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卖报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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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如愿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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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斋位於南里的墙根下,十字街尽头。 是五更墟唯一挂着牌匾的铺子。 此时,铺子板门紧闭,门前却人满为患,或蹲着,或站着,或来回踱步。 见此情形,皇甫逸强打起精神,笑道:“高兄生意兴旺啊,难怪舍不得这个铺子。” 高袂看一眼铺子外的人群,眼中却没有喜色,轻声道: “我们走後门,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拐入小巷,绕到铺子後面,停在两扇漆黑紧闭的院门外。 “咚咚咚……” 高袂敲了片刻,院门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後是一位头发花白、身穿布衣的老者,鹰钩鼻和细长眼睛极有特色,眸光锐利如刀。 见到高袂,他冷硬的表情略有消融,躬身道:“大郎,您怎麽才回来?” 说话间,鹰钩鼻老者扫过两人,在颜时序身上停顿了一下。 高袂迈入门中,介绍道: “这两位是我在道学馆的同窗,昨日我在伯衡家中歇了一晚。他是洪伯,未出家前,是我的管家。还俗後,洪伯便跟在我身边做事。” 颜时序顺势拱手:“在下颜时序,字伯衡。” 皇甫逸:“皇甫逸,老丈叫我子遥便好。” “不敢不敢,两位是大郎的好友,便是贵客。”洪伯做出请的手势:“快请入内说话。” 颜时序看了看洪伯,忍不住心里嘀咕: 一个两个的,都有高手当奴仆,就我没有!都怪姐夫不争气,混了大半辈子,只学了三脚猫的功夫。 但转念一想,如果姐夫是高手,可能就是他给姐夫当奴仆了。 进入後门,入眼是一座四合院,主屋坐镇於北,东西两座偏屋,南边是前铺。 高袂目标明确的走向主屋。 颜时序和皇甫逸跟在他後面,迈过门槛,将主屋的景物纳入眼中。 主屋是一座小佛堂,设有香案,案上摆烛台和香炉。 案後垂落素色帷幔,帷幔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此外,屋中墙壁绘有九位佛头、众多菩萨、护法的彩绘。 洪伯上前点燃蜡烛,说道: “我前日便放出消息,说铺子昨夜营业,结果大郎没回来,现在铺子外挤满了人。” 高袂轻叹道:“人是多了点,东都的情况愈发不妙了。” 洪伯吹灭火折子,道:“大郎准备准备,老奴这就开门去。” 说罢,退出正屋。 屋内安静下来,皇甫逸是个不安分的,最受不了这种环境。 他指了指高袂:“大郎!” 又指了指颜时序:“二郎!我是四郎,咱们之间少了一个三郎。” 说完,皇甫逸又连忙摇头:“不不不,不能找三郎,太不吉利了。” 见两位舍友表情茫然,他忍不住笑道:“明宗排行老三,喜欢让後宫妃嫔、亲近的太监和倚重的大臣叫他三郎。这是我们长安人才能听懂的玩笑话。” 皇族知道你们长安人私底下玩这种梗吗!另外,这个笑话很冷。颜时序忍不住吐槽。 这时,高袂来到案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帘子後面,没有供奉佛像、菩萨,而是一个蒲团。 高袂盘坐在蒲团上,声音从帘後传来:“入定後,我无法再行动,需要人传递物品,你俩充当我的护法,我与你们说说铺子的规矩,子遥,待会儿不要乱说。” “哦哦。”皇甫逸兴致勃勃地点头。 高袂接下来交代了铺子里的一些规矩、话术。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屋门敲响。 颜时序和皇甫逸对视一眼,後者清了清嗓子,道:“进!” 屋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位胖胖的中年人,戴软脚襆头,穿藏青细绢长衫,甚是体面。 中年人环顾一圈,点燃从前铺买的香,插入香炉,旋即跪倒在蒲团上。 颜时序挺直腰杆,目不斜视,语气威严:“汝有何愿,细细道来!如愿禅师自会帮你实现。” 说完,他感觉自己像个神棍,心中升起羞耻感。 皇甫逸就没有羞耻感,板着脸,语气更加威严更加神棍: “本铺规矩,不可主动为恶,不可异想天开,不可索要钱财米粮。余者皆可!” 中年人跪在蒲团上,连连点头,措辞道: “信民周善和,家住通利坊,经营绸缎生意。同坊的赵员外觊觎我家业已久,他背後有靠山。以前凭着家父积攒的人脉,倒也不惧他,可家父去年身染沉屙,我遍寻名医诊治,拖到今时,已是药石无医。 “家父一死,往日人情尽数崩塌,我周家产业,必遭赵员外强取豪夺。请如愿禅师救救我阿爷……” 周善和用力磕头。 