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盐焗西蓝花

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

第323章 撒旦先生与捣蛋鬼先生。

盐焗西蓝花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包间里很安静。

昂热双手插兜,吹起了口哨。

路明非看着夏绿蒂红透的耳尖。

「现在没有多余的了。」他无奈叹气。

夏绿蒂的肩膀微微一沉。

「不过。」路明非补充,「如果我手上这枚哪天又抽风了,憋出一颗新子戒。我会记住你,夏绿蒂·高廷根。」

嗯.……伦敦腔又自然而然地又滑了出来。仿佛泰晤士河的雾气被收进了烛光里,将几个普通音节裹成了一张郑重到近似诺言的契约。

夏绿蒂用力点头。

眼眶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倔强、狼狈、又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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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在秘党元老会上冷冰冰驳回所有长老提案的链金天才。就是个刚被人承诺了高考後可以换新手机的高中女生。

昂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摇了摇头。完了。

沦陷了。

这臭小子到底什麽体质。英国绅士的时候能把人撩软。纽约碎嘴子的时候一张嘴能把人气出心梗。现在再加上一个不小心放出黄金瞳能把人吓哭、下一秒挠挠头道个歉又能把人暖化的精神分裂症候群。

全世界的人设都让他一个人包圆了。

别的男人还活不活?!

:

「行了行了。」

路明非拍了拍手,「闲话到此为止。你们要去东京吃拉面麽?」

「我要继续去研究。」夏绿蒂微微摇头,眼中闪烁着金光,「我想类魔的秘密远不止於我们看到的。」

「行吧。」

「那肯老头,你准备好没有。三分钟到东京。」

路明非走到窗前,和昂热并肩站在洞开的窗扇前。夜风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夏绿蒂。」昂热回过头,冲女孩苦涩一笑,「我和人间之神飞去日本吃路边摊的部分,千万别写进你的日记。」

「校长——」

「晚安。」

路明非伸手,一把捞起昂热的腰。

「喂——慢点慢点慢——」

「砰——!」

窗外。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撕裂了仕兰市的夜空。

初雪被气浪冲开,在云层下划出一道笔直的裂痕。

速度之快,以至於夏绿蒂还没眨眼,两人就已经消失在平流层的尽头。

:包间里只剩下女孩一人。

她站在洞开的窗前,冷风灌进来。

白色的窗纱在她身侧翻飞。

头顶暗金色的尾迹正在缓缓消散。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链金笔记,翻到最後一页,拿起红笔,在空白处补了一句批注——

翠玉录第三条:上下一致,内外一体。光明与黑暗同源。我今天见到了。

停顿片刻。

又在下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说他记住了我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女孩合上笔记,心中为自己加油鼓劲。

不要贪恋人家一时的温柔!

你接下来可是要拯救世界的!夏绿蒂!……

东京深夜的商业街。

雨刚刚停,柏油路面上积着一汪汪倒映着霓虹灯的水洼。居酒屋的暖帘後,几个喝醉的上班族正在用走调的嗓子嚎叫着昭和时代的演歌。便利店的冷光穿透玻璃,打在路边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身上。

面摊停在老位置。

十字路口的背风角。顶上撑着褪色的遮雨棚,下面摆着三张掉漆的塑料凳、一盏挂在车头的暖黄灯泡。

:

用毛笔手写的木牌菜单挂在防风玻璃上,只有乾巴巴的四行字:

豚骨、酱油、味噌、盐。

「越师傅!来碗面。」

领带扯垮垮的醉汉摇摇晃晃地扶着推车,打了个酒嗝。

「滚!」

围着油腻围裙的摊主头也没抬。「好嘞。」

醉汉也没生气,踉跄着就走进夜色里。

看着最後一个客人消失在街道拐角,上杉越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汗。

他转过身,给自己下了一坨收摊用的卷面。正准备切两片叉烧犒劳一下自己那快要断掉的老腰。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却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上杉越皱了皱眉,抬起头。

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高个子。

金发璀璨乎要在昏暗的灯光下自发光。

西装三件套,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

好帅。

:上杉越愣住了。

他盯着对方有些邪气的脸。心底暗自比较了一下。

这家伙就算是和老夫年轻的时候比起来,大概也不遑多让了吧?

