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卦了!
第750章 大爷
集虚斋小学士 · 更新时间未知
“爷们儿,那冯将军招你惹你了?” 火车上,袁克轸有些纳闷儿。 人家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却让袁凡给撅了回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按说不至于,袁凡这货虽然一副狗脾气,但他是吃这碗饭的,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平日里对上门的客户,哪怕心里膈应,也很少甩脸子的。 “嗨,咱这修道之人,讲的是一个“真”字儿,所谓返璞归真,这才叫个“真人”,最腻歪那些个假模假式的货……” 袁凡摸了摸鼻子,今儿确实是失态了。 说起来,北洋这帮军头都不是嘛好鸟,但有一宗,真没几个当汉奸的。 到了这位冯大将军这儿就稀奇了,他这儿倒成了汉奸的大本营,还多是出身他的嫡系,不是五虎上将就是十三太保。 这样的地方忒恶心了,别说是三顾茅庐,就是三十顾,袁凡也是不会去的。 袁凡到底还是年轻,气有点儿盛,让人一再地撩拨,还是没搂住火,就阴阳了一句。 只是不知道那倒戈见倒戈,大哥见二哥,会是个嘛场面。 袁克轸不惯着他,凭着良心道,“就你还真人,你先做个人吧,怼了人家一脸,随手写个字儿,还拿了人家一千块钱,神马玩意儿……” “嘿,嘛叫随手写个字儿,那是天机,知道吗?” “……” 哥儿俩正在这儿斗嘴皮子,袁克定走了过来,“老八,我跟了凡谈点事儿。” 袁克轸起身让开,却没走,靠着座椅站着,他还想知道袁克定有嘛事儿。 老大那么冷一人儿,打西苑出来,嘴里的“袁先生”就变成“了凡”了,这也不易。 袁克定坐了下来,将拐抓在手里,“了凡,下车之后,有功夫么?” “我这人就是个僧敲月下门,哪来的事儿。” 门中有月,那是个闲,袁凡笑道,“怎么,您打算赏我口饭吃?” 说话间,袁凡摸了摸手边的锦盒,话说曹锟送的这对碗可真是不错,还真是饭碗。 车站来了一碗,车上又来一碗。 “你啊,年纪轻轻的口无遮拦,这眼见着就要订婚了,可不敢乱说话。” 袁凡笑容一滞,是啊,打哑迷的话多了,怎么单挑这么一句? 呸呸,童言无忌。 袁克定脸色清淡,眼角却是多了一抹笑意,“你要是得闲,下车后就去舍下喝杯茶,不过,你那卦金太厚,我可是给不起……” 他站起身来,也不待袁凡还嘴,自顾自地道,“这样吧,听老八说你喜欢收东西,家中还有些物件儿,有嘛能够入眼的,你挑一件,就抵了卦资了!” 瞧着袁克定拄拐过去,袁克轸嘴里塞得下一张八仙桌,“嘛情况,老大还会划价了?” 袁凡这儿也正琢磨,待会儿可要擦亮眼睛,给太子爷看相,那得是一千两黄金的物件儿,可不能差了。 到了老龙头车站,袁家子就要分道扬镳了。 袁克轸现在是另立门户,其他人大多住在奥租界金汤二马路的袁氏旧宅。 袁克定则住在台北路。 “大爷,大爷……” 袁凡从黄包车上下来,就听到有人冲这边喊,像是骂街。 嘿,我这小暴脾气! 袁凡一扭头,一人朝这边儿颠颠地跑了过来,后头追着一巡警,跟狼狗似的。 前头跑的这位,瞧着岁数不小,脚下却挺利索,后头那巡警呼哧带喘的,愣是追不上。 “大爷,救命啊!” 前人大呼小叫的跑到袁克定跟前,一屁股坐了下来,“大爷,我……我是刘三儿啊!” 袁凡一拍大腿,好嘛,敢情这位不是骂街,是在叫袁克定。 这年月的大爷,要说最正宗的,不用带前缀的,也就是袁克定了。 他不但是袁家的老大,还是老袁原配于氏唯一的儿子。 走到哪里,他都是“大爷”,当年他住处的牌儿,都是写的“大爷处”。 坊间说老袁喜欢袁寒云如何如何,那就是扯淡,一个是庶出的老二,一个是嫡长子,开玩笑呢? 后头的巡警跟了上来,将警棍别腰上,双手撑着波棱盖儿,“袁……袁袁先……生!” 袁克定瞧着坐地上那位,似乎有些眼熟,疑惑地问了一声,“刘三儿?” 这刘三儿胸前搂着一菜篮子,里头有些老叶子菜梆子嘛的,还有一截儿腥臭的猪下水。 刚才跑得这般猛恶,这菜篮子还是被刘三儿紧紧地抱着,舍不得扔掉。 刘三儿抬起头,哭丧着脸,两只绿头苍蝇在下水待腻歪了,扇动翅膀停在他的嘴角,像是两颗泡发的绿豆。 “大爷,是我,给您拉车的刘三儿,您再想想,民国五年……” 民国五年? 袁克定偏着脑袋回想一下,有一张脸从记忆中浮现出来,跟眼前这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老袁刚走,他回到津门,找了一个车夫,给他拉包月。 可没多久,也就半年吧,袁克定买了一辆小汽车,就将那车夫给辞了。 “我记起来了,你不是在拉车么,拉车拉得好好的,怎么成这样儿了……” 说话间,袁克定抬起下巴,问那巡警,“他犯了嘛事儿,你往海河里撵他?” 巡警喘了口气,赔笑道,“袁先生,他去市场捡菜叶儿,本来就违了租界管理条例,又捡了猪下水……” 袁克定有些不耐烦,他哪有功夫扯嘛下水,“说吧,按照你们的条例,是个嘛章程,罚几块吧?” 巡警干笑两声,“一块半!” 袁克定甩手扔过去两块银元,挥挥手,巡警欣喜地打了个千儿,“谢袁先生赏!” 见那巡警走了,刘三儿一脸的庆幸。 今儿要是被那黑狗子逮了,能不能出来且不说,家里可咋办? “大爷,给您添麻烦了,您破费了,刘三儿给您磕头!” 袁克定没去看刘三儿,只是甩甩手,招呼袁凡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他转过头来见刘三儿还趴在地上,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一片,那两只绿头苍蝇又转移地方了,分外刺眼。 “刘三儿,你的车呢?” 刘三儿的肩膀耸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笑跟哭似的,“大爷,我快四十了!” 袁克定怔了怔,四十了,就拉不动车了么? “你……能干点儿嘛啊?” 刘三儿的眼中黯淡无光,他本就是个没用的人,要能干点儿嘛,至于去捡菜叶子么? 他拎起菜篮子,站起身来,又给袁克定鞠了个躬,“大爷是个善人,刘三儿愿您公侯……愿您长命百岁,福寿康宁!” 说罢,他埋着头转身而去。 “长命百岁?” 袁克定忽然笑了笑,“刘三儿,接着!” 刘三儿木然转身,两封银元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菜篮子里。 “拿着这个钱,踅摸辆车,把自个儿拾掇拾掇,明儿再来这儿,给我拉包月!” “啪!” 菜篮子从手上滑落,在半空中一斜,里头的菜倒了出来,那截儿猪下水吧嗒一声,趴在了刘三儿的鞋面儿上。 等两人进了大门,才听到后边儿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