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一百五十章 钱可通神
卖报小郎君 · 更新时间未知
颜时序来了兴趣:「什麽证据?」 那校书郎振振有词道: 「某翻阅《楚国志》时,发现其上记载一则传说:南有神焉,主四时,生草木,育百兽,为百越之祖。後四极裂,天柱摧,神不天,陨於南海。 「史书记载,战国时期,楚国灭百越,吞南地,兵甲强盛,诸国皆为之忌惮。按时间推算,那位陨於南海的神,百越的先祖,活跃於礼、玄两朝。」 顿了顿,他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道:「你们猜猜,这位百越先祖,修行的是什麽?」 颜时序心里一动:「农家?」 校书郎连连摇头:「哪有爷爷像孙子的?总之,这则传说足以说明修行之道,并非源自百家争鸣时期。」 颜时序陷入沉思。 正史的说法是,百家争鸣之後,修行之术始现。 但按照这则传说来看,并不是这样。 难道是农家融合、归纳前人之法,开创出更完整更新的体系? 不,不合理。 能被冠以「神」的称号,境界恐怕高人,那就必然有完整的体系支撑。 当即就有人反驳:「未必不是楚国人根据农家特点编的传说。」 那校书郎横眉冷对:「你这说法出自哪本经义典籍?」 反驳的人顿时沉默。 读书人之间的辩论,讲究言必有出处,要有理有据,诡辩和抬杠是会被人嗤笑的。 校书郎继续道:「某亦感到疑惑,农家创派先贤乃一代人杰,岂会作此欺世盗名之事?某再次遍览群书,废寝忘食,终於寻觅到了真相。」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颜时序催促道:「再卖关子,把你贬去茶肆说书。」 校书郎忙道:「众所周知,正史残缺不全,因此属下在追溯真相时,另辟蹊径,搜罗杂篇,竟真的找到了一本游记,乃是大雍末期一名剑客所撰。此人出身陈留宗氏,世家子弟,屡试不中,遂弃笔墨,仗剑游历天下。 「他在游记中,载入过一桩秘事。 「这位剑客游历北海,遭遇海兽袭击,船只飘荡到了一座无人的孤岛。岛中有古人留下的遗址,经过一番探索,他发现了许多壁画。 「壁画年代久远,多有残缺,记录着一场场战争。战争中的人物移山填海,驾驭风雨雷电,不似凡人。 「剑客将壁画内容记了下来,返回中原後,他翻遍史籍,拜访名士,发现壁画中人的服饰、兵器,与史书所有朝代都不同,由此推断壁画所载年代,应当是神话时代,大概率是玄朝或礼朝。」 他越说越兴奋,渐入佳境:「百越祖先,那位陨於南海的神,相关传说中亦有四极裂,天柱摧的描述,是否就预示着那一场场不似凡人的战争。」 颜时序想了想,道:「很有意思的故事,但这不是恰好说明,自古便战乱不休,人心思乱吗。」 校书郎反驳道:「若是如此,神话中为何对礼、玄两朝歌功颂且以天下循规而安,四海来称颂?」 颜时序无法反驳。 校书郎继续道:「某的推测是,玄朝或礼朝末年,有一场惊世骇俗的战争,导致礼崩乐坏,传承断绝。到了战国时期,大争之世,天纵不断涌现,重拾上古修行之法,便是如今的百家。」 同僚默默看着他,问道:「这和人心思乱有何关联?」 校书郎振振有词:「正是因为那场惊世骇俗的战争,使、礼盛世再难重现。」 同僚默默看着他:「除非你能证明,玄礼两朝盛世久於乱世,不然与後世有何差别?」 校书郎哑然。 他如何确定玄、礼两朝国祚几何。 见他沉默,一位同僚上前拍着肩膀说:「不用气馁,你遍览群书也不是毫无用处。」 校书郎眼睛一亮:「至少揭开了上古秘史的谜团?」 同僚脸色严肃地摇头:「不,至少成为了以後我们取笑你的话柄。」 众人大笑,值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颜时序看向那名校书郎:「你叫什麽名字?」 校书郎满脸不甘,郁闷道:「王继祖。」 颜时序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转身离开值房,身後立刻传来王继祖与众同僚争论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历史有点不对劲。 虽然战国时期,士大夫才开始着史,但只要文明没有断绝,历史就会以各种方式流传。 但这个世界的历史,仿佛是从战国开始的,战国以前的历史,纯粹就是以神话的方式流传,而神话的特性是虚构的多,真实的少。 不能当作正史。 这是不正常的。 也许,战国之前真的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打到文明崩塌,生灵灭绝。人口至少灭绝九成,才会造成这样的断层。 