可紧接着,上杉越的眼神变怪起来。

他越过金发男人的肩膀,看向跟在後头的那位。

矮。

非常矮。

目测大概只有一米四出头。

身上裹着一件紫披风?或者说是紫外套,尺码显然大了好几号,衣角甚至快要拖到地上的水洼里。

矮个子顶着一张滑稽的圆脸,鼻头很大。头顶还歪歪斜斜地扣着顶不合时宜的绿色小礼帽。一蹦一跳的走着路,双手还不自然地缩在胸前,活像一只试图模仿人类直立行走的松鼠。

上杉越眯起眼睛。

在这个国家的地下世界混了大半辈子,他自认眼毒。前年他还接待过一个纹了满背九纹龙的山口组骨干来这吃面呢。想来是极道。

而且是高级极道。

高个金发男人是某个大型外来黑帮的头目或者若头。至於後面那个矮个子紫薯精,八成是他圈养的马仔兼情报屋。

这年头东京地下世界的怪人多了去了。

老大们总喜欢带一些外形的小弟在身边,以此来衬托自己的残忍和不可一世的帅气。

:

上杉越嘴角隐蔽地抽搐了一下,在心底叹了口气。

金发男人直接走向面摊。

他拉开一张油腻的塑料凳,坐了下去。

「吱嘎——」

男人双手随意地搭在桌面。

矮个子则哼哧哼哧地爬上旁边的凳子,费了半天劲才坐稳,头上的小礼帽差点滑落到面汤碗里。「打烊了。二位先生。」

上杉越将漏勺扣在铁锅边。

「老板。」金发男人抬起头,「帮个忙。我朋友饿了。」

「我没饿!」

矮个子几乎是跳着喊出来的,他用一种流利、但口音极其像昭和时代狗血黑道剧的日语抗议道,「明明是你说要来这吃的!」

金发男人慢慢转过头,看着矮个子。

「那你待会干看着我吃?」

矮个子愣住了。

大圆脸上的五官迅速挤在一起,仅仅半秒钟的挣扎後,他光速改口:

「……老板!来一碗豚骨!加蛋!加叉烧!我要双份的叉烧!」

上杉越摸了摸下巴。

:彻底确诊了。

极道无疑。

老大一开口,小弟哪怕没饿也行吃出双份的食慾。处处看老大的眼色行事。这套经典的职场pa组合,他当年见多了。满世界乱跑的白发老头和犬山家整天切腹的小子,年轻时不也是这种?

罢了。

虽然很对不起今晚第一位被拒之门外的醉汉。但为了不多生事端,惹上这群麻烦的黑帮。

上杉越开瓦斯炉、

白色的水蒸气在冬夜的空气里升腾。

五分钟後。

两碗热气腾腾、铺着厚实叉烧的豚骨拉面被推到两人面前。

金发男人端起白瓷碗,微微低下头就着碗沿轻轻喝了一口汤。

闭上眼睛。

「……嗯。」男人睁开眼,轻声说,「有点冲。」正在用毛巾擦手的上杉越动作一停。眉头皱了起来,一股属於拉面师傅的暴脾气压不住了。

「冲在哪?」上杉越冷着脸反问。

他的汤头可是熬足了十四个小时。这金毛若头在这装什麽美食家?

男人放下碗,

「冲在愤怒。」

:

上杉越呆住了。「……啊?」

「後生,吃白食也不是这个藉口吧?」他显然无法理解。

「这锅汤,你炖了十几个小时,对吧?」

男人耸耸肩,「可中间一定有段时间,你心情恶劣。你多放了盐。但你没有把汤倒掉重来。你心里想着,『管他呢,反正是卖给分不清好赖的酒鬼』。」

「所以,这锅汤的底味里,铺着一层不耐烦的醇厚。」

「不过……」他再次端起碗喝了一口,「我挺喜欢这种愤怒的。」「啪嗒。」

上杉越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见鬼了。

他今天下午确实因为屠宰场供货商送错了猪胫骨的品种,而在电话里对着供货商祖宗十八代大骂了整整十分钟。挂了电话後,他越想越气,赌气没给汤锅撇去那一层多余的浮沫,然後洒了两倍的盐。

这他妈的是用味蕾能喝出来的?!

