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盐焗西蓝花

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

第321章 昂热的日本往事。

盐焗西蓝花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卡塞尔学院教职员餐厅,三楼,小包间。

空间大人,却没有开主灯。

餐桌正中央的一组黄铜多头烛台亮着,火苗在空调微风中摇曳,将墙壁上那些装裱在胡桃木画框里的中世纪猎龙油画映明忽暗。

路明非。昂热。

以及坐在桌子对面、正用银勺子反覆拨弄着面前那盅奶油蘑菇汤的夏绿蒂。

用叉子戳了戳面前那道油光发亮的红烧蹄髈。蹄髈炖烂,猪皮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微颤动的胶质光泽。路明非觉唐要是看到了这玩意儿,估计会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拍,然後痛心疾首地批判资本家的糜烂生活。

可这顿饭是昂热请的。

不吃白不吃。

也就是可惜只能有他们三个人吃到这顿饭了,毕竟大部队在十分钟前已经作鸟兽散。

恺撒接了个电话,说现在刚好能回学生会交接点东西。临走时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股虽然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懂你但我觉们现在应该是朋友了的倔强劲头。

古安教授则是拽着叶胜和酒纪的後领,嘴里念叨着「大黑暗居然真的存在,我就知道文献不是空穴来风」之类的东西,然後着魔般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

其实大黑暗究竟存不存在,距离他们有多远。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给出个确切实际。也许还有一万年,也许就是明天早上八点半。

总之,面对这种彻底超越了理解范畴的灾难,执掌秘党一个世纪、号称卡塞尔最锋利折刀的老人,做出了他这个年龄段最理智的战术决策。

——摆烂。

「说实在的。」

老家伙扯松了领带,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个布满灰尘的红酒瓶,「我这把老骨头活了一百三十年,最大的心会就是——」

:

「且过。」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继续对付那块蹄髈。

「我没在开玩笑。」

昂热放下酒杯,忽然清了清嗓子。

目光放远,语调也随之变长而低沉:

「揭开第五印的时候。我看见祭坛底下……有为神的道、并为作见证被杀之人的灵魂。他们大声喊着说:圣洁真实的主啊,你不审判住在地上的人给我们伸流血的冤,要等到几时呢?於是有白袍赐给他们各人,又有话对他们说……」路明非停下筷子,嘴角抽了抽。

「你们还要安息片时。等着一同作仆人的和他们的弟兄也像他们被杀,满足了数目。」昂热将这最後一句缓缓送出口。

「.……」

「别叫了。」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敲了敲盘子边沿,「你现在听起来就像个在布鲁克林下水道口喝多了工业酒精、然後满大街拉着人推销赎罪券的流浪汉。」

「什麽流浪汉。」

「这可是《启示录》第六章。」昂热眸子里闪过丝被扫了兴的无奈,又灌了口红酒,「我年轻的时候背过。当时觉段话特别酷,特别有末世的宿命感。後来发现,这段话其实就是变着法子在说『再等等』。从巴比伦之囚等到十字军东征,再等到二战,现在又等到了所谓的大黑暗。人类的历史,本质上就是一本不断往後推迟的还款帐单。」

「你该不会是想说,大黑暗就是启示录里说的末日审判?」路明非挑起半边眉毛。

「我什麽也没说。」昂热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只是个负责结帐的老头。」

「滚。你就是个肯老头。」

「.……」

嘟囔了一句法语国骂,昂热老老实实地靠回椅子上。

:餐桌对面。

夏绿蒂低头看着自己那碗快要被搅成糊状的蘑菇汤。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场私人饭局上。

作为链金部借调过来负责解析类魔遗骸的高廷根家主,她的工作流程在今天下午三点整就该结束。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拟定好了措辞极其的告别信——感谢卡塞尔学院的招待,希望未来能加强两方的学术交流云云。可在路过走廊时,昂热把她截住了。

「高廷根小姐,一起吃个便饭吧。」

那个老狐狸推了推眼镜,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路明非先生说他有些关於玛雅历法的细节想向您请教。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夏绿蒂当场就僵住了。

人间之神……想请教自己?

