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卦了!集虚斋小学士

民国,卦了!

第804章 使蚊负山

集虚斋小学士 · 更新时间未知

沿途问了一下,袁凡找到了教员宿舍,正要再问,又停住了。 远远的,就看到了鲁迅。 他没在房里,而是搬了一张睡椅,手上摇着一把蒲扇,鼻息悠长,显然是睡着了。 水生坐着个矮板凳,叠手枕着脑袋,俯在睡椅上,时不时打一个小呼噜。 袁凡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愣神。 头上那圆不愣登的玩意儿,看那色儿,应该是太阳,不是月亮啊? 睡椅上的鲁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脑袋扭过来,缓缓地睁开眼睛,神情恍惚。 过了一阵,他才反应过来,“了凡?” 他那蒲扇朝下边儿拍了两下,“水生,小满来了!” “鲁迅先生,您这雅兴,是想做李笠翁么?” 袁凡哈哈一笑,大步走了过去。 李笠翁就是李渔,那是大玩家。 他最爱睡觉,对睡觉这门学问,研究甚深。 “吾在此静睡,起来常过午。便活七十岁,止当三十五。” 呃,他果然活了七十岁。 鲁迅脸色有些发青,眼眶发黑,隐隐都有眼袋了,他摇着扇子起身迎上来,“李笠翁富贵闲人,我哪敢比他,我只是一截不可雕的朽木罢了!” 他这是把孔子骂宰予的话栽自个儿头上了。 鲁迅一直都是元气满满的样子,居然也有沮丧的时候? 袁凡回头道,“小满,你不是给水生带了礼物么?” 小满正和水生聊天,听了这话一拍脑门儿,“瞧我这脑子,差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一翻提箱,取出来一包糕点,“水生,这是德懋恭的水晶饼,可好吃了,你尝尝!” 德懋恭水晶饼是西安名点,西太后吃了都说好,小满吃了也不赖。 水生接过饼,小满手心一翻,是两个哨子,都是乌漆麻黑的,“这是泥叫叫,吹起来可好听了,我买了一个张飞一个包公,你要哪个?” 水生拿着饼,目光在两个哨子之间流连。 这泥叫叫是西安郊外鱼化寨的村民做的,画上秦腔人物,涂上油彩,特别好看。 “呜呜!” 小满两个都吹了一下,声音浑厚古朴,像是吼秦腔,“快说,要哪个?” 水生有些举棋不定,回头看了看鲁迅,鲁迅笑道,“你性子软一点,请个张三爷吧!” 小满嘿嘿一笑,将左手的张飞扔给水生。 “水生,这儿你熟,你带小满去溜达一圈儿吧!” 得了鲁迅的吩咐,两人捧着水晶饼,吹着泥叫叫,渐渐走远。 “鲁迅先生,您这段时间,过的有些……糟心?” 鲁迅现在这个样子,跟喝了苦瓜汁似的,就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鲁迅长叹一声,也不说话,只把袖子撸起来,好大几个包,红彤彤的,像贴了几个柿饼。 袁凡都惊着了,没有二两的尖嘴蚊子,叮不出这效果。 鲁迅在京城当官,被朱安伺候着,跟北海边的神仙似的,只管看景,不管俗事儿,哪遭过这罪。 这时节本就是蚊子的主场,加上学校里头草木特别茂盛,蚊子就更加精神了。 只是世间能量守恒,它们一精神,人就不精神了。 “鲁迅先生,您这一趟,他们给了多少银子啊?” 袁凡有些好奇,只说这一身的柿饼包,该给多少钱合适? 鲁迅苦笑一声,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他现在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西北大学请他过来讲学一月,包吃住,给两百银元。 咝! 看了看这条件,袁凡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是扶贫啊。 这会儿在京城,二百块是教授的底线,胡适都超过三百了。 “其实,钱少点儿,伙食差点儿,这都是无所谓的事儿,就是这蚊子厉害,比那些个军头的枪炮厉害多了,实在是难熬!” 鲁迅眨了眨眼睛,又干又涩,眼窝像个青萝卜,也就是他持身甚正,换成胡适他们,那还不定会引起什么遐想。 袁凡摇了摇头,可惜手头没个相机,不然高低合个影,有图有真相。 他打开提箱,取了块玉,听鲁迅吐槽。 “怎么说呢,蚊子其实也能熬,就是叮几个包嘛,正好我骨瘦如柴,也能叮肿了充个胖子!” 鲁迅抬头望天,满脸都是失望。 “我来长安,就是想看看那大唐的天空,“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希望能看到“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可真到了长安,“长安大道沙为堤,早风无尘雨无泥”,只落得个“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呵呵,呵呵……” 他这次来西安,本就不是为了挣西北大学那二百块钱,而是为了看长安,写《杨贵妃》。 但在陕州的大刀面馆,亲眼目睹了五文钱的人头,此行就蒙上了阴影。 真到了西安,就是一老破小,哪里是那绣口一吐,雄风万里的长安! “别说,到西安之前,我也想“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来着,可到了这儿,您说我看到了什么?” 袁凡将路上那棺材铺睡棺材的老头一说,两人齐声一笑。 说不尽的苦涩。 袁凡手指一搓,去了点点玉粉,找了一根红绳系上,交给鲁迅,“您固然看不到长安的银鞍白马,但有了这个,也能远离朝蝇暮蚊了。” 鲁迅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戴上,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了凡真是及时雨,我这段时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袁凡这块玉牌,上头刻了一道蚊力负山符。 蚊虫只要接近鲁迅,身上就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再也飞不动了,只能仓惶逃离。 这道符的符意,是取自《庄子》的“应帝王”篇,“其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满两人回来了,袁凡又刻了一道玉符,给了水生。 知道今晚可以不用喂蚊子了,水生高兴地吹起了泥叫叫。 比起京城初见的时候,他倒是活泼了不少。 “了凡,我去换身衣裳,带你去傅佩青那里蹭饭去!” 今天是礼拜天,傅铜请这些扶贫的教授到家里聚会,袁凡恰逢其会,正好同去。 鲁迅换了衣裳出来,袁凡给了小满两块钱,让小哥儿俩自由活动,他们俩携手往北而去。 西北大学分为南北两区。 南边儿是学校,北边儿是省教育厅。 傅铜拖家带口的,没有住在教员宿舍,而是由教育厅给安排了一个小院。 有两人走在前头,一人长衫短髯,四十来岁,一人穿着西服,正值青年,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