这老外的舌头上装了什麽?!

而此时。

旁边的矮个子已经埋着头,呲溜呲溜地把面条吸天响。

大块的肥腻叉烧塞满了他半个腮帮子,金黄色的浓汤溅在他那件不知名材质的紫外套上,他毫不在意。

「你的汤是还凑合……」矮个子满嘴流油地抬起头,挥舞着手里的塑料筷子,高声反驳,「但我告诉你老板,别就这样了!我吃过一种更好的东西!是用概率波煮出来的面!每一口吃进去,不仅味道不一样,甚至连吃到嘴里的时间都不一样——」

「闭嘴。」

:金发男人轻飘飘地扔出两个字。

「不许在凡人面前变无聊的戏法。」

矮个子的动作僵硬了。

他把嘴里那半截拉面吸溜进去,筷子戳着碗底的白煮蛋,用幽怨的声音小声嘟囔:

「『不许』、『不许』。一天到晚就是不许。你简直跟你固执的老爹一样烦人。」

「……」

男人偏过头,看着矮个子。

「你有点侮辱我了。」

「咕咚。」

矮个子尴尬一笑,接着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恨不自己缩进那个比他脸大不了多少的面碗里。

「.……」

上杉越站在案板後,表情古怪。凡人?

他这辈子被叫做疯子、怪物、影子天皇、太上皇、拉面老头。

还是第一次被叫成凡人。

如果他这种手起刀落砍穿整个黑道界的白王纯血後裔算凡人。

:

那这世上还有正常人类吗?

不过,毕竟都是半个世纪以前的陈年旧帐了。

上杉越早就过了那个需要用暴力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年纪。

他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嘴角露出一丝宽厚的笑意。

老毛病犯了。

他来了兴致。

「二位……」上杉越靠在推车上,「做什麽行当的?」金发男人放下瓷碗,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

「我是撒旦。」他微笑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上杉越眨了眨眼。

又来。

极道的黑话是吧。

估计是什麽暴走族联合会的花名,或者是某个地下社团的外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取个道号都这麽中二。

「原来是撒旦先生。」上杉越煞有介事地点头。

男人偏过头,指了指旁边那个快把脸埋进碗里的紫薯精。

「这位。」

「是我的朋友。捣蛋鬼先生。」

:

「喂喂喂!」矮个子一听这名字,立刻挥舞着手里的筷子抗议,「准确地说!我大名鼎鼎的名字是 myzptlk先生!字母是 m--y-z-p-t-l-k!」上杉越愣住了:「……什麽克?」

「你们三维世界的舌头捋不直。也可以拼成 myztplk!或者 mlplk!」矮个子站到塑料板凳上,一只手插着腰,举起另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反正在这个落後的地球上我的名字发音大概类似於『m-yz-pttl-lk』!」

「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

矮个子自顾自地开始叹气,胖乎乎的手烦躁地扯着头上的小礼帽。

「你们这个低维种族的声带结构太落後了。就两条!就那麽可怜的两条肉片!你们知道吗?如果要准确发出我名字的音节,你们至少需要借用十一根维度声带、三个跨越量子领域的共鸣腔,再加上两个根本不存在於当前空间座标里的幽灵音节——!」

「所以。」

金发男人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我才叫你『捣蛋鬼』。」

「你这是在矮化我!」

矮个子气脚,「我可是来自第五维度的——」

金发男人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矮个子再度缩回凳子上。

「其实叫捣蛋鬼先生,我觉挺好听的。入乡随俗嘛。哈哈哈。」上杉越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微微颔首。

