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有规安老板

临渊有规

第二章 闻本名不可应

安老板 · 更新时间未知

第二道规,来了。 那行灼红小字横在眼前,鲜得刺目—— 闻本名不可应。 轿外那道声音却还没停,隔着一层红绸,温温柔柔地贴过来,一声一声,耐心得近乎古怪。 “惊禾,别怕。” “娘在这儿。” 这一声“娘”落下来,沈惊禾喉头猛地一紧,那点几乎要顺着本能脱口而出的应声,硬生生卡在了舌尖上。 是原主生母的声音。 可那个人,三年前就已经死在宁国公府最偏的冷院里了。 沈惊禾指尖一下掐紧,正好按进先前掐出来的伤口里,结了痂的地方被生生按裂,疼得她后背都麻了一瞬。也正是这一瞬,她那点险些松掉的心神被重新拽了回来。 这规矩真够阴。 不是拿刀,不是拿鬼脸吓人,偏偏挑人最软的地方下手。人在慌的时候,听见熟悉的声音会本能地想应,尤其到了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候,哪怕明知道不对,也总会忍不住去抓那一点看似能抓住的东西。 可它等的,怕就是这一声。 “惊禾。” 外头又唤了一声。 比刚才更近了些,近得像有人弯着腰,把脸贴在轿帘外头,隔着那层红绸同她说话。 沈惊禾垂着头,没动。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牙关一点点咬紧,硬是把那点条件反射压了回去。 轿外安静了一瞬。 像是在等她开口。 没等到,那道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越发柔和下来:“惊禾,看看娘。” 沈惊禾头皮顿时一炸。 看? 她分明还在轿里,轿帘也没动,外头却叫她看。 这话听着轻,落进耳朵里却叫人后背发凉。像帘外那东西早就站好了,笃定只要她抬头,或者伸手掀开帘子,就真会看见一张本不该再出现的脸。 她依旧没动。 不应,也不看。 先把这一关熬过去再说。 “沈惊禾。” 第三声。 这回连语气都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半哄半唤的亲昵,只是平平静静地、清清楚楚地叫了她的全名。 太准了。 像刀尖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她最容易松动的那一点上。 沈惊禾把舌尖都咬出了血,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漫开,愣是半个字都没吐。 轿外终于没声了。 片刻后,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听着倒不像惋惜,更像落了空之后的一点不甘。 沈惊禾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不是规矩自己在等她犯错。 外头还有东西,或者说,还有人在盯着她。 锣鼓唢呐很快又热闹起来,像刚才这一阵诡异低语从没发生过。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冷。喜乐吹打得越响,反倒越显得那点不对劲被死死压在底下,连露头都不许。 第一道规,借的是人慌乱时那一下失手。 第二道规,要的是人听见本名后的下意识回应。 乍一看像是两回事,可细想下去,分明都是顺着这场婚礼本该有的流程埋进去的。越像寻常,越叫人防不住。 她哪是来成亲的。 分明是被一步步哄着,往坑里送。 轿子又往前走了一段,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头有人拖长声调唱礼词,听着喜气洋洋,落进耳朵里却有点空。没多久,轿身稳稳停住,轿帘一掀,外头伸进来一只手,掌心朝上,停在她眼前。 “新妇下轿——” 沈惊禾没急着动。 她先看见的不是那只手,而是那人的袖口。深红细棉,边上压着暗纹,针脚很细,不像粗使婆子穿得起的料子。再往下,才是那只手。过分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稳稳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早知道她会迟疑,专门留在这儿等她。 她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没显,只扶着轿壁,做出一副头晕得厉害的样子,低声道:“嬷嬷,我有些晕。” 外头静了静。 紧接着,一个妇人的笑声就贴着轿门响了起来,甜得发腻:“姑娘这一路受惊,头晕也正常。可吉时不等人,先进门再说。” 话是软的,里头的催促却一点没遮。 沈惊禾心往下沉了沉。 这种腔调她熟。听着处处体面,实则根本不给你别的路走。 她没再接这句话,只借着起身的动作,从轿帘掀开的那点缝隙里飞快往外扫了一眼。 先撞进眼里的全是红。 可那红不对。 门檐下一排红灯笼挂得过分整齐,间距都像拿尺子量过;两边迎亲的下人低头垂手站着,一个个安静得不像活人,倒像摆在那里的泥胎木偶;从轿前一路铺进府门的红毯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别说脚印,连风吹过的痕迹都没有。 只看这一眼,沈惊禾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不像迎亲。 倒像有人早早摆好了场子,就等她照着走进去。 “姑娘?”那妇人又笑了一声,手还停在原处,“再拖,可就真误了时辰了。” 沈惊禾这才把手搭了上去。 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一瞬,她心口猛地一紧。 凉。 不是冬天手冷那种凉,是一种透进去的、没什么活气的凉,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 她面上没动,只借着那股力道起身。下轿时故意脚下一虚,把半边身子都压了过去,像真被轿里的熏香熏得发软。 扶她的人果然僵了一下,手腕也跟着往下一沉,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借力。 沈惊禾就借着这一沉,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体面的深红褙子,发髻梳得极整,脸上扑着厚粉,嘴角一直含着笑。可那笑只挂在脸上,没进眼里。