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七十四章 惩恶
卖报小郎君 · 更新时间未知
前厅,浑身浴血的高袂望着厅外嬉笑的皇甫逸和脸色凝重的颜时序,神色恍惚了一下。 洪伯持着断刀,紧紧护卫在侧,振奋道: “大郎!你这两位同窗,身份不凡啊。” 原已绝望的心中,在见到颜时序和皇甫逸出现後,迸发出新的希望。 木单弩、墨家暗器。 前者象征着通天的背景,後者象征着防不胜防的杀机。 有了两人助阵,今夜的刺杀行动否极泰来,胜算大增。 各家之中,若非要给兵家找一个克星,毫无疑问是墨术! 墨者本身战力不高,真正棘手的是机关造物,历史上,信仰兼爱非攻的墨者,为了克制杀伐无双的兵家,研发出一件件改变战争史的造物。 起初墨者打造战甲,用以克制兵家兵众。 後来用战车克制披上战甲的兵家兵众。 再後来为了克制驾驭战车的兵众,发明了弓、弩等远程武器。 大雍统一天下後,百家争鸣的局面退出历史舞台,但墨家和兵家的“争斗”并未结束,演变成了各国之间的军备竞赛。 时至今日,墨家的造物,依旧是兵家最渴望又最恐惧之物。 “墨术?”袁峰率领着部众缓步後退,所有人眼神都充满凝重和戒备。 只是一张木单弩的话,他们拚着折损一两名弟兄,倒也能轻松解决。 但眼下又来一位墨术高手,局势顿时急转而下,己方陷入被动。 一名壮汉咬牙切齿道:“该死,早知道就向‘都指挥使’求几件皮甲,要是咱们甲胄傍身,别说这几个毛头小子,便是整个东都都能杀个来回。” 有战甲护体,根本不怕区区暗器。 袁峰冷冷道:“擅离军营已是大罪,若再私藏军甲,监军能饶了‘都指挥使’?即便监军默许,东都府也会斩了我们。别废话了,撤往後院,咱们从後院离开,把巡夜的天策军引来。” 眼下最好的选择,是引来披甲执锐的天策军,再配合天策军围杀这几个刺客。 颜时序立刻道: “高兄,他们想跑,封後路!” 高袂早已察觉,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吾愿此地化为樊笼,隔绝内外。” 强盛的佛光荡漾,形成一道倒扣的碗状屏障,罩住大厅方圆百步。 而高袂体表的金光,瞬息黯淡。 他的愿力濒临枯竭。 “完了,我们被困住了。”阿福说。 “四郎,赶紧骑在我背上,以防贼人追杀。”阿贵说。 皇甫逸双臂举起木单弩,朝着人群扣动扳机,豪气干云:“这就叫破釜沉舟,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弩箭擦出凄厉的啸声。 袁峰等人紧急闪避,五十步内,木单弩瞄一个杀一个,但皇甫逸出手太过招摇,给了他们预判的时间。 弩箭射空,钉入墙壁。 抓住这个机会,颜时序朝着闪避的人群,丢出了木质圆球。 袁峰见状,一脚踢起桌案,撞飞木质圆球。 但下一秒,又一枚圆球咕噜噜滚到了脚下。 “袁爷小心!”一名壮汉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抓起女人丢向木球。 然而,木球并没有射出密集的长针。 还没等袁峰等人松口气,远处的颜时序突然抬臂,钢针激射,将挂在梁上的灯笼熄灭。 “咻咻咻!” 破空声接二连三响起,将四盏灯笼尽数熄灭。 厅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外面朦胧的月光,勉强照出众人模糊的身影。 “伯衡,我看不见了!”皇甫逸举着木单弩叫道:“怎麽射?” “夹紧屁股射!”颜时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伴随着一声响指,那只没有“引爆”的圆球,骤然射出长针。 几名壮汉猝不及防,惊叫着後退,很快就毒发倒地。 眨眼间,二十名部众,缩减到了十二人。 这千针碎骨球的启动装置在机关内部,只有“匠心”境的墨者才能通过控物启动,何时引爆全凭心意,哪怕碎骨球落入敌手,别人也用不了。 