确认无误。

高个子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地下组织大佬。

那个叫什麽 myz什麽克的矮子。名字听着像东欧或者俄罗斯那边绕口的黑手党化名。很大概率是这个老大养在身边的精神病或者弱智儿童,专门带在身边用来找乐子、打发枯燥极道生涯的宠物。

:

这年头,做老大压力大,养什麽癖好的都有。

「行行行。」

上杉越笑着摇了摇头,从灶台下摸出一瓶私藏的便宜烧酒。

「撒旦先生,捣蛋鬼先生。我也算是过来人。听我一句劝。」他一边拧开瓶盖,一边用长辈的口吻说道,「你们这帮年轻人。搞极道也好,搞国际地下外贸也罢。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少喝点酒,多来我这吃面。」

金发男人忍俊不禁。

「你在逗他吗?他以为你是黑帮?」矮个子用手捂着嘴,小心翼翼地嘀咕。

「这不重要。」金发男人耸耸肩,「老板。你真有意思。」「.……」

片刻後。

矮个子的两碗面终於见底。

连最後一口重口味浓汤都被他呲溜乾净。

上杉越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玻璃杯在案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看了一眼金发男人,犹豫了一下,又翻出一个乾净的玻璃杯,倒了小半杯。

「请。」

「谢谢。」

金发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对着上杉越微微一抬,然後一饮而尽。

「你们……」上杉越收起酒瓶,「搭档很久了?」

金发男人放下酒杯,眼角的余光扫过正在用袖子擦嘴的矮个子。

:

「不算久。」男人懒洋洋的,「他最近被人赶出来了。无处可去。」「刚好。我最近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开了家小店。觉些无聊,就顺手收留了他。」

「不是『收留』!」矮个子小声哔哔,「是我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是麽?」

男人轻描淡写地打断。

「那到底是谁像个流星一样脸着地砸在了我酒吧的露天阳台上。砸碎了我整整半箱红酒。」

「.……」

矮个子的嚣张气焰瘪了下去。

「维度乱流导致的导航意外。我都说我不是故意的了……」

「然後。」男人继续补刀,「你掏不出一分钱来赔偿那半箱红酒。」

「所以你现在只能乖乖地在我的店里,扫地擦桌子,打工还债。」

「喂喂喂!」矮个子继续小声比比,「我这是好心!我只是看你天天一个人坐在那台该死的黑色钢琴前弹着破调子,连个听众都没有!」

「可你在打工还债。」男人随口道。矮个子耷拉下脑袋,圆滚滚的身体像是漏了气的皮球。

「……我在打工还债。」

上杉越站在拉面车後,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

「你们啊……有意思。」老人摇摇头,「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地位悬殊的组合。关系会很僵呢——」

「什麽?!」

矮个子猛然转过头,差点把脖子扭断。

「关系僵?谁说我们关系僵的!我跟他?我们两个可是最好的搭档!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对吧?」

他转过头,满眼希冀地看向旁边的金发男人。

金发男人没有接话。

他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摺叠。嘴角挂着微笑。

矮个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变有蚊子叫那麽大。「……对吧?」

上杉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个滑稽的矮个子。

他是真的在确认。

他迫切地、近乎乞求地需要这个高个子男人,哪怕给他一个施舍般的点头。

但金发男人没给。

他只是微笑着。

那种笑,上杉越太熟悉了。他在自己当年高踞王座时,对着阶下那些以死明志的家主们,也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笑容。

属於绝对上位者的残忍。

:

没什麽恶意与厌恶的。

仅仅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对他摇尾乞怜也好,你为他去死也罢。你的存在、你的忠诚、你的所有羁绊,对於他而言,就像是一片恰好落在他剪裁完美的西装肩头上的枯叶。

有这片叶子,可以。没有这片叶子,他也无所谓。

矮个子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残忍的事实。

所以他表现出的怂,根本不是害怕被这个男人打骂或者惩罚。

上杉越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对这个聒噪烦人的小矮子生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怜悯。