尤其在发现她竟然站稳的时候,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阴沉,像原本算准的什么结果,忽然偏了。 沈惊禾把这一眼记下,面上却仍只作虚弱,轻声道:“劳烦嬷嬷了。” 那妇人几乎立刻又笑开了:“新妇客气。奴婢姓周,今日府里的礼数都归奴婢照看。姑娘只管照着规矩走,今儿这场礼,自然顺顺当当。” 规矩。 又是规矩。 沈惊禾心里冷冷一哂。 今天这一路,最会要人命的,偏偏都顶着这两个字。 她刚站稳,身后的轿帘便“啪”地一声合上,声响不大,却像把她身后那点退路一下截断了。与此同时,外头那层板板正正的喜乐忽然又热闹了几分,唢呐抬高,锣鼓催紧,门口那些先前像木头桩子似的人这才齐齐往两边退开,让出中间那条路。 红毯尽头,正门大开。 门里有风。 这本也不算什么怪事,可那风是从门里往外吹的。明明不大,却吹得两边红绸朝同一个方向轻轻摆,像门里头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缓慢地吐气。 沈惊禾指尖一紧,正想再细看,耳边忽然又落下一声—— “惊禾。” 她心口猛地一缩。 还是那道声音。 轻轻柔柔的,贴得极近,像是挨着她耳边吐出来的。 几乎是同时,眼前那行红字又鲜了几分—— 闻本名不可应。 周围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 唢呐照旧吹,锣鼓照旧敲,周嬷嬷仍扶着她往前送,门边站着的人一个比一个安静,谁也不像听见了什么。 像是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场热热闹闹的喜事里,听见了另一样东西。 “姑娘,怎么不走了?”周嬷嬷嘴上还带笑,手上却暗暗加了点力,“再拖,真要误时辰了。” 沈惊禾低着头,借着珠帘和盖头遮挡,又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一下散开,脑子倒清明了几分。 她不能应。 别说开口,最好连半点不该有的反应都别露。 她顺势把身子往周嬷嬷那边又偏了偏,声音发虚:“腿有点麻。” 周嬷嬷眼神轻轻一变,嘴上却仍温温和和:“姑娘再忍忍,跨过这道门,就好了。” 又是这句。 过去就好了。 照着做就好了。 只要顺着规矩走,就什么都不会出错。 沈惊禾心里发冷,脚下却还是慢了半拍,只一点点往前挪。 也就是这一挪,她忽然看见红毯边缘极浅极浅地浮出一道红痕。 细得像线。 只在她要落脚之前亮了那么一下,等脚尖踩过去,又倏地淡了。 沈惊禾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字。 是线。 极细,极淡,像有人提前替她把每一步都标好了。 她心里刚一沉,那道声音便又贴着耳边响了起来,柔得发黏: “惊禾,看看娘。” 这回更近,几乎就贴在左耳边。 沈惊禾头皮一下全麻了,偏偏四周仍是那副样子。门边的人低眉敛目,周嬷嬷笑意不改,连旁边端着喜盘的小丫鬟都没抬一下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越是这样,越不对。 这些规矩未必是一下就要她死。 更像是在逼着她点头,逼着她一条条照做。只要她顺着走下去,后头等着她的,恐怕只会越来越深。 “周嬷嬷。”她忽然低低开口。 周嬷嬷侧过头来,笑容未动:“姑娘说什么?” “林家的规矩……”沈惊禾垂着眼,语气听着像被吓着后随口抱怨一句,“倒是比我想的多。” 周嬷嬷扶着她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只这一点细微变化,沈惊禾心里就更有数了。 她怕她察觉。 至少,怕她现在就察觉。 周嬷嬷很快又笑起来:“高门大户,礼数自然周全些。姑娘以后习惯了就好。” “以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轻得叫人心里发凉。 沈惊禾没再往下问。 现在还不是撕破的时候。她得先顺着往里走,把这场礼看得更清楚些。 她沿着那条极浅的红线,又往前挪了两步。 门槛就在眼前。 青黑色的高门槛,被红绸压住半边,像一道界。门里灯火通明,门外天色已沉,明暗隔在那里,看着就叫人不舒服。偏偏门槛正中有一小块颜色格外深,像常年被什么反复踩磨过,又像曾经沁进过别的东西,洗都没洗净。 喜堂那头有人高声唱礼,拖着长调,喜气洋洋得像戏台开锣。 “请新妇——入门——” 周嬷嬷扶着她,声音越发温柔:“姑娘,抬脚。” 沈惊禾刚要提裙跨过去,耳边那道声音却忽然变了。 不再只是哄,而是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急,像真怕她错过了什么似的。 “惊禾,应娘一声。” 沈惊禾眼前那行红字鲜得几乎要灼进视线里。 闻本名不可应。 她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吐,提起裙摆就要往门里跨。 也就在这一刻,斜后方忽然飘来极低极轻的一句: “还真能忍。”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锣鼓声吞掉。 可她偏偏听见了。 沈惊禾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和这些规矩周旋。 真的有人在旁边看着她,试她,等她出错。 那股火一下从心口窜了上来,烧得胸腔发闷。她面上却仍没露,只把下巴压得更低,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照旧往前迈。 周嬷嬷像也察觉到什么,手上力道微微一变,像是想更快地把她送进去。 就在沈惊禾脚尖越过门槛的一瞬,斜刺里忽然又伸来一只手,像是要扶她另一边的袖口。 动作自然得很,像婚礼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搀扶。 可沈惊禾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倏地绷紧了。 右边扶着她的是周嬷嬷。 左边门内迎她的是个穿绿衫的小丫鬟。 轿门口那两个喜娘的位置也没动。 可就在她袖边,分明又多了一只手。 搭得很轻,指节苍白,骨节分明。 不属于周嬷嬷,也不属于那个绿衫丫鬟。 她呼吸骤然一窒。 下一瞬,新的灼红小字缓缓浮现在视野深处—— 第三只手不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