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1700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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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以国事奉之,却不知廉洁奉公,有罪,着抄家,追夺一应封赐,收回张家子弟官身,贬为庶人。” 大明京城,紫禁城,内阁,魏广德值房。 万历皇帝的批复,由张宏直接带回司礼监用印。 之后,自然是安排专人直接送到这里。 张宏没有亲自来,实在是这份奏疏的批红,他也觉得有些过了。 对于张家积攒起来的财富,其实张宏和朝堂百官一样心知肚明,知道是怎么来的。 只是,这些话,不能在皇帝面前说。 而魏广德在轻声念出万历皇帝的批语后,只能是默默无言。 等太监离开后,魏广德嘴巴张了张,想叫芦布进来。 不过,最终,他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他大抵猜出万历皇帝的想法。 因为就在前两天,也就是这份奏疏抵近乾清宫之后,刘若愚就悄悄给他递来过消息。 刘若愚是知道百官对此事的看法,从内阁票拟其实就可以看出来。 既然没有发现张府有辽王府财物,自然弹劾就是无凭无据,张家是没有罪名处置的。 这就是要给张居正脱罪,就算朝廷里不少人敌视张居正,但是在涉及官场潜规则之下,他们还都是会默契的保持一致。 那就是,查无实据,案子就应该揭过去。 否则,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查家底儿,还不都被如此定罪。 当时,奏疏被留中,魏广德觉得此事万历皇帝应该会慎重考虑,甚至是叫上他们商议。 然后,才会批红。 如此,几天时间就过去了。 这也是奏疏留中后,就算发还,也会耽误不短的日子。 短则半月,多则月余。 不是办事效率低下,而是皇帝要权衡利弊得失。 但是,现在万历皇帝的批红,直接给张居正定罪,让魏广德也很难再做什么。 抗旨? 张府查获的资产,确实难以自圆其说。 但凡这类消息传出去,抗旨后,肯定是大新闻,京城市井坊间必然是广为流传。 而他,也会因此被民间非议。 别管他是为了什么,民间都会说他和张居正是官官相护,他在包庇对方。 老百姓是不会知道,官场里面的弯弯绕,而只会看到表面的东西。 如此,对官员声誉,反而更大。 后世,很多通告,看似不合情理,但背后往往都遮掩着不为人知的内幕。 不过还好,现在的百姓未开智,信息也很闭塞。 虽然,短时间内会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 但离开京城,就什么风浪也兴不起。 “好歹,张家人是保住了命,也不用流放。” 魏广德嘴里终于喃喃两句,显然也放弃继续保张家。 魏广德原本是想唤芦布,叫其他阁臣过来商议,然后进宫的。 但是短短时间里,他结合刘若愚那边递来的消息,就猜出万历皇帝的打算。 只是他以为,皇帝是因为投资入股大明钱庄,内帑枯竭,所以打算罚没“赃官”资财。 却不知道,万历皇帝其实还有更深的心思。 甚至,主意都打到那些商会股金上了。 沉默片刻后,魏广德终于还是草拟了一份圣旨。 不过这次,魏广德没有直接就递到司礼监去,而是叫进来芦布。 “这份旨意,还有这份奏疏,你一起送到申阁老值房去。” 魏广德吩咐道。 消息,还是要让申时行知道才是。 也让他看看,是否有疏漏。 “是,老爷。” 芦布上前,从书案上拿起奏疏和草拟的圣旨,他也没敢看,直接就往申时行那边送去。 魏广德看芦布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口后,这才又拿起其他奏疏,随意翻看起来。 不过他的内心却不平静,根本无心思继续处理政务。 就算是外面递进来的,大明钱庄吸纳股金的条子,都感觉毫无兴趣。 终于,申时行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显然,他也和魏广德态度一致。 