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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哥叹气：“我和你嫂子知道，村里医生在把药给我们时候，已经说过了。”

楚劲原地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什么药能用，这次出去我留意。”

杨大哥眼含热泪拍拍楚劲肩膀，终是摇了摇头，嗓音嘶哑哽咽：“我……我跟你嫂子挺自私的，想着能留他一天，是一天。”

楚劲瞬间明白了：“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屋里气氛太压抑，欢快的氛围转瞬即逝。

楚劲转身离开，沈因看他又冷硬无情的背影，向杨大哥道谢，然后离开了屋子。

离开时，小宝喝下药没一会儿便止住咳嗽。

快走到楚劲的集装箱，沈因还能听见汪吉在逗小宝笑。

杨安澜的笑声听起来很健康，像清脆的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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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整整一下午，楚劲没闲着，在整理需要带的东西，往车上装，弄完这些。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坚实的脊背弯曲，手肘搭在膝盖，看似忙累了休息。

实际他在发呆，随意盯着一处出神。

沈因知道这就是属于楚劲的情绪起伏。

再冷漠又怎样，只要有血有肉，时间长久，早晚紧闭的门也要被撬开一条缝。

“楚劲。”沈因腰靠上桌沿，手指轻轻插入楚劲头发，打圈揉了揉，“人这辈子，有很多的无能为力。”

楚劲回神，被眼前的窄腰短暂晃了眼：“嗯，我把屋子清理一遍，你无聊出门走走。”

沈因挑挑眉尾：“无情男，我安慰你了，你不应该反过来安慰安慰我？”

楚劲立在沈因身旁，身高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淋漓尽致。

因为距离过近，沈因需要仰头看他。

“你怎么了？”楚劲看不出沈因有什么不对。

沈因很能藏，让人看不透。

他明明有一副脆弱很能哭的外表。

却只会在床上流眼泪。

沈因抓住楚劲大手，放在腰上，“不舒服，刚刚椅子太硬，你帮我按摩。”

楚劲要抽回手，沈因用尽力气摁住。

病秧子下手真没轻重，为了达到目的，弄疼自己也无所谓。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楚劲让步：“等晚上。”

沈因放开他，奖励般在楚劲指腹吻了吻，随后像阵风似的溜出去，走三步歇十秒的频率参观齿轮坟场。

此时正值下午两点，烈日的光芒被辐射云遮掩大半，昏黄的阳光从齿轮坟场外墙缝隙中溜进来几束。

沈因绕着集装箱走了一圈，发现这里人不多，但有位上了年纪的医生，如今药物稀缺，她门前有两个大架子。

晾晒的是一些中药。

毕竟西药现在比食物还要珍贵。

杨家那两盒药，沈因猜测可能付出很大的代价才换来的。

逛了没一会儿沈因就回去了。

楚劲还在收拾屋子，打着赤膊，上身淌汗，肌肉绷出矫健流畅的线条。

楚劲抬手擦着房间内里的箱面，能感受到某人上下扫荡的轻佻眼神。

沈因欣赏了一会儿令人羡慕的强健体魄，逐渐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是被一阵大力敲门声吵醒。

身旁背对着他躺的楚劲率先起身。

外边传来汪吉带着哭腔的声音：“楚哥！出事了！小宝出事了！”

楚劲立即下床穿上鞋子就要出去。

“我和你一起。”沈因刚睡醒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无力支撑着身体坐起。

楚劲脚步顿住，回来帮他穿上鞋子，握住沈因手腕出门，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

漂亮又致命的辐射云散发幽绿光芒，这让沈因想起末世前的极光。

抵达杨家门口，沈因发现村子里唯一的女中医也在，正用遗憾又万般愧疚的神色说：“不行了，别让孩子一直痛苦下去了。”

“核辐射，肺结核，现在都是致命的，你们已经拖的够久了，算了吧。”

杨嫂不愿意相信，流着泪跪在她面前：“我一直很小心，他吃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种的……小宝闹着吃肉我都不让他碰，我很小心了，为什么……”

沈因注视着面色发紫的小孩，此刻正躺在爸爸的臂弯里，小脸满是痛苦。

“没用的。”沈因喃喃道：“除非这个世界被净化，否则种菜的土，水，永远有辐射。”

杨嫂宁愿孩子瘦点，也在尽量避免他吃河里的鱼虾，但是每日看着瘦弱的孩子，身为母亲她心如刀割。

女中医还是走了，说尽了对不起。

汪吉在哭，其他邻居也在默默流泪。

杨大哥用颤抖的手一下一下拍打怀里的孩子，哼着哄宝宝入睡的小调，辐射云幽光照亮他满脸的泪。

杨嫂踉跄着站起身，接过宝宝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小声喊他的名字：“安澜，妈妈的安澜……”

人在伤心到极致时流不出眼泪，杨嫂用瘦弱的手臂托起宝贝，一遍遍亲吻小宝的额头，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每个字都在祈求他能够为了爸爸妈妈留下来。