「喂,撒旦先生。」上杉越一脸严肃。

「嗯?」男人转过头。

「对你的小弟好一点。」

上杉越拿出了老头子教训後生的语气,「人家一个小个子。大冷天的离乡背井跟着你混饭吃。这年头,这麽死心塌地的小弟不好找了。」

男人挑挑眉,随即似乎是真的听进去了。

「有道理。」他说。听到这句话,旁边的矮个子赶紧顺杆往上爬。

「对对对!老板说对了!老板真是个有大智慧的凡人!你这家伙以後必须对我好一点——」

男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

「明天的红酒杯。所有的高脚杯。」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温柔,「在营业之前。给我多擦三遍。」

矮个子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你个暴君!你绝对是故意的!」

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

片刻後。

面吃完了。

夜越来越深,风刮起地上的落叶,卷向巷子深处。两人站起身,准备结帐。

矮个子在那一边喋喋不休地争论「这顿应该算我请客」,一边把手伸进那件滑稽紫色外套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後除了掏出一把不知道哪个世纪的彩色碎纸屑之外,一个铜板都没摸出来。

最後还是金发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昂贵的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钞,平整地压在拉面碗底下。

「不用找了。」

「对了。如果你这拉面车哪天被城管掀了。或者实在没兴趣给这帮酒鬼煮面了。往前面的巷子右转,第三个街口。有一家叫『l』的酒吧。」

「随时来坐。」

「哈。年轻人。在东京新宿区开高档酒吧。」

上杉越擦着手,老成持重地笑了笑,「竞争很激烈的。小心亏裤子都剩不下。」

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

:

「漫长的生命里。总点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瞎折腾什麽。」上杉越把抹布搭在肩上,摇头叹息。

「不如收心,回家去陪陪家人。」

这句话一出。

原本正准备屁颠屁颠跟上去的捣蛋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他瞪大了惊恐的小眼睛,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上杉越,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吧大爷?!

你是个卖拉面的啊!你到底在说什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上杉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哎……你们这些混极道的年轻人啊。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有点钱。就觉界都在自己脚下。有了家却不知道去珍惜。」他叹着气,「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混帐。总觉母烦命。」

「後来啊……」

上杉越的眼神暗淡下来。

「连一块能用来刻字的墓碑都没剩下。到那时候,就算你端着全世界最贵的酒想回去敬一杯,你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他抬起眼皮。「家里……长辈还健在麽?」

金发男人的身影停在路灯光晕边缘。

半明半暗的阴影闪过了他俊美无瑕的侧脸。

: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捣蛋鬼觉己的超维生命形态马上就要崩溃瓦解了。

「……家人。嗯。」男人开口了,「我有一个父亲。」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东京夜空,仿佛视线穿透了这颗星球,直达某个挂着银色大门的纯白圣所。

看到某个翘着二郎腿天天就知道看电视机的臭老头。

「健在。但我们关系不太好。」

上杉越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年轻气盛就是这样。吵架了?」

「可以这麽说吧。」男人无奈地笑笑,「他很固执。可我需要我的自由。」上杉越摇摇头,「离开家多久了?」

男人沉吟了许久。

「很久。」他说。

「那……有兄弟姐妹麽?」

上杉越像个热心肠的居委会大爷一样追问。

旁边的捣蛋鬼两眼一翻,只恨自己这具身体没有休克功能。

「有一个。」

男人竟然真的回答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

:

「一个假正经的兄弟。」

「哦?」

「他完全是我父亲的翻版。从不反抗,从不质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上杉越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他太懂这种家族内斗了。

当年蛇岐八家手足相残的破事还少吗?也不知道现在怎麽样了。

「哗啦。」

他拉开身後的木制抽屉,从里面翻出两个已经洗黄的小号玻璃酒杯。

拧开剩下的半瓶劣质烧酒。咕咚咕咚,倒满。

上杉越走过油腻的地面,将其中一杯推到男人面前。

「再来一杯。不收钱。算老头子我请你的。」

男人伸出手接过。

两只玻璃杯在东京的深夜里轻轻碰在了一起。

「年轻人。」上杉越看着他,语重心长,「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哪天如果有空。买两瓶好酒。带滑稽的小矮子一起,回去看看你老爹和那个呆木头兄弟吧。有些话,喝多了也就说开了。」男人的喉结滚动。

