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6到来

万历十一年的马尼拉，正被南洋的溽热包裹着。 圣地亚哥要塞的哨兵胡安斜靠在城垛上，指尖的烟草卷早已被汗水浸湿。 自西班牙人1571年踏足吕宋，这座要塞就成了殖民统治的铁锚。 后方港口里往来的大帆船，载着白银与香料，也载着西班牙人对远东的野心。 “上帝啊……那是什么？” 胡安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正午的阳光晃花了视线。 东方海平面上，一道黑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不是风暴，而是一片“森林”——桅杆的森林。 当那片“森林”离港口越来越近，胡安终于看清了桅杆上的旗帜。 朱红底色，上面绣着明黄色的日月图案，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要塞，手里的号角被摔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舰队，一支庞大的舰队。” 胡安的嘶吼穿透了马尼拉的午后宁静，惊飞了要塞屋顶的鸽子。 总督府里，弗朗西斯科·德·桑德总督正对着地图皱眉。 桌上的文书堆得老高，全是关于华人的投诉。 特殊时期推行的隔离政策，让八连街区的华人怨声载道。 不过，为了应对可能和大明发生的冲突，他不敢信任这些城内的华人。 虽然现在他也知道了，这些人已经把自己当做菲律宾人，而不再是华人。 他还是不敢放任他们出来，毕竟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总督阁下！大事不好！” 卫兵撞开房门，脸色惨白，闯进他的办公室，有些恐惧的指着外面，港口方向，焦急的喊道：“港口外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挂着明国的旗帜。” 桑德猛地站起身，地图被带落在地。 他顾不上捡，抓起墙上的佩剑就往外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当桑德登上港口要塞的瞭望塔时，双腿开始微微颤抖。 望远镜里，那支舰队的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无边无际的战船整齐列阵，旗舰是一艘三层甲板的巨舰，舰首的龙首雕像在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仿佛要冲破海面。 而旁边那些战船的两侧，都排列着黑洞洞的炮窗，仅仅是一眼，就让桑德头皮发麻。 整个马尼拉港的西班牙战舰，加起来也不过十二艘，即便加上那几条武装商船，也完全没办法和眼前的这支明国舰队碰撞。 “这是……无敌舰队.” 桑德身边的舰队司令德佩罗喃喃自语，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但是从他看到这支明国舰队开始，他就提不起丝毫与之为敌的心思。 他曾在大西洋见过西班牙舰队的雄姿，可眼前这支大明水师，规模竟比他见过的西班牙最强大的舰队还要庞大。 还有前面那几条战船的吃水深度和桅杆高度，都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船只。 要知道，这可能只是明国的南海舰队。 而明国，这样的舰队有四个。 码头上，水手们疯狂逃窜，他们冲回军舰上，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炮窗，即便此时炮口外就是马尼拉城城墙。 而另一些人，则是想要升起船帆，他们想要离开码头。 战争爆发的时候，如果军舰还停留在码头，和一个脱光衣服的女人没有区别。 混乱很快就从码头向着马尼拉城蔓延，是在码头区讨活路的土著传回去的消息。 这支足够让这个时代人看了头皮发麻、目瞪口呆的庞大舰队。 这还是郑和船队出现后的近二百年后，可以想到二百年前的人看到郑和船队是该是多么的震撼。 土著带回城的消息，很快就让城内开始骚乱。 好在为了加强八连街区的治安，总督早就在城内大街安排了士兵维持秩序。 骚乱来的快，平息的也很快。 兴许是舰队没有越过圣地亚哥要塞的原因，至少码头上像无头苍蝇一样的西班牙水手们似乎终于安静下来了。 虽然不知道城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桑德心里清楚，那些华人的“靠山”，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马尼拉城里，教堂的钟声急促敲响。 