「穿越到粪坑般的世界了,从上古时代一直战乱到现代……」颜时序忍不住吐槽。 推开典藏库的门,颜时序在一排排书架中检索,很快找到圣火教的资料。 圣火教源於兰斯。 大圣朝初期,太宗皇帝平定西域诸国,打通商路,继续往西,抵达兰斯。 圣火教是兰斯的国教,崇拜远古火神,首领是大祭首。 兰斯皇室以及圣火教高层,自诩火神後裔,拥有远古神灵的血脉,故而在兰斯,越是位高权重,越讲究血统纯正。 皇室和圣火教高层世代近亲通婚,上行下效,苏特族便有了禁止与外族通婚的规矩。 颜时序看到这里,嗤之以鼻,心说什麽神灵血脉,不过是为了维护统治的合法性罢了。 可後面的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兰斯皇室和圣火教高层,天生拥有操控火焰的能力,血统越纯的子嗣,觉醒控火术的年纪就越小。 三岁之前觉醒控火术,可立为储君、大主祭。 底层的苏特人经过勤学苦练,也能觉醒控火术,只是万中无一,极为罕见。 颜时序想到了唐霜,他原以为控火术是通过圣火教秘传口诀练成的,但姐夫说过,圣火教的控火术和墨术中的控火术同源。 这可不是凡火,这是用来熔炼材料、炼制合金的火焰。 一个没有根基的苏特人,如何能修成? 「还真是火神血脉啊?!」颜时序暗暗咋舌。 继续阅读文献。 太宗时期,兰斯与大圣通商,圣火教传入中原,为苏特商队,以及定居大圣的苏特人提供庇护。 圣火教的职位体系极为复杂,以大祭首为领袖,大祭首麾下有六位圣坛法师,圣坛法师统率规模庞大的巡火使,巡火使是圣火教主要的武力。 此外还有教务主官司祭;掌教规的律正;主持中小型火祭的祝长等等。 这些高位者又有很多下属,下属的职位又有诸多细分。 分坛的规制与总坛一样,但首领叫祭首。 「理论上说,能决定圣火教未来的也就那麽几个,不算难查。」 「但这些人已经是统治阶层了,联手成照和朝廷作对,对圣火教有什麽好处?就算成照所愿,也不过是个父死子继,又不是要造反当皇帝。」 在颜时序看来,圣火教和成照联手,纯属是开青楼卖胡饼,赔钱生意。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成照开出了圣火教无法拒绝的筹码。二是圣火教内部的野心家,想借成照和云朔之手清洗教内高层。 推翻现有的权力结构。 前者的话,东都危矣。 後者的话,他有了。 离开典藏库,颜时序已经知道该怎麽查案了。 他先去见了左丞,讨要圣火教徒曹纳的肖像画和住址。 堂下缉事是左丞的心腹打手,掌缉捕、刺杀、护卫。而情报系统归判官管。 他再丞倚重,也不可能接手察事厅的情报系统。 察事左丞给的答覆是,散值後再过来一趟。 昨夜刚审讯出结果,相关的人物情报,需要时间搜集。 颜时序退出值房,去库房支了十两银子,骑着踏雪乌骓直奔城北,二十分钟抵达北衙。 值守的缉事郎不认识他,但认身上的公服,表情惊疑不定。 南衙的人? 颜时序丢过去三十文钱:「本官颜时序,南衙堂下缉事,告诉孔仲锐,我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告诉他,让他出来见我。」 值守的缉事郎接过钱,顿觉这位南衙的堂下缉事和蔼可亲,眉目清秀。 「等着。」他转身跑入衙门。 颜时序在衙门外等了十分钟左右,看见身高魁梧,体壮如牛的孔仲锐走了出来。 孔缉事沉着脸,眼神带着审视和敌意。 颜时序没有说话,牵着马走入不远处的暗巷。 孔仲锐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後步入暗巷,孔仲锐不耐烦道:「有话直说,本官公务繁忙,无暇与你废话。」 颜时序停下脚步,转身笑道:「孔缉事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昨日云来居的情报,北衙是从何处?」 他来北衙的目的,就是想探明情报源头,防备敌人钓鱼。 虽然昨夜敌人没有趁左丞外出,盗取日晷,但这不能证明敌人没有钓鱼。 孔仲锐冷笑一声:「你就是为此事而来?姓颜的,你觉官会告诉你?可笑!」 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身後传来颜时序的挽留:「我可以出钱。」 孔仲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停下脚步,回身嗤笑:「本官对右丞忠心耿耿,岂是黄白之物能收买。」 颜时序掏出五锭银子:「五两银子可否?一个消息而已,并非机密。」 孔仲锐看了银子一眼,威武不能屈:「本官不缺银子,你们南衙休想在我这里任何情报。」 