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739章 寒营自此修鞍甲,暗为征人护剑骧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马厩里的光线不太好,头顶搭着一排粗壮的木棚架,上面铺着一层厚重的黑油布,虽说挡了大部分寒风,却也把天光遮的严严实实,只有棚口那一截漏着天光。 数百匹纯种的灰风驹整齐的拴在槽边的木桩上,几百匹马挤在一处,鼻息喷出的一团团白雾在半空中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干草与马粪混杂的温热气味。 这味道寻常文官闻了得掩鼻,可赵楼从棚口走进来的时候,却深深吸了一口,甚至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味儿闻着亲切。” 赵楼大步流星的走进去,拍了拍身边一匹灰风驹的肩胛骨,手掌顺着马颈的鬃毛往下捋了一把,花白短须跟着抖动。 “好马,骨架匀称,脾气也稳,这膘养的够实,看来草料没少喂啊。” 引路的长风骑副将跟在侧后方恭敬的介绍。 “回赵将军,草料由兵部按季调拨,另有京畿周边三处牧场轮换放牧,这片是最里头单独隔出来的种马区。” 赵楼一边听一边走,在一匹肩背宽阔的灰风驹前停下来,单手按住马颈,另一只手极其熟练的捏住马的下颌,迫使战马张开嘴,低头看了一眼牙口。 “这是六岁口,正当壮年。” 赵楼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草屑,回头看向那副将。 “这批是二十一年的种?” “大将军所观不差,正是永安二十一年那一批,当年从马场挑了三百匹上等种马配出来的。” 赵楼满意的点了点头,绕到马身后头去捏了捏后腿的肌肉,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苏承锦身侧的百里炎。 带了一辈子骑兵,赵楼对马的眼光极高,长风骑这些灰风驹毛色发亮,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抱起双臂,嘴角挑着一抹笑意,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傲气与试探,冲着百里炎扬了扬下巴。 “归义将军是草原上杀出来的猛将,在王庭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烈马想必不少,今日这一路看下来,你给透个底,咱们这京畿长的马,成色究竟如何?比草原上的马,可能入眼?” 这话明面上是请教,暗地里却是想借百里炎的嘴,压一压长风骑的威风,顺道彰显一下自己陇西战马的地位。 孟江怀原本站在马厩另一头看着木牍上的记录,听到这话,跟着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百里炎身上。 百里炎面无表情没有搭话,高大的身躯杵在木栏前,左手搭在木桩上,右手正按着一匹灰风驹的前腿关节往下摸,动作很慢,似乎是在掂量着什么。 赵楼话里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压根没去揣摩,百里炎看马只看能不能杀人,能不能活命。 随即他将手从马腿上松开,站直了身子,将手上的灰尘拍掉。 “不行。” 赵楼的笑意僵在脸上,花白短须狠狠抖了一下,孟江怀的眼皮跳了跳,盯着百里炎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不行?”赵楼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归义将军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些,这灰风驹耐力爆发皆是上乘,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不行?” 百里炎转过身,一手叉在腰间直视赵楼的眼睛。 “种马先不谈,外面用来演练的战马,肩背虽宽,看着唬人,但肉太松了,这是吃精料吃出来的虚膘,没受过冻,腿骨不够粗,骨节也不够大。” 百里炎说着,顺手指了指马的四蹄。 “还有这蹄壁,太薄,踩平地软土没问题,真要拉到草原上,处处不如。” 赵楼挑了挑眉。 “哦?怎么个不如法?” “真到了战场上,这灰风驹对上夜吞星,扛不住一次正面撞击就会骨折,论起冲锋的那股子悍勇劲,红鬃烈能在三十步内从步行提到全速,直接撕开步军大阵,而灰风驹至少得五十步。” 百里炎拍了拍面前的木桩,继续开口。 “至于长途奔袭和转向,风逐鹿能在戈壁滩上连续侧身变向不减速,你们这马蹄子太脆,换了碎石路面或者冬天冻土,跑不出五十里蹄缘就得裂,要是到了坑洼地界,折损率更高。”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孟江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狠狠的抽搐了两下,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赵楼脸色铁青,冷哼一声,粗眉拧成一团。 “哼,草原马是悍,但那是蛮生蛮长,我陇西的战马在戈壁上吃风咽沙,蹄壁厚腿骨粗,未必比你草原的马差!” 百里炎转头看向赵楼,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解。 “你带来的那些我看过,耐力勉强是有,但冲锋没速度,你们的马配上重甲跑不起来,配轻甲又撞不开阵型,真遇上长途奔袭的硬仗,根本跑不过草原的马。” 百里炎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扫了一眼整个马厩补了一句。 “别说草原马,就是关北自己配出来的滨州马,从小在寒风里吃干草长大,在糙劲上,也不比你们陇西的马差多少了。” 这回,赵楼和孟江怀的脸同时黑成了锅底。 站在棚口位置的穆淑英,听到这番话,不禁偏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笑意憋了回去。 