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江湖二十年征子有利

民国江湖二十年

第七十七章 疑心生暗鬼

征子有利 · 更新时间未知

老窦一愣,听声音觉得有点耳熟,便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原来是自己人。 “妈的,你们要吓死老子啊?” 老窦松了口气,仍然不敢大声说话,急忙招呼弟兄们往前快走几步。 直走到十字路口,再回身一看,却见城门洞里空空荡荡,赵国砚等人已经悄然离去,方才略略稳住心神。 不过,人虽然走了,刚才的情形,却在他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人就怕自己吓自己。 老窦疑心生暗鬼,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总觉得街头巷尾还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于是脚步未停,又奔南边走出半里地,这才渐渐放缓脚步,停下来环顾左右。 随行的弟兄大约十几个。 其中多数都是从他立柜那天起,就在其身边帮衬的心腹干将,余下几个年轻人,近些年来也颇为得力。 大伙儿听说老窦被江家带走了,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又不敢冒然打探,便只好聚在南城关等他的消息。 如今平安归来,自然免不了追问情况。 “大哥,你跟江老板谈的咋样儿啊?” “嘘——” 老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绕着圈儿,朝周围的胡同扫了几眼,疑神疑鬼地压低了声音,说:“目前来看,情况还好,但以后到底会怎么样,我现在也叫不准。” 众人点了点头,随即提议道:“也是,那咱们先回去再说吧!” “回去?”老窦眉头紧锁,仔细想了想,摆摆手说,“不,不回去了,起码今晚不能回去!” “可是,这老大的雪,咱不回去,还能去哪儿呀?” “去哪都行,反正就是不能回去!” 老窦打定了主意,绝不肯轻易冒险。 他是怕了,怕回到家时,等着他的不是热炕头儿,而是江家派去的“响子”。 紧接着,忽然想起什么,气就不打一处来,忙问:“对了,马小柱那个混账东西跑哪去了?” 言毕,众人侧过身,就见马小柱被两个弟兄带到了老窦面前。 这小子白天在粮油店时,戴的还是毡帽,现在改换绷带了,整张脸鼻青脸肿,没一处好地方,本该搁家里躺着静养,无奈祸从己出,便只好跟了过来。 马小柱迈步上前,怯生生地垂下脑袋,小声招呼道:“大哥……你没事儿吧?” 话音刚落,猛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老窦横眉立目,甩手就是一嘴巴,疾声痛骂道:“大哥?你他妈是我大哥!”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赶上冰天雪地,脚下又滑,就见马小柱原地陀螺转,应声摔倒,头上的绷带立时渗出血色,还不等他站起来,迎面又是劈头盖脸一通臭骂。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老窦怒火攻心,当场数落道:“跑去南记粮油店闹事儿,你是嫌我命长还是咋的?你要是活腻歪了,就赶紧去找棵歪脖树上吊,别他妈在这连累大伙儿!” 马小柱挺委屈,捂着脸站起来,说:“大哥,我真不知道南记跟江家有关系啊,而且……而且当时也不只是我带头闹事,还有其他人呢,家里真没口粮了,不信你可以去看,我也是没办法呀!” “放屁,还他妈你没办法?”老窦接着骂,“咋的,你现在就有办法了?” 马小柱闷不吭声。 小麻烦变成了大麻烦,现在真没办法了。 见状,旁边几个年轻人说:“大哥,小柱既然是误会,那咱们应该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这话连我都不敢说,你是从哪看出来的?” “可是,江家不是已经派人把你送回来了么?” “那能顶个屁用,要是秋后算账呢?”老窦撇了撇嘴,“你们这些小年轻,有几个真正领教过江家的手段?” 这话倒把大伙儿给问住了。 眼前这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郎当岁,江连横开山立柜的时候,他们还搁家里撒尿和泥呢,何曾领教过江家的手段,或有所知,也是道听途说,掺杂了太多臆想。 提起当年的血雨腥风,只有老窦身边那几个并肩弟兄,才有资格说道说道。 人群中,随即窜出一位壮汉,神情相当凝重,冲那几个小年轻告诫道: “你们就别想着侥幸了,远的先不说,就说去年的大旗杆子,他徒弟也是因为误会犯了错,结果怎么样?师徒几人,全都死得不明不白,我看咱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这话显然不够准确。 当初,大旗杆子的小徒弟犯错儿,那可不是什么误会,而是江家早已有言在先,禁止佛爷开张,盛满仓偏偏顶风作案,这才落得个师门覆灭的下场。 然而,眼前这几个小年轻却没心思仔细琢磨,听了这话,便暗自认定,江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窦也是惊弓之鸟,心里犯怵,凡事就爱往坏处想,越想越怕,甚至于先认定了“江连横不会饶他”,再拼命去寻找各种细节,来佐证自己的推断。 “唉,这要是得罪了江家的‘靠帮’,情况倒还好说,但王正南那小子在江家的地位可不一般呐……” “大哥,最坏的结果会怎么样?” “最坏的结果?”