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623章 玄甲洪流向南驰,平陵旧部尽雄姿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还在往前涌,夜吞星踏碎草甸的声音几乎压住了整片战场,从北面缓缓传来。 烟尘里,百里元治的马走的并不快。 他身边没有多余的人,只有羯柔岚跟着,手里还攥着他那匹草原马的缰绳,两人并辔往后撤,身侧是那片黑金色的骑兵洪流从旁边刷的过去,两万匹夜吞星踩着地面往南推,震的脚下的土都在抖。 羯柔岚抬头,看着那些铁甲骑兵从眼前掠过,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整支队伍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连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蹄声。 她从未这么近距离看过冲锋的巴勒卫。 与赤勒骑不一样,赤勒骑冲阵的时候带着一种张狂,巴勒卫不是,巴勒卫往前走的时候,眼睛望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 这种没有表情,比赤勒骑的样子更让人心里发寒。 百里元治坐在马上,看着那些从身旁掠过的骑兵,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 羯柔岚正要开口,烟尘里忽然传来一声马蹄,一匹夜吞星从大队里侧身出来,朝着二人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马上的人身形高大,一身特制的统帅级玄金鳞纹甲,肩甲处缀着赤色的绒边,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陈年刀疤,手里提着一柄镗,镗身黑沉,镗头两侧并非凤翅而是虎头,长约丈余,光看着便知道重量不轻。 策马停在二人面前,他低头看了羯柔岚一眼,又看了百里元治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 “国师别来无恙。” 羯柔岚率先开口,语气里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炎帅亲来,岚代达帅谢过。” 百里炎没看她,目光在百里元治脸上停着,摆了摆手。 “不用谢。” 他顿了一下。 “你对我兄长的心思,倒是揣摩的一清二楚。” 烟尘从两人身边刷的过去,百里元治坐在马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既不否认,也不接话,就那么看着百里炎,沉默了两息。 百里炎也不追问,随即看了看四周。 百里元治这才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你把它带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百里炎手里那柄镗上,停了停。 “这是百里氏的镇族之器,已经许久未离开过王庭。” 百里炎握了握镗杆,没有回答这句话,将目光收回,往南面战场的方向扫了一眼。 喊杀声从那边传过来,赤勒骑已经被压在了北麓谷地的中段,安北军三面收紧,达勒然还在里头撑着,来时的路上他已经看清楚了。 百里炎收回目光。 “闲话少叙。” 他攥紧镗杆,另一只手拨了拨缰绳,战马侧了一步,调整了方向。 “我先去把达勒然救出来。” 说完,不等二人应声,一夹马腹,战马蹄子抬起,往前冲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就这么一个人,策着夜吞星往南面那片混战里冲。 羯柔岚看着他的背影,安静了片刻。 “国师。” 她转过头,看向百里元治。 “你早就猜到鬼王会派巴勒卫来?”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回答,望着百里炎那道背影消失在烟尘里,视线慢慢收回,落在羯柔岚脸上。 “你觉得呢?” 羯柔岚没有接这个反问,继续往下说。 “你把决战的地方放在白登山,一是因为地形,可以一层一层的消耗南朝人,让他们出山的时候是一支疲兵……”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 “……二是因为,白登山距王庭一百二十里,白登山一旦被破,王庭将无险可守。” 百里元治没有否认,嘴角又是那个看不出喜怒的弧度,就那么看着她,没有说话。 羯柔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心底有一块东西慢慢的沉了下去。 她从小跟着百里元治,六七岁的时候便开始在他身边听那些沙场推演,学那些草原的地图,听各路老人说他的往事,有人骂他冷血,有人说他一手将百里氏扶上王庭,也有人说他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百里扎,而是那个早死的族长。 她没法说那些人说的对,也没法说他们说的错。 只是此刻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声音不自觉的变的很轻。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赢?” “我是你看着长大的孤儿,你操持着我的事,从小到大,所以关于你的事,我比旁人多听过几句,那些老人说的话,我多少都记得一些。”