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743章 旷野风高辞旧将,长官道远逐归骢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百里炎收好刀,转身面向习铮,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规矩的武将礼。 “习校尉枪法扎实,承让,今日一战着实凶险。” 习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玄铁重枪拄在地上,支撑着略微摇晃脱力的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已然开裂,鲜血顺着黑色的枪杆往下淌,落在碎石上,染出几个暗红斑点。 从百里炎开始真正发力,到单手锁枪,前后不到二十息。 他把这辈子能用的招全部用尽,引以为傲的速度、力量、枪法,在对方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而对方,连一滴汗都没出。 习铮收了收下颌,将长枪竖直收回身侧,双手在胸前合拢,对着百里炎深深回了一礼。 “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百里炎点头,转身走回观台,步伐极稳,呼吸均匀,毫无方才的疲态,径直走到苏承锦身边站定,刚走过来便低下头,偏过身子凑近苏承锦,声音压的很低。 “按你说的,算小赢。” 苏承锦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嘴角抽了两下,撇过头懒得看他,只留给百里炎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习靖远从石墙边走过来,大步走到条案前,拉开那张粗糙木凳坐下,拿起镇纸压好白纸,没有去看场中包扎虎口的儿子,转头看向苏承锦,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切磋已毕,还请过来办完正事。”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表情,站起身走到条案后坐下,抖去笔尖多余墨汁,将盖着兵部大印的铁甲卫巡营文书铺平,落笔极快,笔锋稳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军械一栏:长刀存放、盾牌保养、短矛储备、弓弦无松弛,逐条写过,数量无缺,甲胄存放整齐,箭矢储备充足。 营防一栏:夯土矮墙、壕沟深度、窄门布置,夯土为墙,壕沟深阔,步步设防,形同坚城。 士卒一栏:甲胄存放规矩、单兵格斗水准、兵卒精气神状态,队列纪律森严,号令反应极快,体能充沛。 操演一栏:方阵推进齐整度、步频精准度、收阵稳定性。 前四栏写完,笔尖悬停在最底部的操演评价上方,苏承锦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在观台上扫了一圈。 “两位将军,这铁甲卫的操演,该给个什么评价?” 赵楼率先开口。 “铁甲卫军威鼎盛,进退有度,这等重步方阵放在任何战场上都是绝对的主力,大统领练兵之法,老夫佩服,这等步军当世罕见,足矣上等。” 穆淑英也转过身,脸色恢复正常,双手抱在胸前。 “上等,铁甲卫阵型转换毫无破绽,严整无可挑剔。” 苏承锦收回目光,微微点头,手腕微沉,紫毫笔在纸面上稳稳落下。 在操演评价一栏,用沉稳字迹写下上等二字,写完之后,又在旁边空白处,用稍小一号字迹附注一行小字。 方阵攻防一体,进退如一,递补衔接堪称步军之冠。 笔搁回砚台边缘,苏承锦拿起文书对着旁边火盆热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其卷成紧实纸筒,塞进大氅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 “行了,大统领,今日叨扰了,这巡营的差事本王办完了,大统领治军之严,无愧京畿柱石之名。” 习靖远站起身,抱拳行礼。 “恭送殿下。” 营门外,寒风依旧肆虐,六人走出营门,亲卫牵过各自战马。 赵楼翻身上马,紧了紧身上的裘领大氅,目光在百里炎身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来,坐在马背上向苏承锦拱手。 “崇王殿下,今日沾了殿下的光,看了两场好戏,老夫还有些琐事,就不陪殿下回城了,告辞。” 苏承锦笑着回礼。 “赵将军慢走。” 赵楼一夹马腹,带着亲卫调转马头,那匹高大的陇西战马四蹄翻飞,蹄声很快被风吞没,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 穆淑英牵着马,等赵楼走远之后,转过身看向苏承锦。 “王爷。”穆淑英抱拳,声音清冽。 “穆将军还有何指教?” 穆淑英目光直视苏承锦眼睛,手指在缰绳上收了收。 “王爷在长风骑校场上所说之事,淑英谨记在心,先行谢过,穆震那边,我会安排。” 苏承锦收敛笑意,点了点头。 “穆将军保重,南地水深,让穆震将军多加小心。” 穆淑英不再多言,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穆平紧随其后。 两匹战马顺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深红色的战袍在灰蒙蒙的旷野里拉出一道刺目颜色,越来越小,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营门内侧甬道。 习铮站在习靖远身侧,他低着头,看了看已经包扎好的虎口,挠了挠后脑勺碎发。 “爹,我给习家丢人了。” 习靖远面朝营门外几人散去方向,双手背在身后,没有转头。 “你输给他不冤。” 习靖远的语气在风中显得平静飘忽,没有任何责备意味。 习铮肩膀僵了一下,抬起头愣愣看着父亲的侧脸。 “以百里炎的身手,步战,我跟他打大概五五之分。” 习靖远转过头,那张刚硬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颊上的刀疤在天光下有些扎眼。 习铮眼睛猛的睁大,嘴巴微张,满是震惊,半天没说出话。 习靖远目光回到营门方向。 “若是让他骑上马,为父撑不过二十回合。” “你能跟他过这么多招,不算差了。” 习铮的表情稍微松了松,垮着的嘴角微微翘起,心里的郁结之气散了不少,刚想顺着找个台阶说点什么,习靖远下一句话就堵了过来。 “不过,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输了就得加练。” 习靖远转过头,那双眼睛冷冷扫过习铮脸庞,指了指校场方向。 “去校场,我亲自陪你过手。” 习铮脸色一垮,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五官挤在一起,连连摆手。 “那个……爹,我约了周瑾衡去酒楼……” 话没说完,习靖远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习铮的嘴立刻闭上,身体本能站的笔直,右脚一并,声音拔高半度,中气十足。 “我这就滚去校场!” 说罢,转身从亲兵手里抢过那杆重枪,一溜烟朝主校场跑去,甲片撞击声在甬道回荡,跑出七八步还回头喊了一声。 “爹你慢点来,我先活动活动!” 习靖远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嘴角弧度变了一点点,很快又恢复原样,背着手,大步朝着营防区走去。 ...... 营门外的官道上,只剩下苏承锦和百里炎两骑。 北风从旷野上呼啸刮来,将苏承锦身上的大氅被吹的剧烈翻卷,他伸手按住领口,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着碎步沿官道缓缓向前。 百里炎策马跟在苏承锦右侧半个马身位置,两人沉默的沿着黄土道走了一段路,马蹄声哒哒作响,很有节奏。 “回府?还是去别处?”百里炎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苏承锦骑在黑马上,用手背挡了挡嘴,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觉,让人把文书送去东宫,交给苏承明就行,这大冷天折腾大半天,冷风吹的头疼,我可不想再去跟他打官腔。” 百里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又沉默了十几步路,百里炎的眉头一直皱在一起,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在心里纠结了很长一阵子,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 “不过......” 苏承锦侧过头看他。 “为什么让我小赢?要赢便赢,要输便输,装模作样,难受的很。” 苏承锦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叹了口气。 “懒得跟你说。” 说完,苏承锦双腿一夹马腹。 “驾!” 黑马骤然提速,沿着官道朝樊梁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黄土在身后翻卷成一条淡淡烟尘。 百里炎愣了一息,没明白自己哪里有问题,摇了摇头,策马紧紧跟上。 两骑一前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旷野尽头,蹄声由密转疏,渐渐被风吞没。 官道上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北风卷着枯草在马蹄印里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