颜时序正要开口,皇甫逸抢先询问,语气威严:“可带了生辰八字?” 高袂有交代,许愿之人必须提供生辰八字。 “有有有,”周善和连忙掏出纸条:“方才在前铺,掌柜的让我写了。” 皇甫逸上前接过纸条,来到帷幔後,没有第一时间递进去,而是闭眼念念有词,神神叨叨,好半天,才躬身递进纸条,道: “如愿禅师,我已用佛法洗去凡气,请您过目。” 接着,他回到原位,伫立不动,宛如忠心耿耿的护法。 帷幔里寂寂无声,在周善和紧张又期待的等待中,终於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 “明日辰时初,你在宝康坊的香妆阁外等着,会有一个身高过八尺的道人进铺售卖洗容丹,你拦下他,把令尊的病情告知,并告诉他,自己愿意花十贯买一粒丹药。” 声音在室内层层回荡,如同来自天际。 颜时序和皇甫逸齐齐看向帷幔,面露诧异。 这神秘恢弘的声效是怎麽做出来的? 周善和迟疑道:“这,这就可以了?” 帷幔中没有回应。 皇甫逸淡淡道:“照做就是,你的心愿明日就能达成,出去吧。” 周善和将信将疑,他是经朋友介绍来的,原本不信,只是朋友把“如愿斋”夸得神乎其神,便过来碰碰运气。 到了铺子外,见求愿者人山人海,心中大定。 可现在,他又有点不信了。 作为一个沉浮商海多年的老江湖,这种骗术见得多了。 颜时序察言观色,淡淡道: “你若心诚,便照做。若担心受骗,明日再来。” 周善和想了想,他总共也就花了五十文买了三炷香,哪怕受骗,也只损失五十文。 对他来说,小钱而已。 再说,若不灵验,这如愿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心中微定,心情依旧沉重,起身默默离开。 待人走後,颜时序看向帷幔,诧异道: “你怎麽知道炼阳子道长明日会去宝康坊?” 他一听就知道高袂说的是炼阳子。 高袂没有回应,似乎只能回应“香客”,不能闲聊。 这时,皇甫逸突然惊道:“香灭了。” 颜时序循声望去,周善和点燃的三支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 几分锺後,屋门再次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妇人,布衣荆钗,神容憔悴,眼球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觉了。 她默默点燃三炷香,跪在蒲团下,哀声道: “我,我家娃儿丢了,一旬前丢的,我……我找不到她。您帮帮我,求您帮帮我。” 她磕头如捣蒜,咚咚作响。 皇甫逸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温和道:“生辰八字。” 妇人急惶惶的从怀里摸出纸条。 皇甫逸接过,这次,他没有给自己加戏,沉默地递进帷幔中。 短暂沉默後,低沉层叠,宛如来自天外的声音回荡: “她已不在人世。” 香炉上的三柱香应声熄灭。 “你去前铺告知掌柜,他会退还香火钱。”低沉层叠的声音再次响起。 妇人却仿佛没有听见,僵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化作一尊木雕。 凄厉的哭声旋即响起,像哀嚎,像嘶吼。 颜时序和皇甫逸默默看着,脸色沉重。 妇人哭声渐低,抹掉眼泪,磕了几个头後,跌跌撞撞地离开。 走时表情麻木。 接下来的时间里,“香客”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颜时序和皇甫逸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底层人。 他们愿望各不相同,有生意遇到困境的商人、有被负心郎骗光积蓄的青楼女、有子女不孝顺被赶出家门的老人、有家中遭盗前来问贼的富户、有成亲数年迟迟不孕、遭婆家日日磋磨的…… 皇甫逸越来越沉默,脸色越来越沉重,渐渐的不再说话了。 夜色渐深时,一个商贾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缎子甚是体面,但袖口满是污渍,领子也因为穿的时间太久布满油垢,正直壮年,却头发花白。 他身形消瘦,圆领外衫套在身上松松垮垮,双颊凹陷,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焦距。 走路也一瘸一拐。 颜时序差点以为这是一具行屍走肉。 男人默默点燃三柱香,插入香炉,一声不吭的跪在蒲团上。 室内静默,男人迟迟不开口。 见这香客有点古怪,皇甫逸忍不住问道: “你的心愿是什麽?” 男人直勾勾的盯着帷幔,声音嘶哑:“我要杀一个人。” 颜时序皱起眉头,沉声告诫: “铺子规矩,不可主动为恶。”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嘶哑的嗓音重复:“我要杀一个人!” “何人!”帷幔里传来低沉层叠的声音。 男人眼中露出滔天恨意:“铁掌团首领,袁峰!” 三柱香骤然亮起,顷刻间烧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