西班牙士兵们匆忙拿起火绳枪涌上城墙和炮台，妇孺们躲在教堂里祈祷，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汗水味。 桑德放下望远镜，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支舰队不是来贸易的，是来“问罪”的。 邓子龙此时就站在南海水师旗舰上，这是一条巨大的封舟。 武备虽然不强，但足有三层，是大明所有战舰中最为高大的战船。 从这里，他可以看到他整个船队，也能向他们发布各种命令。 整个舰队前方，是南海水师主力，多达六十艘双层炮船。 最初建造的那批单层炮船，因为不能满足大型海战需要，所以已经被调配到东海水师。 少量的，也被留在几个港口担任港口舰队旗舰。 虽然，自己手里这支船队，相比百多年前的郑和船队依旧差距巨大，但在大明海上，已经是一支绝对无敌的舰队。 对此，邓子龙深信不疑。 其实，不止是他如此，就连对面的桑德总督，德佩罗舰队司令也是这么想的。 面对这样，可以移动的森林，没人能够产生与之对敌的想法。 “大人，需要派人过去和他们联系吗？” 身后副将小声问道。 “等着。” 邓子龙轻声说道，语气中丝毫没有为将者杀伐果决之气。 大兵压境，他来到这里可不是要灭了这些西班牙人。 威慑。 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威慑这帮外来者，让他们知道大明海是大明的，这片天空之下，只要有阳光的地方，都是大明的。 他们是两天前抵达玳瑁城，只是稍微休息了一日，了解了一些马尼拉城的消息，就再次起航来到这里。 现在，锦衣卫已经失去了和城里的联系。 大部份人手都退出马尼拉城，带队的百户不可能让手下置身险地。 留下来的几个人，以现在西夷对城门的封锁，也很难混出城，与他们联系。 不过即便如此，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城外的大致布防，还是被这帮锦衣卫密探给画了出来。 虽然不一定准，但已经足够了。 如果这样，西夷还不能就范，乖乖听话，邓子龙不介意对马尼拉港口进行一次炮击。 或者，正面击败港口里那不到二十条战船。 至于马尼拉港外的圣地亚哥要塞，上面六门小炮，如果他愿意，半个时辰后那里就不会存在一个活物。 而现在，他需要等待留在附近的锦衣卫，向他们传递消息。 马尼拉湾外面的阵势，已经让城内诚外都震惊到了。 当初西班牙人闯入这里的时候，也不过七八条军舰。 但是现在，海湾外，那可是上百条各式战舰云集。 海湾内，四只西班牙巡逻舰在港口门户抛下海锚，固定了船尾位。 都是船体侧对这海湾入口，几个炮窗打开，漏出里面黑洞洞的炮口。 邓子龙对西班牙人的应对没有感到丝毫惊讶，恰恰相反，对于他们的船队出现在这里这么长时间，西班牙人才终于有了反应感到好笑。 就是这样的军队，就能占下东方那个据说比大明还要大无数倍的大陆，欺负那里无数的土著。 如果他的军队是这样的反应，他第一件事儿要做的，就是砍下这里守备的脑袋。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真要说拿着刀把子，他也不敢砍。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斩杀守备武官，无旨是绝对不行的。 不得不吐槽袁崇焕，低品级文官敢无旨擅杀高品级武官，在中国历史上，除了造反的人外，还真是开了先河。 关键还是他假传圣旨。 虽然在中国历史上有权力者诛杀手握重兵将领的事件并非首次，但他这种没有旨意的斩杀，也直接大明武将对朝廷失去了信任。 特别是其上疏此事时，居然直言斩杀毛文龙前“叩头请旨”，而崇祯皇帝居然未加怪罪，也难怪之后大明的将官听调不听宣。 不过这样的事儿，在这个时候是绝对没有人敢做的。 就算是魏广德，也绝对不敢这么做。 好吧，虽然在是否假传圣旨问题上，也有争议，但“矫诏”应该是实打实的。 此时，在双方对峙的北面，一座孤岛上，一叶扁舟被几个汉子推下大海，随后他们快速跳上船，拿起桨，奋力的向大明水师船队划去。 他们，正是邓子龙在等的人。 半个时辰后，遭遇明军水师拦截，核验等几道程序后，这些人才被小船送到封舟上，见到邓子龙。 “锦衣卫马尼拉城百户赵成见过总兵大人。” 带头的汉子向邓子龙躬身施礼，邓子龙不置可否点点头，随即问道：“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锦衣卫这个群体，就是大明官员头上的一把刀，没有哪个官员会对他们和颜悦色，也没人敢慢待他们。 