他看着上杉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

突然。

「哈哈哈哈!」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爽朗大笑,笑肩膀都在颤抖。

「遇到难事了可以来我的酒吧找我。对了,感谢你的烧酒。我给你留了点小惊喜。希望你能开心。」

他把空酒杯放在拉面车上。

接着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在旁边缩成一团装死的捣蛋鬼屁股上。

「走吧。回店里扫地。」

矮个子如蒙大赦,立刻紧紧地跟在男人身後。

他那张碎嘴一旦度过了危险期,马上又开始喋喋不休。「喂喂喂!我说撒旦老板!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脾气怎麽这麽好?」

「而且!你出门前不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找新任胸口画着大 的小超人玩麽?结果你就带着我在地球上转了两圈,吃了一碗带骨头渣的面?!」

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伴随着喋喋不休的争吵声。

渐渐融入了新宿区纸醉金迷的霓虹灯影里,最终消失在巷子深处。

上杉越站在冷风中。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的……」老头子把毛巾甩在肩上,「现在的极道混子。取个名字简直比我年轻那会儿还要中二一万倍。」

街道彻底安静下来。

:

只有垃圾桶旁边的几只流浪猫在喵喵叫着翻找食物。

上杉越开始收摊。

他走到金发男人刚才坐过的那张位置前。弯下腰随意地抓住红色塑料椅子的边缘。

准备往上提。

「嗯?」

上杉越的动作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又加了两分力气。

没抬动。

这很反常。

这把十块钱一张、轻飘飘的空心塑料凳。

它现在,重如一座山峦!

「这是什麽鬼东西……」

上杉越感到一丝荒谬。

可正当他准备继续研究的时候.……「嗡——!!!」

紧接着。

:

「砰!!!」

「哎哟卧槽我的老腰……」

一声惨叫传出。

只见一个穿着加厚羊绒大衣、银色大背头被风吹个倒插毛笔刷一样的外国老头。正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而在他旁边。

一个穿着松垮黑色卫衣的黑发男孩,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毫发无损地站直了身子。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男孩眼睛一亮。

「就是这?」路明非指着呆若木鸡的上杉越,「是不是他?」一手扶着腰,昂热一手扶着路灯杆直喘气。

「也就、也只有这老家伙……会在这鬼地方摆摊了。」昂热翻了个白眼,虚弱地指责,「你这个混蛋!下次降落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报告!快把我老头子的隔夜饭都摔出来了。在老熟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会死吗?」

「哦,下次一定。」路明非敷衍地耸耸肩。

「.……?」

上杉越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扫过,最後钉在穿着羊绒大衣、熟悉人咬牙切齿的老头脸上。

半个世纪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摺叠。

「……二位。」

「大半夜的,你们是来干嘛?」

:

「还能干嘛。老朋友。」

昂热强行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拍去身上的泥点,露出了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老流氓微笑。

「一百三十岁的高龄老人,带着他的学生。跨越了几千公里。当然是来照顾你生意,来吃面了。」「谁是你学生了?」路明非毫不留情地当场拆台。

「我是仕兰大学的神圣校长。你作为一个在校报上挂了名的大一学生。我叫你学生有毛病吗路明非同学?」昂热开始耍无赖。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好不好。」

「一日为校长,终身为师长。这是东方的古老美」

「……」

看着眼前这两人站在自己面摊前肆无忌惮地斗嘴。

彻底无视了他这个主人的存在。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气。

六十年了。

他用了六十年的时间来磨砺自己的脾气。

学习怎麽煮面。学习怎麽和街边的混混笑脸相迎。学习怎麽做一个隐藏在人海里的废物。

但今天。在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老乌龟王八蛋这张欠扁的老脸面前。

:

破防了。

全他妈的破防了。

「给——我——滚!!!」

前任影子天皇发出了一声气贯长虹的咆哮。

他一把抄起身旁金发男人刚刚坐过的塑料凳子。。

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这张凳子刚才在自己手里重若千钧的反常现象。盛怒之下,近乎本能地将其加持在双臂。

「轰!」

他将手里的塑料凳子朝着喋喋不休的昂热恶狠狠砸出去!