并不想让张家的事儿,持续在京中酦酵。 快刀斩乱麻,或许是最好的,平息此事的办法。 即认定张居正贪腐之罪,但也只是罚没财物,而不祸及张家其他人。 当然,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有祸及家人。 张敬修等人的官身,可是被万历皇帝直接剥夺,贬为庶人。 于是当日,京城茶楼酒肆谈论的话题,就同时出现了两个。 一个是大明钱庄短短一天时间,到底筹集了多少股金? 二百万两,还是三百万两银子。 再一个,自然就是张居正贪腐大案。 虽然说起来,张居正为官三十载,府中只查抄出去去数十万两银子,让说他是大贪官的人,多少有些缺乏底气。 但毕竟是皇帝认定的,朝廷也认可了这条罪名。 不可避免的,嘉靖朝严嵩严首辅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和张居正大案混在一起讨论。 “严嵩为官数十载,权侵朝野,最后抄家可是抄出数百万两银子。 两相比较,似乎张居正还算是个清官。” “屁的清官,清官能三十年积攒几十万两银子的财富,你能吗.” 显然,因为朝廷的认定,百姓多认准了张居正就是个欺世盗名的贪官。 至于他贪的钱财为什么比严嵩少,这个其实很好理解。 严嵩当朝时,谁敢和他对着干? 严嵩家财,主要是严世番这位小阁老积攒下的。 而张居正嘛,应该是缺少了这么一个白手套。 他这样地位的人,自然不可能亲自出手受贿,所以钱财比起严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就是京城百姓的看法,没来由还蔑视张居正,手腕可没有严阁老强。 没人议论张居正为大明朝廷所做的贡献,看到的只有他纳财的能力不行。 由此许多人都认为,张居正能力上,可能也不如严嵩。 在古代,积攒财富的能力,和为官的能力,多少也是可以画上等号的。 能力越强,家资一定会更丰厚。 就比如当今首辅,能力一定很强。 魏家的财富之雄厚,在京城绝对是首屈一指。 魏广德在书房里听到张吉的汇报,也有些膛目结舌。 他没想到,自己执政能力,居然因为自己有钱,生财有道,而得到京城百姓的认可。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魏广德很是纳闷,盯着张吉问道。 他都有点怀疑,这些话,是他让人刻意传出去,引导后的结果。 “老爷,你在京城为百姓做的那些事儿,可是他们亲眼所见。 这么想老爷,也是很自然的事儿。” 张吉谄媚的笑道。 见魏广德还一副狐疑的样子,张吉急忙解释道:“老爷,还记得咱们刚到京城的时候,这城里是什么样子吗?” 见魏广德若有所思的样子,张吉又趁热打铁说道:“那时候的京城和现在的京城相比,自然是判若云泥的。 老百姓可是都看在眼里,这京城的街道,还有沟渠,可都是老爷督促顺天府治理的。 现在外地人进京城,首先就是被干净的街道震撼,谁不感叹一句天子脚下,气象就是不同。” 魏广德听到张吉这话,微微点头。 现在的四九城,可当初那屎尿遍地的京城相比,绝对是焕然一新。 甚至,这样的城市,在全世界都是独树一帜。 当初见到利玛窦,他也为大明京城的盛世折服。 说就算是教皇之城,也没有京城这样的景象。 其实,因为派出访欧使团的关系,魏广德也通过他们了解了此时的欧洲城市。 那些所谓的名城,和早先他所到的京城一样,街道肮脏,污水横流,根本不适合大量人口聚居。 也难怪,欧洲会爆发多次瘟疫,死亡大量人口。 而在大明,好在有中医传世,虽然也有瘟疫等疾病,但不像欧洲人,面对疾病束手无策,只能靠“神学”来治疗。 从后世人眼光看来,和巫术貌似也没多大差别。 而且,随着最近两届科举,这股风也传到大明各地。 现在各省府城也已经在工部、顺天府指导下,开始效仿京城的治理模式,拓宽平整街道,疏通沟渠,官府向沿街店铺收税,雇佣生活困苦者负责城市卫所工作。 效果,还是卓有成效的。 想到这里,魏广德脸上生起笑容。 毕竟是自己的成绩,百姓也看得见,说是他治理有方,也确实如此。 