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564章 棋盘只算盈亏账,不问沙场袍泽情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八月十三,日头偏西,干涸的河床上碎石遍布,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动,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数万骑军沿着河道向北缓行,队列绵延四五里,旗帜低垂,没有人说话,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细沙和枯草碎屑,打在骑士的甲片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赤勒骑的暗赤色甲胄上蒙了一层灰土,看不出往日的凶悍,倒像一群疲惫的狼,拖着尾巴往窝里走。 达勒然骑在队伍中段,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搭在腰侧的刀柄上,身后的赤勒骑们一个个低着头,战马的步伐拖沓而沉重,从昨夜归营到现在,整走了大半天,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问为什么要走。 但达勒然知道,所有人心里都在问。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人头和旗帜,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瘦削的身影上,百里元治骑着一匹灰白色的老马,脊背挺直,速度不快不慢,身旁只有两个亲卫。 达勒然一夹马腹,红鬃烈打了个响鼻,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沿着河床边缘向前急驰,身后的赤勒骑千户喊了一声达帅,他没有回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百里元治的亲卫听到动静,扭头朝后看了一眼,随即沉默着让开了位置。 达勒然勒住缰绳,红鬃烈放慢脚步,与百里元治的灰马并肩而行,两匹马一红一灰,一壮一瘦,在河床上并排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先开口。 达勒然的脸色阴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胸腔里的那口气憋了一整天,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国师。”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暗黄色的天际。 “嗯。” “我们为何要撤?” 百里元治还是没有转头,甚至连骑马的姿势都没有变化,双手搭在马鞍前沿,身子随着马步轻微晃动。 达勒然的声音往下压了压,沉得发闷。 “而且撤得这么早。”他抬起右手,朝身后南面的方向一指,“按原定计划,南下的那一万赤勒骑今日便该与咱们大军接洽。” “我们此刻后撤,他们回来时找不到大军,岂不又成了孤军?”随即看向百里元治,“那一万人,即便是新军,也是我亲手从各部族里挑出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达勒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百里元治终于偏过头来,看了达勒然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达勒然,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了?” 达勒然的瞳孔缩了一下,缰绳在手中猛地一紧,红鬃烈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前蹄顿了一步,打了个趔趄。 百里元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始终没有起伏。 “羯柔岚的外围哨探等到日上三竿,连一根赤勒骑的马毛都没看见。” 他顿了顿。 “你还指望他们能回来?” 达勒然没有说话,嘴唇紧抿,百里元治继续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却砸在达勒然的胸口上。 “你那一万赤勒骑是天兵天将?能长着翅膀从南朝人的腹地飞出来不成?” 风从河道里灌过来,吹得百里元治花白的鬓发微晃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达勒然的呼吸加重了,胸腔里那口气翻涌上来,右手不自觉地按紧了刀柄,指节上青筋突起。 “可那是一万赤勒骑,不是一万条狗。” 百里元治闻言,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我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开口了,两匹马继续往前走,马蹄踩碎河床上干裂的泥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达勒然的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最终他将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手从刀柄上松开,重新攥住缰绳。 “我们付出了端木察与一万游骑军,又搭进去一万赤勒骑。”他偏过头来,盯着百里元治的侧脸,“换来的只是打残了南朝人的怀顺军,一支收编降卒的杂牌!” 他顿了一息。 “这笔账算下来,终究是我们亏了。” 百里元治听完这番话,缓缓转过头来,这一次,他的目光看着达勒然。 “你收到端木察的消息了?” 达勒然一愣。 “还是你那万户托梦告诉你他全军覆没了?” “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没得手?” 达勒然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百里元治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棋盘之上,先落子的是我。”百里元治将目光重新移向前方,“苏承锦就算再聪明,也只能在我落子之后再想对策。” “一步慢,便是步步慢,他就算能破局,也必然要付出代价。” 达勒然没有接话,百里元治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只有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 “端木察带着人冲进南朝人的辎重线,杀掉了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杀了人,烧了粮。” “那一万赤勒骑深入三百里,就算没能全歼他们的援军,至少也让南朝人的骑军在这一片区域死伤了数千。” “北面我亲率三万人夜袭怀顺军,死者五千余。”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你且算,端木察加上南线那一万赤勒骑,我一共投进去多少?” 达勒然闷声道:“近两万。”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南朝人呢?” 达勒然不说话了,百里元治自己给出了答案。 “怀顺军的折损,这是看得见的,辎重站被烧,巡逻骑队被截杀,这是第二笔,南线那一万赤勒骑就算全军覆没,对方追剿围杀一万精锐,自己能不死人?”他偏过头,看了达勒然一眼,“加在一起,不会比我们少太多。” 达勒然闻言,握紧了拳头。 “可那一万赤勒骑,是我达勒氏的精锐,南朝人死的,不过是些杂兵和巡逻队。” “这能一样吗?” 百里元治没有因为达勒然的质问而动怒,甚至连语气都没变。 “同样都是人,有什么不同?” “而且你如何确定,南线的南朝人不是苏承锦的精锐?” 达勒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百里元治将目光重新移向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河床。 “此局,最好的结果是我们大胜。” “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胜负参半。” “他折损兵士粮草,我折损精锐兵卒。” “谁也占不了便宜。” “达勒然,这在我的棋盘上,不算输。” 达勒然的整个身体僵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元治的后脑勺,对方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想反驳。 想说那一万人是活生的骑士,不是棋盘上的石子,想说万户跟了他十二年,是他年轻时便一同征战的袍泽,想说端木察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在赤金城挡了几个月。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百里元治说的是对的,从军事角度,从战略角度,从大鬼国的角度,百里元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达勒然将那口气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拨转马头,稍放慢了半步,落在百里元治身后两个马身的距离。 百里元治也不在意,依旧以那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前行去。 队伍继续向北移动,数万人的大军除了马蹄声,再无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