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卦了!
第692章 珠崖二义
集虚斋小学士 · 更新时间未知
一人从路北过来。 他那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看,听到汤修慧的话,瘦削的脸一拉长,显得更瘦了。 “修慧!” 邵飘萍眼观六路,“啪”地一合记事本,嘴里叫了一声,人就蹿了出去。 “蒋校长,来来,还请接受我的采访!” 林白水紧走两步,抢在前头将瘦削男子挡住。 这就是今儿的正主,北大的代理校长蒋梦麟。 蒋梦麟退后两步,苦笑着鞠了个躬,“白水先生,我是您的学生,您要是想抽我,就请上手吧!” 蒋梦麟是余姚人,少年时就读于求是学院。 求是学院是林白水创办的,那会儿林白水正是学院的总教习,蒋梦麟规规矩矩叫过先生的。 现在林白水叫他蒋校长,他哪里敢接这个茬儿? 林白水嘿嘿一笑,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今儿这里没有师生,我就是一个记者,蒋校长给不给这个面儿啊?” 还是蒋校长? 蒋梦麟脸色一白,梗着脖子道,“白水先生,您若是师长,想要责罚学生,学生任您责罚,但您若是记者,梦麟无可奉告。” “你啊!你啊!” 林白水虚指着他,神色复杂。 蒋梦麟嘴巴张了两下,似乎有些羞愧,又鞠了一躬,垂着头绕过林白水,疾步走了过去。 没走两步,前头一暗,又被人挡住了去路。 “孟邻兄,且慢!” 蒋梦麟脸色一青,抬头又变成了苦涩,“飘萍兄,高抬贵手……可好?” 邵飘萍一本正经,大摇其头,“不好不好,今儿我要是抬手了,岂不是愧对我那浑号?” 邵飘萍这人笔快如刀,从不容情,业界给他的外号,就是“铁肩辣手”。 他听了这个,乐滋滋地回去,在书房里挂了一幅对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这是明代杨继盛的名句。 蒋梦麟叹了口气,“飘萍兄,一来您也是北大的教授,你我同僚,二来您也是浙人,你我同邑,总要讲个亲亲相隐吧?” 邵飘萍在北大开了新闻学,又是金华人,与蒋梦麟的确私交不错。 邵飘萍还没说话,汤修慧赶了过来,朗声问道,“蒋校长,你是认为,你之所为是“攘羊”之举,还是认为,女人该捧着《列女传》不放?” 蒋梦麟面皮一抖,这话杀伤力太大了。 如果是邵飘萍是快刀,这句话得是快枪,还是机关枪。 亲亲相隐的典故,是出自《论语》。 叶公跑去跟孔夫子说,他们那儿有条好汉,他爹偷了人家的羊,他跑去衙门作证,打了他爹的屁股。 孔夫子不以为然,这哪是好汉,这就是一混蛋,亲亲相隐都做不到,这还是人么? 这句话是儒家奥义,被引用到了《列女传》。 说是有个珠崖县令,死了要回祖茔,送丧途中,出事了。 入关的时候,查出来带了一盒珍珠。 这事儿就大了,当时的律法,“内珠入于关者死”。 干这事儿的,是县令的幼子,这娃就是舍不得那盒珍珠,冒险带上,结果杯具了。 这时候,两个女人出现了。 一个是那幼子的亲妈,这是县令的续弦。 一个是那幼子的姐姐,才十三岁,是那县令的原配所生。 这两个女人争先恐后,珍珠是我带的,抓我,砍我的头! 这两个女人被称为“珠崖二义”,感动华国读书人无数年。 现在汤修慧拿这个问蒋梦麟,你是不是认为,男人就应该偷羊? 或者说,女人就应该为男人去死? 两头堵! 上纲上线的两头堵! 蒋梦麟不敢接招,避其锋芒,“飘萍兄,快要开庭了,要开刀问斩,也得开庭之后吧?” 汤修慧还要说话,让邵飘萍扯到一边儿,“修慧,别误了开庭!” 蒋梦麟舒了口气,拱拱手,疾步走过,在台阶上,就听到后面一声大叫,“蒋孟邻!” 蒋梦麟转头一看,江冬秀撸起袖子,旁边是他的媳妇儿孙玉书,仰着脸望着他,头发乱糟糟地挂着,遮去了半张脸,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头发下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暴雨下的墙灰。 他脸色复杂,阴晴不定,低声喝道,“够了!回去!” 孙玉书身子一抖,江冬秀揽着她的身子,怒吼道,“没够!不回去!” 蒋梦麟鼻子里哼了一声,“适之兄呢?” 他与胡适交情莫逆,两人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友,都是杜威的学生,在北大又是好搭档,没想到现在却是胡适的媳妇儿来拆他的台。 胡适啊胡适,你小子干嘛去了,咋就不管管你媳妇儿? 江冬秀昂着脑袋,高声道,“哼,你还想我家胡适之过来助纣为虐?甭想了,他已经被我给锁起来了!” 此言一出,长街为之一静。 汤修慧眼中异彩连连,“壮哉啊!” “铛铛铛!铛铛铛!” 电车停在西交民巷,电车一号线在这儿有站,就在巷口。 这会儿电车的铃声是铛铛铛,京城市民亲切地管它叫铛铛车。 “唰唰唰!”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台阶上的蒋梦麟,台阶下的邵飘萍身子一震,愕然回头。 这动静,他们可太熟悉了! 这是五四的动静! 休妻虽然招人恨,也不至于要搞运动啊? 惊愕的目光中,长长的队伍走了过来。 清一色的女生,全都板着个脸,不苟言笑,也没打旗子,没拉横幅,没喊口号。 就是这么愣走,却愣是走出来千军万马的气势。 好吧,人数还真不少,师生加起来,乌泱乌泱的,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瞧她们的校服,上面的字儿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邵飘萍精神一震,迎了上去。 领头那位他可是认识的,女师大的校长杨荫榆,她是最讨厌学生上街的,今儿她怎么带头上街了? “杨校长,贵校师生这是所为何来啊?” 杨荫榆走到一边,让队伍继续前进,“我们今儿来西交民巷,不是搞运动来了,是来上课来了!” “上课?来这儿上什么课呢?”邵飘萍接着问道。 杨荫榆抬头望着远处的蒋梦麟,扬声道,“我们来这儿上一堂社会课,曾巩有句话,“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学生一直理解不了,今儿就来这儿好好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