她带兵在临南深山里钻,最见不得赵楼这种在平原戈壁上仗着马匹横行霸道的老兵痞,如今见赵楼吃瘪,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痛快。 苏承锦单手扶额,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百里炎看见苏承锦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赵楼和孟江怀难看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了。 百里炎抿了抿嘴,干咳了一声,决定找补一句。 “当然,大梁中原水土养出这样的马,也算难得了,这灰风驹毛色很亮,梳的也齐整,用来在城里走街串巷,挺好看的,而且性子温,挺适合新兵练骑术的......” 这两句找补一出来,杀伤力比前面那些处处不如还大三分! 赵楼的手背青筋暴起,直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孟江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断腹诽礼节二字。 穆淑英再也绷不住了,一声低笑漏了出来,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抬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行了,行了。” 苏承锦大步走到百里炎和孟江怀中间,挡住了两人的视线,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 “赵将军,大统领,草原人说话直,你们别往心里去。” 苏承锦拍了拍百里炎的手臂。 “他就是个马痴,看什么马都觉得不如自己从小骑到大的,长风骑的马养的极好,这等膘情和队列,换了别处绝对练不出来。” 苏承锦笑着搓了搓指尖的寒气, “这外头的风越刮越大了,咱们在这马厩里也巡的差不多了,大统领,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太子殿下那份令旨在本王袖子里揣着,这巡营的过场总得走完,找个避风的地方把文书结了吧,不然本王回去没法交差。” 孟江怀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邪火强压下去,深深看了一眼百里炎,转身面向苏承锦,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崇王殿下说的是,几位,请随末将移步议事帐。” …… 一行人穿过营区中段的甬道,走到校场西侧那顶议事帐前。 帐子不大,四面围着棉布帘子挡风,帐门朝东开,掀开帘子进去,帐内烧着两个大火盆,炭火通红爆裂,将整个帐篷烤的暖烘烘的,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 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原木条案,条案上已经提前备好了笔墨纸砚,旁边放着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空白巡营文书。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旁边还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热茶。 苏承锦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随手扔给身后的百里炎,走到条案后撩起袍角,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将东宫那份令旨铺在左手边,右手拿起那支紫毫笔在砚台里蘸了浓墨,抖了抖笔尖上多余的墨汁。 赵楼在左侧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一条腿伸的老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假寐。 穆淑英站在右侧没坐,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笔挺,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空白文书上,百里炎高大的身躯杵在帐门口充当门神。 孟江怀站在帐门内侧,背对着帐内的人,面朝校场的方向。 苏承锦手握那支笔,就等于掌握了今天这场巡营的定调权。 帐内一时间安静极了。 苏承锦没有抬头,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沙沙声,一边写一边念出声 “军械,数量无缺,甲胄存放整齐,弓弦无松弛,箭矢储备充足。” 写到兵器养护这一栏时,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脑海中闪过方才看过的长枪,随即手腕微压落下几个字。 “日常养护尚可,个别枪头刃口有微锈。”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孟江怀,肩膀微微紧了一下。 苏承锦没注意,继续往下写。 “战马,膘情上佳,草料储备充裕,马厩布局严整。” 到了马蹄一栏,苏承锦再次停顿,目光盯着纸面,写下几个字。 “冬季蹄护尚缺。” 紧接着是士卒一栏,写的飞快。 “精气神饱满,队列纪律森严,号令反应极快,体能充沛。” 笔尖一路向下,悬停在最底部的操演评价上方。 苏承锦顿了顿,将紫毫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抬起头目光在赵楼和穆淑英脸上扫过。 “本王久不在京,对京畿守军的标准摸的不甚清楚。” “两位将军都是镇守一方的柱石,这大半天也看下来了,你们觉得,长风骑今天的操演该给个什么评价?” 