於是她就全程迷迷糊糊地跟着昂热走进包间,连怎麽坐下都不太记等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多了把银勺子,路明非正坐在自己对面啃蹄髈。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也丝毫没打算向自己请教什麽玛雅历法。

他到底要什麽时候才能问自己问题啊.……

夏绿蒂时不时地抬起一点眼皮,视线越过汤碗边缘,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烛台,偷偷溜到桌子对面正在和猪骨头作斗争的男孩。然後又飞快地收回来,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汤面上那圈快要凝成膜的奶油泡沫上。

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思索着,夏绿蒂又偷偷瞥了眼男孩。这下好了,别说全身而退,她连保持正常呼吸都要耗费巨大意志力。

一想到刚才在冰窖里那双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黑洞,她就觉己的心脏泵血速度超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咔。」

路明非切开了一块带筋的肉。

:

视线扫过来。

女孩触电般地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轻轻咬着银勺。

来自欧洲的链金天才此刻看上去一本正经。

但实则.……

颤抖着的金色睫毛,一口未动的法式鹅肝,在餐桌下无意识地并拢交叠的双腿,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上提墨绿色的裙摆,勒在白色连裤袜上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花边绑带,无不都出卖了她的局促。

「砰—!」老人用开瓶器动作娴熟地拔出红酒的木塞。

昂热今天似乎格外高兴。

或者说,他处於一种劫後余生的亢奋中。

「来,明非。尝尝这个。」

昂热把猩红粘稠的酒液倒进路明非手边的高脚杯里。

「1917年,法国波尔多产区,白马酒庄的绝版货。这庄园後来连葡萄藤都被一场大火烧光了。整个学院地下酒窖里就剩最後这两瓶,我平时抠门董事会那帮老吸血鬼来视察都没舍。」

路明非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红色液体。

又嫌弃地瞥了一眼昂热手边那个还没扔掉的原始酒瓶。

软木塞已经朽成了渣。玻璃瓶身上结结实实地裹着一层厚厚的灰黄色不明结晶体。

「我说.……老家伙。」路明非把高脚杯往外推了推,「你确定这玩意喝了不会重金属中毒?这瓶子上的灰厚里面的酒还多,我怀疑这上面已经进化出一个完整的微观真菌文明了。」

「外行!」老头子一本正经地指着瓶身:「这不叫灰。在古董收藏界和顶尖品酒师的词典里。这叫『包浆』!这是时光赋予这瓶液体最昂贵的勳章。」

:「放屁。」路明非无情拆穿,「灰就是灰。你把它吹出花来,这也是一瓶没洗乾净的真菌提取液。」

「粗鄙。」

昂热连连摇头,兀自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醇厚的单宁在舌尖炸开,老人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路明非打量了他两眼。

其实老家伙长像阿福的。但很明显,这个版本的阿福不仅不泡热茶,还格外沉迷於各种来路不明的陈年老酒,而且还是个老流氓。

「校长.……」

看着昂热把那瓶比她祖父还老的酒倒进醒酒器,夏绿蒂忍不住开口了。

她很想问这瓶酒现在的风味怎麽样,作为一个接受过全套贵族教育的继承人,葡萄酒品监是她的必修课。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刚才在冰窖里的失态。

於是那声提问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後凭空蒸发成了沉默。

昂热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瞥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知道它的单宁还剩下多少?」老人推了推眼镜,笑成了狐狸。夏绿蒂迟疑地点点头。

昂热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还活着。」他给出结论,然後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入口的时候很温柔。你根本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但它的回味告诉你——」

昂热的语气里难上了几分对岁月无常的感慨。

「它把能交的,全都交给你了。」

:

「.……」

「听上去就是酸了。」路明非一针见血。

「你懂什麽。」昂热翻了个白眼,「这叫风土。」

老校长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我刚刚说到哪了?」昂热眯起眼睛。

「波尔多左岸。」夏绿蒂举手,示意自己认真在听。「错了,夏绿蒂小姐。」

「他刚刚说到,上个世纪在日本,遇到过一个特别轴、比石头还倔强的男人。」路明非捏起一块餐前小面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提醒,「你说你跟他的关系。就像这瓶快馊了的葡萄汁一样。喝进去的时候烧心,咽下去了却还想再来一杯。」