设计者是有一定巧思在里面的。 时间仓促,颜时序用的材料相当普通,动能不足,长针无法碎骨,仅能刺穿皮肉,所以他向顾含章求取剧毒涂抹在针尖,见血封喉。 另外,低配版的好处是出货快。 他和姐夫紧赶慢赶,天黑前打造出三颗千针碎骨球,就是为了对付人数众多的兵家。 所以,颜时序熄灭灯笼自断皇甫逸这条臂膀,丝毫不心疼。 熄灯後,碎骨球的袭击防不胜防,敌方唯一的应对就是散开战阵。 只有这样,这场仗才能打。 袁峰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从容不迫地指挥道: “散开,找盾!赵大、王五、薛大、丁二、沈三来我身边结阵杀和尚,其余人对付那个墨术小子。外头的小白脸不用管。” 壮汉们迅速散开,有人砍断桌腿,把桌面当成盾牌,有的抓来胡姬充当肉盾。他们分别两拨,以袁峰为首的六人战阵杀向高袂和洪伯。另外六人负责牵制颜时序。 月华如水,厅内的一切都朦朦胧胧。 一名壮汉运起目力,很快搜索到颜时序的身影,高声道:“他在柱子旁,包围他。” 四人从左右两翼包抄,剩下两人打头阵。 啧,挺谨慎啊!颜时序手里握着最後一枚碎骨球,没舍得丢出去。 倘若这六人以战阵进攻,他会毫不犹豫丢出碎骨球。但很显然,对方是训练有素的老兵,没那麽容易对付。 面对敌人的包围,颜时序纹丝不动。 打头阵的汉子,左手掐胡姬後颈,把她拎起,右手持刀,奔向目标。 眼见就要奔到奔到敌人身前,突然,他感觉手里的胡姬重量一轻,心里刚生出疑惑,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倒,同时看见了仍在前奔的下半身。 两截上身“啪”的摔在地上,溅起水声,就像两块湿哒哒的拖布。 紧随其後的一名壮汉顿住脚步,挥刀砍向前方,火星迸射,百炼刀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什麽东西?他心里一沉,大声提醒道:“小心,这边……” 话音落下,把自己当作诱饵的颜时序骤然冲出,一个滑铲把汉子铲翻,迅速骑於背部,短刀在颈侧一划。 鲜血喷涌如泉雾。 此时,从左右两翼包抄的四名壮汉,已经抵达颜时序刚才的位置,见两名同伴瞬间殒命,立刻回身挥舞钢刀杀来。 但在距离颜时序三步外时,最前方的那人诡异的遭遇腰斩。 剩下三人表情大变,他们甚至看不清同伴是怎麽死的。 其中一人挥刀斩向前方,百炼刀再次断成两截,火星溅射间,他们看见一道极细的丝线横贯在身前三尺处,两端延伸向远处的两根立柱。 “卑鄙!” 三人怒极,先是暗器伤人、吹灯,如今又用如此阴损的陷阱。 颜时序听声辨位,抬起右臂朝向左前方。 钢针激射而去,咄一声,被桌板挡下。 三名壮汉以木板、女人为盾,伏低身子钻过丝线,扑杀颜时序。 终於近身。 三把百炼钢刀当头劈下。 面对来势汹汹的刀锋,颜时序不退反进,撞入断刀汉子怀里,哢嚓连声,木板和胸骨一起碎裂,那汉子沙包般倒飞出去。 两名汉子见状,立刻变招,一人斩向颜时序脖颈,一人俯身斩膝盖。 配合默契。 颜时序缺乏群战经验,更没经历过多人围攻,本能地後退。 不,不能退,必须速战速决! 这两人虽未入人境,但比遇见雪衣前的自己厉害,且配合默契,深谙协战技巧,一旦落入对方的节奏,想杀他们,怎麽也得二十招之後。 重伤的高袂等不起。 颜时序猛地後仰,双腿弹射而起,让身体与两把刀形成三条平行线。 同时,颜时序抬起右臂,对着半蹲的汉子,射出了最後一根钢针。 厅内昏暗,半蹲的汉子来不及反应,连忙将女人挡在前面。 钢针射入女人胸膛。 颜时序落地翻滚,避开另一人的斩击,没有“持盾”的他身法敏捷,坐起身短刀横扫。 壮汉双腿齐膝而断,落地的瞬间,被颜时序一刀封喉。 而那名下蹲的汉子,此时刚把毒发身亡的女子丢开,见同伴被杀,怒吼着挥刀劈来。 “叮叮”黑暗中爆起两道火星,继而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颜时序跨过屍体,走到胸骨碎裂瘫坐在地的那名壮汉前,把短刀递入对方胸膛。 全歼! 另一边,袁峰众人或举桌板,或掐着女屍,为了防止女人挣紮,干脆捏断了脖颈。 面对来势汹汹的袁峰,体表金光黯淡的高袂一边後退,一边调整位置,用後背正对着皇甫逸。 “子遥!”高袂高声道。 皇甫逸秒懂了他的意思,叫道:“高兄,趴下!” 高袂立刻伏低身体,随後听见头顶传来破空声。 弩箭激射,正中冲锋而来的袁峰。 厅外的皇甫逸眉飞色舞,虽然缺德的颜伯衡熄了灯笼,但高袂的金光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那麽耀眼,那麽醒目,为他做出了指引。 然而,喜色刚爬上眉梢,他就听见“叮”的一声锐响,无往不利的弩箭竟被弹开了。 袁峰胸口如撞,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这家夥是铁打的?该死,金身境?难怪高兄险些阴沟翻船,快快快,帮老子上弦。”皇甫逸大呼小叫。 半蹲的高袂双腿一弹,紧随着箭矢而至,拧腰,摆臂,左臂肌肉陡然膨胀,重重打在袁峰胸口,打在箭矢命中之处。 战阵气息流转,身为执旗人的袁峰凭空借力,沸腾的气机滚滚涌入体内。 袁峰硬抗一拳不退,手中长刀横扫。 高袂脊背汗毛瞬间竖起,想也不想,矮身闪避。 袁峰飞起一脚,踹在高袂胸口。 砰! 高袂如同一台高速运行的轨道车,双腿犁地,磨破了鞋底,後背重重撞在墙上。 整个前厅都在震动。 他呕出一大口血,脸色迅速衰败,体表佛光彻底熄灭。 洪伯从战阵侧翼进攻,避开势不可挡的袁峰,挑弱者下手,同时给自家大郎打掩护。 战阵气机流转,袁峰气势陡然回落,滚滚气机流入左翼的薛大身上。 当当! 金铁交击声中,洪伯朝後跌退,虎口崩裂。 这时,一把火折子飞旋而来,落入战阵中,伴随着颜时序的喊声:“子遥,射!” 早已准备就绪的皇甫逸,循着火光的指引,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战阵非但不散开,反而迅速回缩,滚滚气机灌入袁峰体内。 袁峰一步踏出,盈满气机的刀身劈出,精准地劈中箭矢。 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袁峰听见了打响指的声音。 不好!他心里一沉。 下一秒,一颗木球在战阵中“引爆”,尽管已经尽量用手里的盾牌和女人抵挡,薛大、王五、沈三还是长针紮了一身。 只有赵大和丁二靠着女人和兄弟为盾,侥幸避免。 三人绝望地嘶吼,挥舞长刀杀向重伤的高袂,垂死一搏。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高袂,便一个个步履蹒跚地跌倒,呼吸困难,唇色泛黑,失去战斗力。 “洪伯,帮我拖住杂鱼。” 颜时序从黑暗中杀出,一刀逼退赵大和丁二,朝着袁峰连斩数刀,硬生生把他逼出阵型。 当当当! 颜时序把短刀当铁锤使,以纯粹的膂力和速度压制袁峰,逼得他一边後退,一边横刀格挡。 洪伯趁机缠住赵大和丁二,他是入品武者,两人必须全力以赴地配合方能抗衡,任何一个脱身援助袁峰,另一个走不过十招。 颜时序再无阻碍。 黑暗中一切都是模糊的,全凭武者的危机意识交手,眼睛仿佛在此刻失去了作用。 颜时序以北宗养气法入品,优点在此时显现出来,五官六识更加敏锐,稳稳地压制袁峰。 只是袁峰金身未破,刀剑不侵,这也是他能在碎骨球三番两次的射击中安然无恙的原因。 “当!” 一声锐响,袁峰手中的百炼刀在高强度打击中崩断,颜时序短刀完好无损。 失去武器的袁峰凶焰更炽,只攻不守,豁出命以伤换伤,可颜时序的刀砍在他身上,除了溅起火星,毫无作用。 而他两拳就把颜时序打得气血翻涌。 “高兄,死了吗,没死过来帮忙。” 呼唤间,他的刀刃在袁峰腋下、腹部、颈部斩出火星。 真硬! “尚有一击!”