「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还来吃什麽狗屁面!吃板凳吧你这个老不死的!」

「呼——」凳子脱手飞出!

而就在凳子离手在半空划过的一瞬间。

「……?」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刚刚还在和昂热斗嘴的男孩,瞳孔一缩。

这怎麽就.……

就像是一颗被压缩到了极点、随时可能坍缩爆发的超高密度……

白矮星?!

:

如果让这玩意直直砸中昂热……

或者哪怕只是砸在他们身後的沥青马路上。

方圆十公里的东京新宿区,连同里面的几十万人口,完全会被恐怖的重力碾成一地粉末!「老登,趴下!」

路明非踏前一步,他迎着飞速旋转而来的红色塑料凳接了上去。

「轰——!!!!」

就像是迎面接下了一座以七十马赫速度撞过来的珠穆朗玛峰!

「起——!」

将生物力场当做撬棍,路明非把这股本该水平向前摧毁一切的动能强行偏转了一个角度。

直直导向了两人头顶正上方。

也就是.……

漆黑的宇宙深空。

「轰隆隆隆!!!!」

天地失音。

一股气浪笔直地冲天而起!捅破了东京上空残存的雨幕。

将层层叠叠覆盖了半个日本关东平原的厚重积雨云。

撕裂出了一道宽若天河的空洞!

:

月光透过圆形云洞倾泻而下,照在了面摊残骸上。

「哗啦啦……」

直到十几秒後,天空中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

一切重新归於寂静。

路明非保持着双手向上托举、将什麽东西扔向外太空的姿态。

「叮当……」

而诡异的红色塑料凳,在被路明非化解了全部恐怖动能後,终於遵循了普通的物理常数,轻飘飘地落在路明非脚边,滚了两圈。

看上去就是一把普通的塑料凳子。「.……」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凳子,转过头看向身後。

昂热保持着在他命令下双手抱头的卧倒姿势,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老校长的嘴巴张以塞下一颗完整的鸵鸟蛋。他先是呆滞地看了看路明非,然後用一种惊骇、茫然、乃至怀疑人生的目光。

盯向站在拉面摊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上杉越。

昂热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拉面师傅。

「老东西……」昂热咽了一口唾沫,「你不想请我吃面……不想吃就不吃吧……你、你这是发什麽疯……」

他这辈子见识过不少言灵爆发,乃至初代种的言灵.……

但他对天发誓,他活了一百多岁了。

:

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混血种,随便从路边抄起一把十块钱的破塑料摺叠椅。

一言不合。就能他妈的在随手一掷中。

发挥出劈开几十公里高空对流层、连人间之神都需要卸力的核弹?!

你们白王血裔是有什麽年纪越大就越强的设定麽?!

你这老王八到底在下水道里到底偷偷进化成什麽品种了啊?!早知道你有这把力气,我这些年直接用大炮把你塞出去砸死龙王不就行了啊?!

「.……」

不仅是昂热.……

说真的。

这是上杉越这半辈子煮面生涯中最诡异的夜晚。

他以为自己只是随手扔出了一张承载怨气的老旧塑料凳。结果就眼睁睁看着那把见鬼的椅子在半空中撕裂了云层,并且让秘党最强的百年屠龙老鬼吓泥地里怀疑人生。

一时间,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这白王血裔是不是越古老越变态了……

「老先生。」

而接下来,那个被昂热称为学生的家伙,更是就这麽在昂热一脸为什麽叫这老家伙就是老先生的羡慕嫉妒恨眼神中试探着问自己:「您是混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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