昂热哈哈大笑。

「对。犬山贺。」

「日本分部的第一任部长。」

「不过要说他,把时间线往前拨一点。」

老人端起酒杯,对着灯光,又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残存单宁勾勒出的记忆碎片重新回到脑海。

「1941年。你们历史课学过珍珠港吧?」

夏绿蒂停下手中折磨奶油浓汤和鹅肝的动作,微微抬起头。

作为欧洲名门的继承人,她当然熟读近现代史。

「那年十二月七号。日本人的零式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第一颗航空炸弹落在战舰大街的时候,我就在瓦胡岛上。」

:「啪嗒。」

「您……您在珍珠港?」女孩浅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有什麽问题吗,夏绿蒂小姐?」昂热挑眉。

「可当时您和汉高先生……两位未来注定引领整个西方世界的领袖,为什麽会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海军基地里?」

昂热看着这个严谨的链金天才,无奈地笑了笑。

「当时我和汉高在港口附近调查一条古龙复苏的骨骸线索。结果炸弹当场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的时候,我和他刚从一艘补给舰上跳进水里。然後那艘船三秒後被航空炸弹直接命中。从龙骨中间断成了两截。」

「弹片把水面炸开了花。汉高的左半边脸被削下一块肉,我的左耳聋了两个礼拜。後来我们俩在战地医院的担架上互相给对方取弹片,一边取,一边用骂人。」

「我到现在都记种声音。」

路明非眼神变些古怪,他举着插着一块胡萝卜的银叉,半悬在空中。

「……你差点被炸死在珍珠港?」

昂热摊开双手,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人间之神的嘲讽。

「别把凡人的战争想简单,明非。」老家伙叹了口气,「几万吨烈性炸药砸下来,管你是级还是a级血统。只要你还没长出鳞片,在钢铁和烈火面前,碳基生物的肉体都是一视同仁的脆弱。」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是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他当然知道昂热活。一百三十岁。可他总觉这个老不死的时光应该全都消耗在昏暗的秘党档案馆里,或者是某条龙的喉咙里。可事实是,他还曾经夹在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残忍的全面战争中。

这感觉,就像是你在网上看到一个早已过气的老牌游戏主播,某天忽然晒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他二十岁时在诺曼第滩头扛着弹药箱的侧脸。

时间与空间,就是在这瞬间产生了荒谬的错位感。

:

夏绿蒂也放下了手里那根银勺子。

昂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充满真菌和时光味道的红酒。

「第二天,美国对日宣战。」

「我和汉高躺在瓦胡岛的临时野战医院里,全身裹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纱布。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罗斯福的演讲。」

「当时我耳朵里还流着血。汉高半边脸裹着纱布,他忽然跟我说:」

老校长模仿着汉高沙哑的喉咙,「夥计,这下麻烦了。」

「我说怎麽了?」「他说龙族的战争是人类硬掺和进来,这场仗是龙族的战争不小心挤在了人类的时间线上。你没法选择只打一场。」

路明非沉默。

他想起在哥谭,在布莱斯给他上第一堂关於第三方干预的课上。布莱斯说,永远不要把计划想周全。

因为你永远无法预估到,当你穿着全身装甲在滴水兽上蹲点的时候,旁边会不会忽然跳出一个穿着红蓝睡衣的家伙跟你打招呼。

「战争就是战争。不管是龙族挑起的,还是人类自己挑起的,落到地上,砸出的坑,压死的死人,全都一模一样。」路明非把胡萝卜丢进嘴里,嚼吱作响,「然後呢?你们就回去继续屠龙了?」

「然後?」昂热自嘲地笑了,「然後是漫长的四年。太平洋战场、欧洲战场。绞肉机转了起来。」

「那段时间,秘党的建制几乎陷入了全面瘫痪。」

「为什麽?」夏绿蒂忍不住追问。

「因为人不够了。」

昂热重重地放下酒杯。

:

「你没法站在徵兵委员会的桌子前,对那些军官大喊——『长官,这个人不能去前线送死,他必须留下来杀一条喷火的蜥蜴』。他们只会把那个混血种塞进前往诺曼第的登陆艇。」路明非听乐了。

