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501章 谁言千骑要敌众,一关北势压皇都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六月二十,晌午。 日头挂在天顶,晒得黑水原上的草尖发白,风从西北方刮过来,把草皮压出一道一道的波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苏知恩骑在雪夜狮上,眯着眼往前方望了一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旗帜连成一片,黑底白字,定宁二字在日光里清清楚楚。 旗帜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步骑混编,营盘沿着原野北侧展开,绵延数里。 苏知恩收回目光,嘴角勾了一下。 “到了。”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身后三里开外,三千多人的迁徙队伍正慢吞吞地往前挪,骡车的轮子碾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人和孩子骑在马背上,妇人们提着包袱走在队列中段,整条队伍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从南面的缓坡上蜿蜒而来。 于伯庸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段,翡翠扳指在阳光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也看见了前方的旌旗。 脸色很不好看。 苏知恩催马回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朝云烈招了招手。 “传令,一千骑列阵打头,商队在后头跟着,拉开三里距离,不许散,不许停。” 云烈拱手领命,拨马去了。 于伯庸从后面赶上来,嘴唇张了两下,苏知恩已经催马往前走了。 “苏统领!” 苏知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于伯庸攥着缰绳,脸上的肉抖了抖。 “前面那些人......” “看见了。” “那我们......” “跟着走就行。” 于伯庸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前头摆着一万人的大阵,你让三千老弱妇孺跟着一千骑兵的屁股后面走,若是两军冲杀起来,后面这些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他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从离开卞州那天起,三千多条命就攥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手里,他于伯庸能做的,只有跟着。 苏知恩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去,催马往前。 雪夜狮的鬃毛被风吹得炸开,白色的长鬃在阳光里泛着银光,四蹄踏在草皮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一千白龙骑在苏知恩身后列成三列纵队,铁甲在日光下反着光,枪尖朝天,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队伍没有加速,没有变阵,就这么不急不慢地朝前方的定宁军大阵推了过去。 …… “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定宁军纷纷动了起来。 贺云彰策马坐于中军,听见动静,睁开双眼,右手按向腰间佩刀。 钱峰从侧面快步赶来。 “大统领,来了,南面,约摸千余骑,速度不快。” 贺云彰两腿一夹,战马迈步朝阵前走去。 “后面呢?” “后面跟着一大群人,骡车、步行的都有,拉得很长,看样子就是那批北迁的世家。” 贺云彰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他策马走到阵列最前方,勒住马,目光越过前排步卒的头顶,落在南面那条渐渐靠近的队列上。。 时间迟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里,对方去了哪里? 他没有想通,但也没有更多时间去想。 对面的骑兵已经进入了目视距离,打头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鬃蓬松如狮,骑手身穿安北制式铁甲外罩白袍,手中提着一柄长枪,枪头雪亮。 贺云彰的目光在那个少年脸上停了两息。 少年没有披头盔,发束高冠,面目清秀,但脊背挺得极直,一双眼睛在日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千白龙骑在距离定宁军阵列三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阵列齐整,枪尖朝天,没有一匹马打响鼻,没有一个人出声。 苏知恩催马往前走了十步,脱离本阵。 “定宁军的主事人出来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原野上风大,声音顺着风送了出去,传进定宁军阵列里头。 贺云彰按了按刀柄,催马走出阵列。 两匹马隔了五十步,面对面停住。 贺云彰打量了苏知恩几息,开口了。 “阁下便是白龙骑大统领?” 苏知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呢?” “在下定宁军大统领,贺云彰。” 苏知恩点了点头,随意地将长枪横在马鞍上,姿态松散。 “行了,场面话少说,直接讲来意吧。” 贺云彰的眉毛动了一下,对面这个少年说话的口气,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不像是一个带着一千骑面对万人大阵的统领该有的口气。 贺云彰压下心底的疑虑,沉声开口。 “既然大统领如此利落,我也直说了。” “倘若大统领即刻率部队原路离开,我绝不阻拦,我收到的旨意,只针对北迁世家。” 他顿了一下。 “无意与关北军队为敌。” 又停了一息。 “更何况......我也不想把刀冲向自家人。” 苏知恩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太子殿下的好部下,”他摇了摇头,“一样的冠冕堂皇。” 贺云彰的脸色沉了下来。 “自家人这个称呼,我可担不起,”苏知恩收了笑,“我是安北军,你是定宁军,你替太子办事,我替王爷办事,犯不着攀亲戚。” 贺云彰的嘴唇抿紧了,手再次按上了刀柄。 “既然如此,那就战场上见真章。” 这话一出口,于伯庸的脸白了,他骑在马上,离苏知恩不远,两个人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完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一千打一万,完了。 苏知恩没有看于伯庸。他歪了歪头,嘴角弯了起来。 “贺云彰。” 贺云彰看着他。 “你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打仗的本事这么蠢?” 贺云彰的瞳孔缩了一下,苏知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是卫所里待久了,脑子也跟着锈了?” 贺云彰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 “如我所料不差,”苏知恩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草地,“按照你推算的日子,我们昨日便该踏上黑水原了。” 贺云彰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诧异,我为何迟了一天?” 风从西面吹过来,把苏知恩白袍的下摆卷起一角,他的声音被风送进贺云彰耳朵里。 贺云彰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刀柄,不是放松,是僵住了。 苏知恩看着他的脸色,又笑了一声。 “第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我还真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贺云彰的眉头拧死了。 “你怎么敢,在昭陵关前拦我?” 苏知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指着身后北面的方向。 “黑水原距昭陵关,三十余里。” “骑军全速,眨眼便至。” “你不会真以为,我要正面拿一千人,去撞你一万人吧?” 贺云彰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号角兵。 “吹号!” 号角还没举到嘴边。 苏知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贺云彰。” 贺云彰的动作停住了。 苏知恩没有看他,而是扭头看了看身旁面色惨白的于伯庸,笑着开口。 “于家主。” 于伯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种场面,你若是不来关北......” 苏知恩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 于伯庸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去。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听见了,不是号角,不是鼓声,是地面的声音。 脚下的土地在抖,很轻,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滚得很快,越来越近。 苏知恩握住枪杆,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朗声开口。 “诸位!” “且听雷鸣。” ……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烈。 于伯庸下意识攥紧了缰绳,胯下的马开始不安地刨蹄,马匹低声嘶鸣,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一双眼睛往北方看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黑点。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不对,不是黑点。 那是一条线。 一条黑色的线从地平线上涌了出来,横贯整个视野,从左到右,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天际。 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于伯庸感觉自己骑着的那匹马四条腿都在抖。 黑色的潮水从北面涌来,密密麻麻的铁甲骑兵。 军旗在最前面。 第一面旗。 黑底金字,安北军旗。 随后跟着白龙,玄狼,雁翎,铁桓,平陵,怀顺。 七面大旗在风中炸开,旗面被原野上的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旗帜下面是铺天盖地的铁甲骑兵,战马嘶鸣声、铁甲碰撞声、马蹄砸地声,混成一片,灌进耳朵里,把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压了下去。 于伯庸的嘴张开了。 苏知恩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笑意。 “于家主,别愣着,把嘴合上。” 于伯庸把嘴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骑兵潮水从北面而来,在定宁军身后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万余定宁军被裹在正中,铁甲骑阵在外围列成横队,一层叠一层,枪尖朝内,马头朝内,数万匹战马喷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汇成一片薄雾。 贺云彰攥着拳头站在阵前,他的脸色已经说不上是白还是青了。 他扭头看了看左翼,又看了看右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被彻底堵死的退路。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前方,安北旗大头,目测两万余骑 右翼,白龙旗,雁翎旗和平陵旗,目测万余骑。 左翼,玄狼旗,铁桓旗和怀顺旗,同样万余骑。 五万......不,不止五万。 贺云彰的嘴角抽了一下,关北把铁狼城的骑军主力拉出来了。 不要脸。 他心里只冒出这三个字。 真他娘的不要脸。 …… 骑阵合围完毕,安北军各部旗帜在定宁军四面竖起来,原野上的风把旗面扯得啪啪响。 几匹战马从北面的骑阵中穿出来,朝苏知恩的方向策马而来。 第一个到的是花羽,头上扎着几根翎羽,弓挂在马鞍旁,箭壶里的箭矢塞得满满的。 他勒住马,看了苏知恩一眼。 “没来晚吧?” 苏知恩瞥了他一眼。 “废话,来晚我不死这了?” 花羽嘿嘿笑了一声,拨马站到苏知恩右边。 第二个到的是苏掠。 黑甲黑袍,手中提着那柄八尺长的玄铁偃月刀,刀身墨色沉沉。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很冷,目光扫过对面的定宁军大阵时,嘴角勾了一下。 “凭什么是你出去接人,先生不公平。” 苏知恩摆了摆手。 “我都回来了,你念叨也没用。” 苏掠撇了撇嘴,不再看苏知恩,目光盯着定宁军的方向。 “好久没打仗了,手都生了。” 他右手挥了挥偃月刀,刀身在阳光下划了一道弧,被风带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什么时候打?” 苏知恩没接话。 于伯庸坐在马上,看着这几个年纪都不大的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五万大军就在身后列着阵,他们聊天的架势跟在集市上碰了面差不多。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什么叫安全感。 这就是安全感。 第三个到的是迟临。 一身铁甲,肩膀宽阔如门板,他看了看苏知恩,又看了看对面的定宁军,咧嘴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百里琼瑶跟在迟临后面,策马到了跟前,在苏知恩左侧勒住马。她一脸无奈的表情,目光扫了扫四周,像是被人抓了壮丁。 最后到的是赵无疆和吕长庚。 他没有急着策马过来,而是先在北面的骑阵中巡视了一圈,确认各部落位无误之后,才拨马走到前阵。 赵无疆的战马是一匹深黑色的高头大马,马身披着半甲,马首护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穿着全套安北制式甲,腰间挂着那柄特制安北刀,骑在马上的身形沉稳如山。 他策马走到苏知恩身边,没有看前面的定宁军,而是先扭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那三千多口北迁百姓。 骡车停在三里外,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往这边张望,妇人们抱着包袱站在车旁,远远地看着这片原野上发生的一切。 赵无疆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人都到齐了。” 他说完,转过头看向右边的吕长庚。 吕长庚骑在一匹比别人大一圈的战马上,手中提着那杆八十余斤重的玄铁方天戟。 赵无疆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老吕。” 吕长庚扭过头来。 “问问他们。” 吕长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握住画戟的杆身,用力一提,方天戟重兵器被他单手举起来,戟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月牙刃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然后他催马向前,走出本阵十步。 一万定宁军列阵在前,青玄铁甲在日光里排成一片。五万安北骑军在后,铁甲如潮,旗帜连天。 吕长庚举着画戟,朗声开口。 声音粗犷,浑厚,如同洪钟大吕,从原野这头滚到那头。 “打还是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