当然，如果和宫里，或者他们的指挥使大人走得近的官员，这些下面人还是不敢造次的。 “禀大人，已经带来了。” 说话间，赵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迭好的图纸，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锦衣卫绘制的最新的马尼拉城防图，虽然没有攻下马尼拉城的打算，但为防万一，邓子龙在看过之前的城防图后，还是要了最新的图纸。 要是真的打起来，没能震慑住西夷，水师不可能在这里成为摆设。 “辛苦了。” 邓子龙打开城防图细细观看，随口说了句。 和他在玳瑁城见到的城防图类似，但是也有一些变动。 比如港口附近，西夷的军队就有向西和向北移动的迹象。 “怎么多了两千人？” 邓子龙注意到上面的标注，比之前看到的城防图，标注的西夷兵力增加了不少。 “月前，西夷在城内外招募了一批本地人。 这些人现在都被派到码头附近，应该是惧怕朝廷出兵，所以增加了人手。” 赵成马上答道。 “来人，带他们下去休息。” 有了地图，邓子龙也没心思和锦衣卫的人继续呆在一起，下了道命令，自然有人执行。 “按照这张图重新制定计划，如果非打不可，第一时间拔掉海湾处那个要塞，打开海湾入口。” 邓子龙把手里的地图递到身后的副将，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船从大明水师旗舰驶出，缓缓驶向马尼拉湾。 船头站着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使者，手持明黄色的圣旨，神情肃穆。 在他身后，四名身穿铠甲的府军校尉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 人，是礼部的传旨官，护卫是号称“带刀侍卫”的府军前卫精锐。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身穿书吏服色的通译。 虽然很不愿意，但有命令，他还是不得不跟随前来，做为传旨使者的翻译。 明国的人来了，桑德在总督府接到消息，就匆匆忙忙赶到码头。 看着远处不断靠近点明国小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现在城里的情况还算好，土著们恐慌了一阵，因为没有打起来，所以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过，在华人聚居的八连街区，影响还是不小的。 那些土著，把港口的消息传递到里面。 华人听闻大明的水师到来，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对于他们来说，其实不管做哪国人，都是无所谓的，只要能够让他们安居乐业。 之所以不愿意加入大明，那自然是祖训。 生生世世都是宋人，他们的祖先忘不了曾经的那个王朝。 不惜颠沛流离，也要离开故土，来到这个对他们来说陌生的土地上。 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被夷人军队围困，他们只能在刺刀下苟活。 这里的一切，被几个锦衣卫密探看在眼里。 现在他们也安心下来，虽然留下了避难的暗道，他们随时可以转移。 码头上，小船终于靠岸。 西班牙人没有敢拦截、刁难小船，这个时候，任何慢待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虽然习惯了对土著趾高气昂，但面对明国，他们没有这样的底气。 “大明皇帝陛下有谕。” 当下船后，传旨官看着对面两个夷人，鄙夷的看了眼，随即就大声说道。 他丝毫不想让他们靠近自己，南洋潮湿的空气里，他能闻到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他对这股味道并不陌生，早就知道夷人身上那股洗不去的臭味。 果然是蛮夷。 他只能在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下一刻，他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在他说出手里拿着圣旨的情况下，对方居然没有跪拜接旨。 “大人，他们不懂。” 通译小声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