他把刀叉往餐盘上一扔,向後靠在椅背上。

「可以啊。」路明非嘴角的嘲讽拉满,「本职工作明明是去拯救世界揍恶龙。结果被几张徵兵令强行抓去当大头兵洗甲板?」

「这就是现实。」

昂热没反驳,他盯着那烛火。

「秘党在那段时间几乎瘫痪。因为半数以上的混血种都被各国,被各种意识形态的军队,徵召入伍了。他们有的加入了海军的航空队,有的编入了陆军负责侦查龙族补给线的特别部队,还有的被送到了後方研究怎麽用链金术搞出更凶猛的重火力武器。」

「。日本。义大利。同盟国。轴心国。每一个国家的徵兵委员会都像开了闸的抽水机,把欧洲混血种家族几百年积攒下来的精锐一股脑全抽上了战场。」

「他们被塞进不同的军装,派往不同的前线,站在不同的战壕里。在人类的命令下,使用言灵去互相残杀。」

老人停顿了一下。

「汉高跟我分开前,在临时指挥所里大吵了整整一晚。他要去北非,我想留在北美。吵到半夜,他把桌子掀了,冲我吼——跟我去北非!」

昂热模仿着汉高愤怒到扭曲的语调,字正腔圆地吼了出来。

然後他语气陡然一垮,眼角耷拉下来,像只忽然失去伴侣的老狗。「我说,我不。」

「因为我觉平洋底下有东西。」

「所以你还是参战了?」

「没。」

:

「不过,」老家伙嘴角浮起一丝狡黠,「我做了一件事。」

「我确保自己被分配到了太平洋舰队。而且是当时吨位最大、火力最强的那一艘。」

夏绿蒂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路明非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稍微懂点历史和军事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名字。美国海军历史上最强大、最着名的战列舰之一。满载排水量超过五万吨的钢铁巨兽,装备着能把几吨重穿甲弹砸出几十公里外的九门主炮。号称海上永不沉没的钢铁骑士。

路明非想说你这老家伙不会在战舰甲板上觉醒了什麽的特殊癖好吧?比如对把战列舰当成女人之类的……

不过他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毕竟夏绿蒂在场。毕竟人家还是个小姑娘。「衣阿华号。」

「你在那艘船上服役?」夏绿蒂问。

「当然。」昂热哈哈大笑,「一直到1945年的秋天过去。1946年初春。大部分战争已经结束。作为太平洋舰队的,衣阿华号驶入东京湾进行驻防。」

「那天早上,浓雾刚刚散去。」

「我穿着洗白的海军制服,站在高达十几米的钢铁甲板上。看着眼前那片被称为东京的地方。」

昂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底座。

「没有高楼。没有街道。甚至连完整的瓦砾都很少。」

「b-29轰炸机群投下的燃烧弹,把这座城市彻底犁了一遍。木头和纸糊的日本建筑在燃烧弹面前就像是乾草。眼前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焦黑的平地。那是几百万吨燃烧後的骨灰和废墟。」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如炬。

「我站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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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水兵们在欢呼,在拥抱,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可我没有。」

昂热冷冷地说。

「我在想……在这片死寂的灰烬和废墟下面。」

「可能有几百年前被日本阴阳师封印的次代种。也可能有战争中因为轰炸被意外唤醒、还没来爬出地面就被活活闷死在泥土里的初代种。」

「这废墟下面到底埋葬着多少头趁着战乱苏醒的次代种?还有多少龙裔的线索,被深埋进了这片烧焦的焦土深处?」

「战争,不管它是人类的,还是龙族的,造成的破坏,从来不会只落在某一方头上。」

夏绿蒂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了两下,把她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长的阴影。

「所以……」她鼓起勇气,「您後来在东京那片废墟下,真的找到了龙族的遗蹟吗?」

「比遗蹟更麻烦。」

昂热切下一块渗着血丝的惠灵顿牛排,送进嘴里。

「那几年,我几乎是一只手管着整个东亚的龙族事务,另一只手天天跟各国政府的官僚打交道。日本人真的很麻烦。你知道他们的决策流程有多慢吗?一份狗屁不通的重建批文,要在不同的办公室里盖十七个红章。」老头子咀嚼着牛肉,咽了下去。