看到魏广德脸上笑容,张吉继续说道:“还有啊,每年入冬,老爷都会让顺天府差役四出,把那些孤寡集中,由官府派人安顿,还安排食物和取暖,百姓无不被老爷宅心仁厚折服” 张吉在那里把魏广德所做的一些利民之事说出,魏广德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自鸣得意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滋生。 是啊,自己为大明带来的变化是很大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本官分内之事,也不必挂在嘴边,特别是咱们自家人。 别人爱说就让他们说,我们也管不住别人的嘴。 但自家人,在外面,绝对不准说。” 魏广德摆摆手说道。 张吉很精明,或者说这些年在历练,自然看得出来自家老爷的得意。 说不定,后人讨论大明名臣,也有自己一个名额。 老爷让不说,那是为官之人的矜持。 看来,回头还得让人大传特传,让整个大明人都知道才行。 “说起来,当初张江陵的新政.” 话说到一半,魏广德忽然闭嘴不言。 他忽然意识到,就算他和张居正一起,完成了万历新政的改革,但内情还是不要说出来才好。 特别是在当下,士绅心里多少对张居正所作所为还有气的时候。 等自己百年后,士绅也从地主阶级进化到资产阶级的时候再提,或许会好些。 至少,敌视自己的人会少很多。 于是,他果断的挥挥手说道:“你下去吧,让人盯着京城百姓的风向。 他们爱用张家和严家对比,由他们去说。 至于钱庄的事儿,嘱咐下面人,除了宫里,别的都不要传。” “是,老爷,小的知道了。” 张吉急忙点头,随即告辞出了书房。 一天时间,京城官员和勋贵认购了四百万两银子的股金,加上自己和皇帝事先认购的部分,已经超过八百万两银子。 还有后面给商会和外地官员、勋贵预留的份子,魏广德觉得大明钱庄第一期招股,两千万两银子股本应该不成问题。 有了两千万两银子股本,虽然不至于彻底垄断大明借贷生意,但是影响力已经足够,绝对可以影响市场利率了。 目的也算达成,看着手边那张纸,魏广德轻轻摇头。 那是今日有人通过魏家下人传递的消息,自然还是想从魏家借钱。 至于借钱目的,魏广德自然能猜到。 肯定是想从他这里借钱,然后入股大明钱庄的。 虽然算起来,借他的钱要付出月息三分,而钱庄最乐观的分红,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数字,但这些人依旧选择要借钱。 毫无疑问,因为他们通过大明钱庄这件事儿,其实已经预见到,未来大明的高利贷生意的时代,可能要一去不复返。 以后的借贷利率,肯定会往下降。 如果是别人主持钱庄,那利息应该是往上涨,这样才可以赚到更多的钱。 而到了魏广德这里,利息只能往下降,降到月息三分的程度。 这也是大明的商人,许多从心底支持魏广德的原因。 这是为他们商人着想啊。 毕竟,这些商人还在奋斗,还没有赚够钱,打算回家做富家翁。 赚够钱,不再经商而是回家买房置地的,他们也会把早前借贷生意带回去,向民间百姓放贷赚钱。 魏广德就坐在书房里,暗自得意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谁,进来吧。” 魏广德随口说道。 门开,推门进来的是夫人徐江兰身边的丫鬟。 丫鬟进来先向他行了个万福,这才说道:“老爷,夫人说明日朝会,老爷还要起早,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哦,知道了,你叫人准备热水吧,我一会儿就过去洗漱。” 魏广德点点头,想起明日就是殿试,一大早可不是要进宫。 朝会被取消了大部分,可朔望朝会依旧保留。 每月就两次,大家还是都能接受的。 不过每到科举之年,殿试依旧要举行,百官也要一大早就去皇城脚下等着,和新科贡生一起入宫朝见皇帝。 科举到这一步,马上鲤鱼跃龙门,皇帝都不能缺席,就更别说他这位首辅大人。 等丫鬟出门,魏广德把面前那张纸又看了看,这才凑近蜡烛,用烛火直接点燃。 魏家以后要彻底和放贷生意脱钩,这些借钱的请求,自然也不会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