高袂虚弱的声音传来。 高袂身体再次亮起淡淡佛光,他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撞向袁峰,撞向那有凹陷掌印的胸膛。 当! 像是两块金属碰撞,巨响声刺破耳膜。 高袂鲜血狂喷,委顿於地。袁峰闷哼着倒退,嘴角沁出鲜血。 颜时序抓住机会,一刀斩向袁峰胸口,身随刀走,转腰旋身,借着惯性劈出第二刀、第三刀……化身绞刀,化作陀螺。 “噗!” 一记记的旋刀中,袁峰胸口裂开,鲜血直流。 破了!颜时序眼睛一亮,旋转中的他来不及停止,只能在转身时,施展蠍子摆尾,踢在袁峰胸口,同时借力止住身形,并把短刀捅入鲜血淋漓的胸口。 袁峰没有立刻死亡,求生的本能使他爆发出比刚才更强的力量,一脚蹬飞颜时序,捂着胸朝後院逃去。 一步两步三步……轰然倒地。 冥冥之中,有滚滚愿力降临在高袂身上。 方才还重伤萎靡的高袂,此刻盘腿而坐,周身笼罩纯净佛光,犹如一尊降世活佛。 升级了?颜时序拄刀而立,剧烈喘息。 他的右手虎口崩开,鲜血顺着刀身流淌,肋骨和胸骨断了几根,袁峰临死前的一脚,好像把他踹得内出血了,呼吸都觉得疼。 洪伯拎着血刃奔来,身後两具屍横陈,他激动得老泪纵横: “大郎!你行善多年,与愿印终於有所突破。” 高袂缓缓睁开眼,眸中两道金光一闪而逝,继而随着体表佛光收敛消散。 他脸色不再灰败,胸口狰狞的刀伤自行止血。 皇甫逸领着两名家奴进入大厅,满脸兴奋,眉飞色舞。 高袂看向两名舍友,低声道:“多谢!” 颜时序点点头。 皇甫逸摆摆手,喜滋滋道:“我也没出什麽力,再说朋友之间就该肝胆相照。此战大获全胜,当赋诗一首,可惜我没有诗才。” 看着嬉笑跳脱的皇甫逸,颜时序、高袂和洪伯激战後紧绷的情绪,缓缓松弛下来。 颜时序顺着立柱爬上房梁,斩下一只灯笼,在黑暗中一通摸索,找到火折子,点燃灯笼。 昏黄的光照亮狼藉的战场,映出一具具屍体。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厅中一个活口都没有,胡姬美人或被当做肉盾消耗,或死於碎骨球,无一幸免。 皇甫逸脸上笑容淡了几分,目光从一具具女屍上扫过,叹了口气。 颜时序拎着灯笼,在厅中游走,收集断刀、长针、钢针。以前看影视作品里大侠们打架,暗器不要钱似的撒,仿佛是地里的韭菜,无穷无尽。 可等自己开始用暗器了,才知道打一场架是真贵。 打赢了还好,暗器可以回收,若是打输了,三五贯钱当场蒸发。 皇甫逸见状,踢了阿福和阿贵一脚,没好气道:“你俩干看着啊?快帮我兄弟捡啊。” 阿福阿贵不情不愿地点亮灯笼,帮忙收集。 洪伯则从怀里摸出一枚瓷瓶,递向颜时序,关切道: “颜公子,这是治内伤的药。” 他的态度不再是客气疏离,变得感激和亲近。 “多谢。”颜时序倒出一粒咽下,旋即道:“此地不宜久留,趁着无人发现,赶紧离开。” “等等,”皇甫逸眼珠子转动,“就这麽走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麽……有了,话本上的侠客惩奸除恶,都要在墙上留字的,咱们也留一个。” 说着,不管颜时序和高袂的意见,从一具女屍身上扒下薄纱,浸泡鲜血,在墙壁龙飞凤舞: “哄抬米价者死!东都三剑客留。” 东都三剑客是什麽鬼?!你不如写“屁剑客到此一游”好了,别带上我和高袂!颜时序赞赏道:“甚好甚好,东都三剑客深得我心。子遥取诨号的本事真是一绝,寻常人断无此等巧思。” 高袂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选择沉默。 皇甫逸大喜,“伯衡真乃知己也。不过我留字还有一重用意,等明日官府勘察现场,便会以为是东都的侠客,不满袁峰提升米价故而出手惩戒。要不是叶藏锋直学士没有留字的习惯,我肯定写上他的名字。” 我替叶直学士谢谢你啊!