「我很火大。所以我觉个当地人当手套。」

「也就是犬山贺。破落贵族犬山家的孩子。年轻,极度倔强。但又活卑微。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出身於当地的黑道家族,混口饭吃的工作,是在东京湾的港口给那些刚下船的美国水兵介绍日本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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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皮条?」路明非挑起半边眉毛。

「很下贱的活计。」昂热没有否认,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记穿着一身挺括的美国海军白色军官服。我低头看了一眼犬山贺手臂上的黑道文身,对他说:犬山家的孩子?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叫昂热,希尔伯特·让·昂热,来自美国的混血种。你们可以选择,和平或者尊严。」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银叉。

「这台词真耳熟。和平就是屈服当狗,尊严就是死战到底?」

「正是。」

「然後呢?他宁死不屈,拔出武士刀跟你决斗了?」

「他怂怂地跑掉了。」昂热大笑,笑声震脚杯里的酒液来回摇晃,「连滚带爬,跑兔子还快。」

「……」路明非忍俊不禁。

「但後来,我坐着美军的吉普车来到一座废弃的小学校。」昂热的笑声收敛,「那个年代的日本,连完好的房子都找不到几间。活不下去的穷妓女们就在漏雨的校舍里拼了几张木板床,做着见不的皮肉交易。」

「我走进去的时候。是四月。几片早樱的花瓣被风吹进来,飘落在那些妓女袒胸露乳的身体上。」

「而几个小时前刚被我吓尿的家伙。明明只是一个靠抽成过活的拉皮条混混。结果就在那堆木板床前,在满地的碎玻璃渣里,像条疯狗一样对着几个喝醉的美国大兵疯狂地叫嚷。」

「他毫无逻辑地大吼着什麽我是犬山家的贺!这是我们犬山家的女人!美国佬滚出去!」

昂热用刀叉比划了一下动作。

「他一边在破教室的地上翻滚,被军靴踢脸都是鼻血,牙齿都崩飞了两颗。然後一边死死抱住那个领头大兵的大腿,倔强地受着毒打。打死不松手。」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救了他。」

「用什麽?你的折刀?」路明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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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皮带。」昂热耸耸肩,「我把那几个大兵抽了一顿。然後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後来他成了我的学生。也是日本分部的第一代分部长。一个好孩子。」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孩子这个词。从一个明面上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上身份证已经满了一百多岁的黑帮教父嘴里说出来。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腻歪。

「停停停。」路明非嫌弃地摆摆手,满脸的百无聊赖,「够了。肯上校东京记我听腻歪了。我对你怎麽收服一个黑道小弟不感兴趣,换个话题。」

「别急。接下来的东西才是重点。」

昂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我为什麽偏偏在今天,偏偏在从那个冰窖出来之後,跟你扯这个日本人?」

路明非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昂热的眼睛,灰瞳里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就在我跟犬山贺碰上面的第二个星期。」昂热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在京都的一条巷子里,遇上了一桩怪事。」

「怪事?」

「对。」昂热眯起眼睛,手指抚过下巴上的白胡茬,「在某个已经被凝固汽油弹烧成白地的街角,出现了一道空间裂隙。」

「我起先认为是尼伯龙根。可那个裂隙大概只有巴掌宽。」昂热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裂隙的内部没有死侍,没有水。只有一片翻滚的猩红。那颜色……跟你今天在冰窖里说的很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天启的痕迹?至今依然存在?!