颜时序又掏出五锭银子:「就这麽多,你不要,北衙的缉事郎们争着抢着要。」 ……孔仲锐沉默几秒,话锋一转:「但话又说回来,南衙和北衙的矛盾,是家事。如今外敌当前,理当精诚合作。」 他大步走来,把足足十锭银子塞入袖中、怀中。 感受到沉甸甸的心意,再看颜时序,就觉小子也没那麽面目可憎了。 「有一名蜉蝣是苏特人,前段时间和安敬胡在云来居喝酒,安敬胡酒後失言,说成照攻入东都之日,便是他飞黄腾达之时。那蜉蝣上报给了巡官,巡官报给了衙门。」孔仲锐淡淡道: 「我们盯了安敬胡两日,昨日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早就抓到细作了。」 颜时序追问道:「那个苏特人是谁?」 孔仲锐看他一眼:「这是另外的价钱。」 「十两?」 「一百两。」 你特麽想屁吃!颜时序差点撸袖子揍他,「我最多给你三两,一个蜉蝣而已,你要同意,三两银子明日我送来给你。」 孔仲锐不悦道:「你杀价太狠了,我对右丞的忠心,只值三两?三十两,一分都不能少。」 颜时序牵着马就走。 孔仲锐目光闪烁,喊住他:「三两就三两。」 颜时序顿足。 孔仲锐道:「那蜉蝣叫史,住在长寿坊,是一位牙郎。」 …… 长寿坊。 史日晒三竿才起床,认认真真地洁净身体,在屋中点燃木炭,盘坐祈祷。 他年过四旬,眼袋浮肿,脸庞透着长期熬夜、终於留下的倦意与灰败。 史是一个赌徒,有了钱,不是花在胡姬酒肆,就是输在赌坊。 没钱了,就去南市、北市充当译人,帮胡人商队介绍铺子销货,赚一笔佣金。 除了牙郎的生意外,他还是察事厅的一名蜉蝣,月钱一百文,有时候运气好,打探到有用情报,还能再笔赏赐。 若是输光了钱,又没能等到察事厅的工钱,他还兼职小偷小摸。 史是虔诚的火神信众,他坚信只要赌前祈祷,火神就能保佑他赌运昌隆。 他前几日一笔赏金,足足三百文,扭头就跑赌场输光了。 史痛定思痛,认为是当日没有向火神祈祷,才导致自己时运不 他近来天天祈祷,就等着赚到一笔钱,然後去赌坊大杀四方。 祈祷接近尾声,板门突然被人踹开,一道身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入屋中。 日光汹涌而入,史看不清来人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脖颈。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史吓色发白,不敢回头。 「我问,你答,每个问题超过两息,我就杀了你。」颜时序冷冷道,刀口往下一压。 痛感立刻袭来,史不敢低头,但能想到自己颈间流血的景象。 「我答,我答……」史感受到了胯间的湿润。 「你叫什麽名字。」 「史。」 「巡官是谁。」 「坊正李四。」 「是否有出卖同族。」 「……安敬胡,我把安敬胡酒後失言汇报给了巡官。昨日他死於缉事郎围杀。」 「你和安敬胡经常一起饮酒?」 「我与他交情泛泛。」 「交情泛泛为何一起饮酒。」 「漕运通畅後,往来东都的商队日益增多,我想求安敬胡介绍营生。」 「安敬胡酒後失言的原话。」 「等成照攻入东都,某便飞黄腾达了,再也不用做牙郎的生意,我的人脉都可交付於你。」 一番快问快答後,颜时序收刀归鞘,初步排除云朔钓鱼执法的可能。 人在快问快答时,说的往往都是真话。 因为真话不需要思考。 当然,只是回答简单的是与否,则另当别论,所以颜时序问的问题,都是侧面的。 这时,史战战兢兢地回头,认出了颜时序身上的公服,「长,长官是察事厅的?」 他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如释重负。 颜时序没有回答,转身离去,他要的信息已经。 走到门槛时,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回头问道:「那日去云来居饮酒,是你带他去的,还是他带你去?」 史愤愤道:「自然是他带我去的,云来居资费高昂,草民怎承受?他听说我要做东,便狮子大开口,引我去了云来居,真是贪厌,死不足惜。 「酒钱还是赊的,尉迟娘子豪爽大气,对苏特族人非常慷慨。」 颜时序往回走了两步,盯着史的眼睛:「安敬胡与尉迟娘子可相熟?」 史连连点头,不敢超过两息,语速飞快:「相熟相熟,那日尉迟娘子还入席陪了几杯酒。安敬胡常带客人光顾云来居,他垂涎尉迟娘子久矣。」 他语气酸溜溜的。 颜时序眯起了眼。 既是熟人,当日尉迟娘子为何要谎称与安敬胡不熟? 总不能是在尉迟娘子眼中,管鲍之交才算交情,知根知底才算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