颜时序打量着他,笑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谨慎。” 众人翻墙离开袁宅,街巷空荡无人,他们不敢在恒德坊久留,万一後半夜有人发现袁宅的异常,通告武候,引来天策军,官府很可能会封坊搜查。 三波人在墙根後告别,颜时序扛着两大包武器,轻松翻过三米高的坊墙,率先消失在夜色中。 众人看不见的低空,一只小黑鸟急速掠过,追随而去。 …… 有雪衣在空中侦察,颜时序无惊无险地避开一队队天策军,顺利返回宁阳坊。 翻墙回到家中,偏房亮着灯火。 姐夫还没睡?颜时序推了推门,门没锁。 桌上的油灯静静燃烧,姐夫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酒葫芦,鼾声如雷。 颜时序一下明白了,姐夫在等他,等着等着就把自己灌醉了。 姐夫总是这样,除了睡觉,酒不离身,蹲茅厕都要灌自己两口。 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自从姐姐去世,姐夫就靠酒和他活着了。 毕竟姐姐留下的遗物中,属他最“贵重”。 颜时序吹灭油灯,轻手轻脚的离开,雪衣跟着他飞回主屋,一头紮进床铺,开心道: “能睡床啦,能睡床啦!颜时序,快给我搭窝。” 这几天有外人在,它都是在枝头睡觉的,时不时要提防夜猫袭击,习惯了睡安稳觉的它,每天夜里都睡不好。 颜时序脱掉外衫团成窝,垫在床头。 雪衣愉快地滚进窝里,脆声道:“噫……臭烘烘的。” 颜时序捧着木盆出门洗漱,回来时给它抓了一捧粟米,一片菜叶子。 雪衣窝着,小小的一团,一点点啄干净他掌心的粟米和菜叶。 “明天就回道学馆了是吗。” “嗯。” “明天就能吃莲子啦,看完了,你再给我拿。” “好。” 一人一鸟相隔咫尺,进入梦乡 …… 卯时,晨鼓声响。 高袂和洪伯返回振德坊,两坊相隔太远,他们没有冒险赶路,藏入距离恒德坊不远的泰平坊度过一夜。 天亮前潜入民居盗取外衫,替换了身上的血衣,并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 两人沿着十字街而行,远远的,看见如愿斋门口蹲着一个人,双臂抱膝,把头埋在膝间。 “是常季,昨天就一直守在铺子门口。我让他回去等,他说没地方去了。”洪伯解释道。 高袂加快脚步,语气颇为轻松道:“袁峰已死,我去告知他。” 两人走到铺子前,高袂双手合十,道:“常施主,你的心愿已了,不必在此苦等了。” 常季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常施主?” 高袂俯身去推,常季顿时歪倒在地。 洪伯一惊,连忙蹲下检查,几秒後,摇头叹息: “他死了,昨日便觉得他面色灰败,有油尽灯枯之兆。他说自己一闭眼就是父母的头颅,妻女的哭叫,幼子的惨死,整宿整宿睡不着…… “可惜了,明明再撑一撑,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他就能知道大仇得报,也许就能活下去。” 可是他死了,死在黎明前。 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有好结局。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等来好结局。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杀,终究成了迟来的正义。 高袂怔怔而立。 这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他身上,如同镀上一层灿灿金身,他却背过身去,脸庞藏入阴影中。 “这世间有佛灯万盏,为何照不透世道的黑暗!” 慈悲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