「你们进去了?」路明非皱着眉。

「没有,我们当然不敢。」昂热摇头,「它透着一股能把灵魂吸乾的恶臭。它只是一道残留的伤疤。就像是在空间上被什麽利器划了一刀,还没完全癒合。犬山贺说这种缝隙在日本神话里有记载。叫『黄泉之穴』。据说沿着那道缝隙走进去,就能踏上黄泉比良坂,看到死人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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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来呢?」

「後来我调来了秘党的链金大师们。可它在我们第二次靠近的瞬间,就自己闭合了。无影无踪。」昂热摊开双手,「原地只留下一地黑色的粉尘。装在试管里,质量比同体积的铅还要重上百倍。有说法是古代日本那些所谓的妖刀便是用这东西打造。」

「所以,日本人那边也有迹象。」路明非低声问。

「不是也有。是只有日本。」昂热端起酒杯,「在1946年之後的这半个多世纪以来,我带人蹲着全球的监控录像和灵异卷宗。可这种红色的微小缝隙,也只被目击超过三次。全都发生在日本列岛。」

「……」

路明非沉默了。

是残留的能量?还是普普通通的尼伯龙根?又或者,是那个黑暗君主,在几亿年後的今天,又一次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蚁穴?

沉默在三人之间发酵。半晌後。

「所以……」路明非无奈地开口,「你给我讲这个,是在做心理建设?打算问问我,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大黑暗,到底是个长着几个脑袋的鬼东西?」

「不问。」

昂热回答不犹豫。

老头子顺手抄来瓶威士忌,往空掉的红酒杯里倒了小半杯。

「你现在跟我讲。我今晚就要失眠。我这个年纪,心肺功能虽然还好,但神经衰弱很严重。失眠一次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划不来。」

「……」

路明非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老登怂是理直气壮,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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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打算当作什麽都没发生?假装地球明天还是个充满阳光的游乐场,然後坐在这里喝你的馊葡萄汁儿和过期麦芽水?」

「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昂热端起酒杯,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酒香。

「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帮你营造一个轻松愉快的饭桌氛围,让你开心开心吗?」

「而且我还没说完呢,在遇到犬山贺之後,我就遇上刺客了呢。」他笑眯眯地敲了敲刀叉。

「刺杀?」

夏绿蒂收回偷看路明非的眼神,捂着嘴惊呼出声,「有人刺杀您?」

作为在欧洲长大的混血种,夏绿蒂无法想像。

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名字在秘党等同於暴力本身。要刺杀他,难道对方开了一整个装甲师过来?

昂热看着夏绿蒂吃惊的表情,哈哈大笑。

「刺杀我的人,是日本当时的『影子天皇』。是个罕见的混血种。你们知道二战时期的学者,是怎麽在绝密档案里评价日本的混血种氏族的吗?」

夏绿蒂皱起眉头思索片刻。

「最纯的混血种?」

「对。」昂热点头,眸底冷光一闪,「因为他们就是白王的後裔。这颗星球上血统纯度最接近龙类的物种。」「而刺杀我的那个人,叫上杉越。」

昂热没理会小姑娘的震惊,继续讲他的睡前故事,「当时是蛇岐八家的大家主。你们可能不知道蛇岐八家,那是日本最古老的混血种氏族联盟。战後的日本,明面上是麦克阿瑟的盟军司令部占领,暗地里,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我们和这些古老家族。而上杉越在那个地下体系里,被称为『影子天皇』。」

「他当时二十出头。是个绝对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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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确实很强。」夏绿蒂附和了一句。

「那是当然。」昂热又是一阵大笑,「所以他知道我在调查蛇岐八家和白王的关联後,他第一次来见我,就是来杀我的。」

「也是1946年。」

「一个雨夜。他一个人来找我。没带任何随从。手里只有一把单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杀机非常乾脆。每一刀都是冲着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去的。」

「然後呢?」

「然後?」昂热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然後我打断了他的几根肋骨,把他揍成了满脸是血的猪头。」

路明非:「……」

这老登真的不知道什麽叫收敛。「但我没杀他。」昂热收起笑容,「我只是按着他的脖子。在雨水里告诉了他一件事。一件关於他母亲的陈年旧事。」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具体的细节就不说了。都是些不堪的肮脏事。总之,那天晚上,上杉越拖着断裂的肋骨,一个人淋着暴雨走回去。」

「他放火烧了自家的神社。大火把半个东京湾的天空都映红了。他用那把没能杀掉我的刀,把家里那些被长老们安排的、用於繁衍所谓纯血的妻子们杀了个乾净。一个活口没留。」

「接着脱下代表无上权力的家主羽织。」

「在雨里净身出户。」

「彻底离开了蛇岐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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