太残酷了。

她用怀抱迎接希望的到来，希望又在她怀抱里死去。

杨安澜垂下小手，安静的像是睡着了，脸上再无半分痛苦，在妈妈爸爸的爱意下跟随晚风远去。

楚劲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反应，眼神更是瞧不见半点痛苦，麻木侵占他的灵魂。

第16章 用病弱的身体撑起他

这样的结果沈因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前几个小时，小家伙还在往他身上爬，现在却像只瓷娃娃悄无声息没了呼吸。

“楚劲，跟我走，别看了……咳咳咳！”沈因拽他，使不上力气，反而弄得自己也在咳。

楚劲突然回神，用力抽出胳膊，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细看指尖有刹那间在颤。

沈因立即追了上去，走的太急，空气中灰尘也大，呛他的咳个不停。

楚劲来到没人的角落，很暗很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又在回想以前的记忆。

父母是怎样死在眼前，明明上一秒还有说有笑，他沉浸在幸福里。

下一秒，他入了地狱。

楚劲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努力堆积建造心里那堵坚硬的墙，任何事情不可以再成为尖锥击碎这堵墙。

可墙面还是裂开了。

在沈因的怀抱里开裂。

“楚劲，不要去想这些事，听我的好吗？”沈因强行忍住喉咙的干涩，从楚劲背后环紧他。

“你应该为他感到庆幸，小安澜不会再痛苦了，他脱离了地狱……”

沈因摸索到楚劲的手，用力握紧他，温暖他。

在衰败的心境里，沈因的手抚过他，用病弱的身体撑起他。

楚劲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回身架起快要站不住的病秧子，眸色在黑暗中格外幽沉寒凉。

“我们该出发了。”他习惯性逃避。

“现在是晚上。”沈因栽进楚劲怀里，无力地喘气，“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等一会儿，帮杨大哥去……火化小安澜。”

“嗯。”楚劲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拥抱他。

一个简单的“嗯”，沈因听出有多苦涩。

沈因靠着他缓几秒，站直身体。

楚劲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沈因低声问。

楚劲艰涩出声：“是，但我不会提。”

沈因弯了下嘴角，掌心贴在楚劲的脸颊，“你很笨，你在我面前，永远藏不住心思。”

在今天之内，楚劲有无数次想请沈因用血来帮助小安澜，但他无法开口。

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

而且在这样的环境下，心软是致命的。

沈因见他沉默，直言道：“其实我知道刚才在汪吉来喊你时，你选择带上我，还主动给我穿鞋子，是因为你也想我能救救他是吗？”

楚劲没有否认，低下头颅。

“楚劲，如果是为了你，我会去帮他。”沈因最清楚什么时机下，说什么话。

他会利用机会，把握楚劲的心。

沈因望着楚劲的眼睛，这次说的是真话：“但是晚了，太晚了，如果在他刚出生的时候，我认识他，我有把握他能健健康康长大。”

命运就是这样的可笑。

“长期辐射污染下，普通人能活到五十岁已经是奇迹了。”沈因轻轻擦去楚劲额角的脏污。

神情很认真，像是在为他舔舐伤口，为他擦掉血污，拼起七零八落的灵魂碎片。

擦干净后，沈因眼神往下，重新和楚劲对视。

沈因愣了，眼睫颤了颤：“楚劲，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楚劲思考变得迟钝，麻木地问：“什么眼神？”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多余的情绪才对。

已经习惯了才对，生死离别家常便饭而已。

可沈因再次轻易拆穿他，透过眼睛，直直望进他的心，“有悲哀，有难过……你是不是想起了别的事？”

别的事？

楚劲险些跟随沈因的问题回答，突然一声凄惨的哭声响彻齿轮坟场，打破二人之间的氛围。

沈因暗自叹气，捏捏楚劲指节：“去帮忙吧，这里的人对你那么好，就算再冷漠，也不能袖手旁观。”

楚劲很快从糟糕的情绪中抽离，主动背对沈因弯腰：“我背你回去，等天亮就出发。”

沈因趴在楚劲宽阔很有安全感的脊背。

侧过头亲了亲楚劲耳廓：“乖。”

楚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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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劲在杨大哥同意下，亲自抱走了小安澜的尸体，耳边是杨嫂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安澜比妹妹小不了多少，小小一团，一只胳膊抱起来轻飘飘的，睡颜安静美好。

楚劲用没有茧子的手背，擦去安澜脸上的泪痕，独自走出齿轮坟场的后门。

简易的火化箱有些脏，楚劲脱掉上衣铺在里面，将小安澜放进去，缓缓合上盖子。

汪吉摸黑跑了过来，防辐射毯也不披，哭的嗓子哑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楚劲死死拦下要往火化箱上扑的少年，有力的臂弯锁着他，告诉他：“他解脱了，他不用再受罪了。”

汪吉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痛苦地嚎啕大哭，只能亲眼看向火化箱燃起熊熊大火。

这个世界真绝情。

毫不费力便抹杀掉一个人的存在。

楚劲帮着杨家夫妻将小安澜的骨灰埋在齿轮坟场外，杨大哥经常钓鱼虾的位置旁。

忙完这些，天亮了，阳光难以穿透辐射云，昏沉暗黄的天气，犹如盘积压抑的乌云沉在心头。

回到集装箱，沈因正站在门口等着。

楚劲面容疲惫：“我去换身衣服。”

沈因跟他进屋，反锁房门，提议道：“身上好多灰尘，去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