赵楼睁开眼,身体往前倾了倾,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孟江怀笑了一声。 “崇王殿下既然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长风骑底子扎实,三千人冲锋不散,阵型切换流畅,这等骑军绝对算的上拔尖,大统领治军有方,依我看给个上等,不为过。” 赵楼这话说的极为圆滑,长风骑是天子脚下的兵,孟江怀更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自己一个陇西将领,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去得罪京城势力,给个高分结个善缘,半点损失都没有。 苏承锦不置可否,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穆淑英。 “穆将军以为呢?” 穆淑英目不斜视,双手依然背在身后,声音清冷。 “末将不敢苟同,操演只练进攻不练撤退,也没有打散之后重新聚拢的调子,再者,兵器养护不到位,冬季备战有短板。” 随即她转过头直视苏承锦的眼睛。 “这样的兵,欺负散兵游勇没问题,真遇上死局硬仗,扛不住的,我的评价是,中等。” 两人的评价,足足差了一整档。 赵楼转过头看了穆淑英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心里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走过场的巡营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穆淑英根本不理会赵楼的目光。 苏承锦坐在条案后,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赵将军客气了些,穆将军又严了些。”随即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那支紫毫笔在砚台里转了一圈,“既然两位意见相左,那本王就折个中吧。” 笔尖落下,苏承锦在操演评价一栏稳稳的写下中上两个字。 写完并没有停笔,在旁边空白处用稍小一号的字迹附注了一行字。 阵型切换与号令传达为上佳,冬备及实战应变仍有余地。 帐门口,孟江怀没有转身,一直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了些,那双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也悄然放了下来。 赵楼从长凳上站起来,凑近半步歪着头瞥了一眼纸面,看清后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回了原位。 苏承锦将笔扔回笔洗里,拿起文书对着炭盆的热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待墨迹干透,便把文书卷成一卷塞进大氅的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 “行了,差事算是办完了。”苏承锦看向赵楼和穆淑英。“天色不早,还得赶去铁甲卫那边看一眼。” 赵楼抻了抻腰,朝着孟江怀拱了拱手,穆淑英也没废话,抱拳行了一礼,两人一前一后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帐,很快帐外便传来两人招呼亲卫上马的声音。 苏承锦从条案后走出来,走到帐门边,手搭在门帘上时脚步慢了下来,背对着孟江怀,声音低了几分。 “大统领。” 孟江怀转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苏承锦的背影上。 “马厩里那些灰风驹的蹄壁,磨损已经很明显了。” “京畿的冬天虽然没有草原冷,但这几天天寒地冻,你若再不用皮裹蹄,或者想点别的方法护住蹄壁,不用等到开春,就这一个月,你那些战马,至少得有一成会因为蹄裂彻底废掉。” “还有,兵器架上那几杆长枪,刃口上的锈痕看着不起眼,但时间一长,枪头内部就会锈蚀变脆,真到了冲锋接敌、刺入敌军铁甲的那一下,枪头断裂,你手底下的骑手没了兵器,在混战里就是个活靶子。” “你是个带兵的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身为骑军,对自己的马好一点,武器多打磨打磨。” “这些东西真到了战场上,是要替底下的兄弟们挡命的。” 说罢,苏承锦掀开门帘,寒风夹杂着空气灌满营帐,吹的炭火猛的一跳。 孟江怀愣在原地,帐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过了好几息,孟江怀大步迈出帐门,走到帐口站定。 苏承锦已经走到二十步开外,正翻身上马。 孟江怀抬起双手在胸前合拢,对着那个玄色的背影弯腰抱了一拳,甲胄发出铿锵脆响。 “多谢殿下提醒,孟某,记下了。”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的挥了两下,算是应了。 随即黑马调转方向,大步走向辕门。 孟江怀站在帐门口,目送苏承锦,视线一直跟着那道玄色的大氅,直到消失在黄尘中,才缓缓收回。 随后他转过身走回帐内,走到条案前面站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那支紫毫笔横在右侧,笔尖凝着一小滴墨汁。 低头看了那支笔很久,孟江怀突然转身,大步走出帐门冲着甬道对面吼了一嗓子! “传令下去!今天起,全营战马蹄壁逐匹查验,有磨损的全部用皮裹蹄护好!兵器架上所有长枪、马刀今日全部取下来,逐件打磨!刃口有锈的单独挑出来,枪头拆开重新淬火!” “谁的家伙什出了问题,谁自己向我来领军棍!” 声音穿透寒风传的极远,值班的副将在甬道那头愣了一瞬,赶紧抱拳应诺小跑着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