间不多了。”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元敬之的眼睛,脸上露出笑容。 “展开讲讲。” 元敬之也笑了笑,手指离开茶碗,搭在桌面上。 “大梁就要乱了。” 苏承锦没接话。 窗外庭院里传来一阵风声,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下。 “去年太子两策实施下来,各州的世家便已经在被钝刀子割肉。”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 “裁卫所,削世家,查田亩,收商路,刀子不快,但一直在割,迟早会疼。” 他顿了一下。 “而百姓呢?” “太子裁掉各州卫所,多出了不少没有生计的人。” “这些人不是种地的农户,是拿过刀、见过血的兵卒。” “同时世家为了躲避太子的刀,大多闭门不出,往年依附世家讨生活的佃户、匠人、伙计,也跟着没了着落。” “百姓无处可去。”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估计用不了多久,大梁境内就要出现乱象了。”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觉得不一定。”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 “元家主还不知道吧。” 苏承锦的语气很随意。 “各州裁撤的卫所,人员虽然多,但还是有数万人被太子纳入朝廷。” 他歪了下头。 “想必这部分人是干什么的,元家主应该猜得到。” 元敬之点了点头。 “猜得到。” 他放下茶碗,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大梁如今的兵力,抛开北、南、西三处驻守的,境内能调动的有十五万。” “太子将人收入朝廷,除了防备各地生乱,最主要的还是防你们三个。” 他看着苏承锦。 “尤其是王爷您。” 苏承锦终于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入口微涩,回甘很慢。 “为何如此说?” 他放下茶碗。 “你都说了,他要防西边,也要防南边,为何我最要紧?” 元敬之笑了笑。 “第一,王爷是皇室成员,如若真出了什么事,您的名太正了。” “皇子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不管是承继大统还是拨乱反正,比起西边赵家和南边穆府,您只需要一道檄文,天下便有一半人要掂量掂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今三地看来,关北的军力最强。” “南地穆府,骑兵少得可怜,完全称不上战力。” “西边赵家有骑军坐镇,但地广人稀,装备不好,补给更差。” “相比之下,关北的威胁最大。” 他收回手指。 “第三,王爷如今乱臣贼子的名头可是响彻大梁,南西二地岂能未闻?届时若是王爷真要起兵,西南二地恐怕也安稳不住。” 他把三条说完,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 “所以王爷的威胁最大。”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话。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丁余靠在老樟树旁,一条腿屈着,眼睛盯着院门口。 元敬之将茶碗放下,看向苏承锦。 “元某也想问王爷一个问题。” “倘若大梁境内真的乱起来了,届时,王爷有何想法?”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知道。” 元敬之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苏承锦看见他的表情,笑着开口。 “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上身微微前倾。 “正如你所说,我时间确实不多。” “如若大梁生乱的时间在我打败王庭之前,那我也没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 “我不会因为大梁境内出事,就放掉草原。” “先攘外,再安内,很简单的道理。” “草原不平,关北永无宁日。” “大梁内部打成什么样,关北的兵也不能南调一个。” 元敬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若是乱时在草原平定之后呢?” 元敬之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 苏承锦将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光,放下茶碗。 他抬起头,看着元敬之的眼睛。 “那就更简单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届时我便有名正言顺出兵的名头。” “大梁境内,何处能挡安北的兵锋?” 这句话落下来,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元敬之笑着点头拿起铜壶,再次往苏承锦的碗里注入热水。 水柱细且稳,没有溅出半滴。 “的确是这个道理。” 苏承锦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白雾袅袅的,映着他的半张脸。 “只不过我希望时间拉得越长越好。” 他说完这句,抬起头,直直看向元敬之。 “所以,你重返朝堂的想法,在我这里,恐怕短时间内实现不了。” 元敬之手里的铜壶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承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安抚,只有一种极其坦白的告知。 元敬之将铜壶放回炉上,笑着点了点头。 苏承锦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对坐,茶碗里的水雾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