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百里元治。 “你是不是在借此报复百里扎?” 话落,风从二人中间刮过去,远处战场的喊杀声一阵一阵的传过来,却感觉隔的很远。 百里元治安静了很久,比羯柔岚预想中安静的多的多。 他只是坐在那匹草原马上,低着头,看着马颈上的鬃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来,脸上那层平静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一变,声音压的很低。 “小阿岚。” “你可以怀疑我在算计百里扎。” 他的眼睛眯了眯。 “但你不该怀疑我在算计大鬼国。”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烟尘的气味,还有铁甲与铁甲碰撞的细碎声响。 羯柔岚看着百里元治,张了张嘴,最终把仅剩的话语都压了下去。 “国师安居后方,我去杀敌。”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羯柔岚没有再看他,拨转马头,一松缰绳,风逐鹿往南面冲出去,蹄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烟尘里。 百里元治独自留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正中,开始往西偏,草原的秋阳照下来,不烫,却带着一种刺人眼睛的亮。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在马上。 眼前是整片北麓谷地,战场从南到北摊开,喊杀声与蹄声混成一片,赤勒骑的赤色正在被安北军的黑色一点一点的吞掉,而从北面压下来的那片玄金色,还没有真正撞上什么。 百里元治把马鞭搭在腿上,半垂着眼睛。 …… 战场的南边,赵无疆攥着安北刀刀柄,目光一直盯着北面那片压过来的玄金色。 巴勒卫走的并不快。 但正因为如此,赵无疆在心里沉了不少。 这支兵,不好打。 身旁传令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将军,迟临那边已经到位了。” 赵无疆嗯了一声,将目光从巴勒卫那边挪开,扫了一眼前方,吕长庚还在中间那块儿搅着,铁桓卫拿赤勒骑剩下的残兵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梁至和燕鸾平两翼钉的稳,达勒然还在里头,冲了几次,没冲出来。 再看北面。 一万人平陵骑,此刻正压在巴勒卫前进方向的正前方,大旗在风里撑着,那面被血浸透了又洗了无数次,始终带着旧血渍的平陵军旗,就站在两支骑军即将碰撞的中间。 …… 迟临此刻一人一马停在阵前,把镔铁长棍横在身前,抬眼往北看。 巴勒卫离他不到三百步了。 那面玄虎大旗越来越大,旗下的甲胄反光晃了他一眼,迟临眯起眼睛,侧头躲了躲,随即重新把目光扯了回去。 “老章。” 他扭头,身后一名平陵骑老卒应了声。 “在。” “你数数,对面先头队多少人。” 那老卒抬眼去数,半息后回答。 “先头队……约莫万人,后面还跟着,估摸着总数两万上下。” 迟临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棍,棍身上还黏着没干透的血,他用拇指抹了抹,没抹干净,便也不管了。 “两万。” 他自己念了这个数字,然后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平陵骑大旗,黑底红字的大旗在空中随风摆荡。 平陵。 他当年跟着江王爷,就在这面旗下打仗。 那时候江王爷还在,平陵军还没散,打过无数场大仗小仗,没输过几回,输过的那几回,后来也都赢回来了。 后来江王爷没了。 平陵军散了。 他回了老家,种了几年的地,地没种好,庄稼的事他不在行,养了几只鸡,鸡也没养好。 然后安北军来了,殿下来了,他就跟着来了。 迟临把镔铁长棍往上一提,棍身在空中划了半圈,棍头顿在马颈旁边,他把背脊挺了挺,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几名副手。 “一会打起来别想太多,盯着我,我往哪里冲,你往哪里冲,其他的不用管。” 副手们纷纷点头,没有说话。 迟临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北面。 巴勒卫越来越近了,那些玄金鳞纹甲的细节已经看的清楚,甲叶之间的金线,肩甲上的赤色绒边,战马鬃毛随着奔行飞舞的弧度,夜吞星,他听说过这马,说是王庭牧场专门培育的。 八十步。 迟临把镔铁长棍往上一举,没有出声,后面平陵骑收到信号,一万匹马同时踏了一个蹄子,震出一道闷响,大旗随之猎猎作响。 巴勒卫前锋没有减速,玄金甲胄在日光下亮的逼人,领头那名万户攥着骑枪,压低了身子,贴着马颈往前冲,身后万余骑跟着他,阵型严密,前排三排人贴的极近,几乎是肩靠着肩。 迟临紧了紧手中长棍,闭了一瞬眼睛又睁开。 “平陵骑!” 身后一万人回应的声浪砸在他背上,震的甲胄都在颤。 “杀!” 迟临把腿一夹,战马扑出去,镔铁长棍劈头砸下,他眼睛里就只有那个冲过来的玄金甲胄,就只有那一道铁光,棍落处,风声炸开。 两股铁流,正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