老窦突然想起癞子等人,心情便愈发沉重,“那恐怕就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不敢想,实在是不敢想……” “那最好的结果呢?” “离开奉天?”老窦摇了摇头,忽然烦了,“你们别老问我呀,我又不是江连横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北风呼啸,大雪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街面上冷冷清清,众人神情各异,一时哑然无话。 少顷,终于有人站出来打破沉默。 却见此人四十出头,其貌不扬,整张脸就像炉灰渣子似的,坑坑洼洼,直接挑明了大伙儿的心思。 “大哥,只有千日当贼,没有千日防贼,咱们总在这提心吊胆也不是办法,大旗杆子是什么下场,咱们大家也都看见了,要我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实在不行……咱们干脆反了算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响应。 “对,郭鬼子都造反了,咱们有啥不敢的?” “成王败寇,江连横的肩膀头上,也就顶着一颗脑袋,不比咱们多啥,干脆跟他拼了!” “说的好,要么我一枪把他毙了,要么他一枪把我毙了,横竖图个痛快,省得活受这份儿窝囊气!” “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有能耐他就跟咱玩儿命,看看谁比谁豁得出去!” 恐惧至极,便是愤怒,便是你死我活。 大伙儿越说越激动,似乎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 老窦还算冷静,神情警惕,环顾四周,连忙喝止道:“小点声,有志不在声高,你们喊什么呀!” 不怪大伙儿喊,而是实在憋得慌。 满脸坑忍不住问:“大哥,不对呀,以前你总说要造江家的反,怎么这会儿又怂了?” “怂?” 老窦冷哼一声,却道:“你懂个屁!老子什么时候怂过?我就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让我反江家没问题,但我可不想在这忙活了半天,最后反倒成全了别人!” “什么意思?” “枪打出头鸟!”老窦解释道,“我问你们,咱们在这吭哧吭哧地卖力气,就算是出奇制胜,插了江连横,推翻了江家,咱们能毫发无损么?”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任何异议,都认为绝无可能。 面对江家,火拼的结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惨胜,要么惨败。 既然如此,就要时刻提防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这时候,又有人说:“大哥,可你上次说过,你和秦爷、霍老鬼、还有哨子李他们,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么,真能推翻江家的话,以后南城地界儿,连带着小河沿,全都归咱们管呐!” “商量归商量,你看他们仨,现在谁动了?” 老窦很清楚,酒桌上讨论出来的结果,随便听听就行了,等真到了江家倒台的那天,恐怕所有盟约都不作数,最后的结果,还是要比谁的胳膊粗、谁的拳头硬。 平心而论,他们这四位,除了秦怀猛以外,其他三家,堪称旗鼓相当,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要出头,那也应该是秦爷先出头,老窦绝不肯轻易挑事儿。 “可是……” 满脸坑接过话茬儿,神情略显犹豫:“大哥,要是等江家先动手,那咱们可就太被动了,咱的人手本来就比江家少,而且少的还不是一星半点,要打就只能出奇制胜,否则,咱们的胜算太低了。” “是啊!”旁人跟着附和,“我可不想哪天在家里,躺下去睡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那样死得太憋屈,还不如痛快干一仗呢!” 另有人说:“关键在于,江家要是对咱们动手,秦爷、霍老鬼和哨子李他们,到底能不能帮忙啊?” 老窦想了想,摇头叹道:“靠人不如靠自己,该准备的还得准备,最近大家都别散了,咱们聚在一起,凡事还能有个照应,总归是稳妥点。” “那倒是,但也有可能被人一锅端了……” “谁他妈在那放屁!” 老窦竖起眉头,随即叮嘱道:“总而言之,哥几个最近都机灵点,把家伙事儿都备齐全了,枪不离身,刀不离手,要是江家再派人过来,咱也没得选,干脆就跟他们拼了!” “好!” “喊什么喊,都给我小点声,低调懂么,低调点!” 大伙儿点点头,贼似的又应了一声:“好~” 老窦做贼心虚,连忙四下张望,最后看向满脸坑,说:“今晚去你家吧,最近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待着,哥几个轮流腾地方。” 满脸坑自然没有二话,当即冲弟兄们招呼道:“走吧走吧,正好我家还有两杆枪,够守夜用的了!” 正要走时,却有两个弟兄凑过来询问:“大哥,小柱咋办?” 老窦转过身,上下打量一眼,见马小柱已经伤痕累累,没法再受责罚,但还是忍不住上前踹了一脚,抬抬下巴说:“我告诉你,江家要是跟咱们动手,铁定第一个先把你给插了!” 马小柱直愣愣地点点头:“大哥,我知道错了。” “我看你是知道怕了吧!” “是,但我家里真没有口粮了……” “行行行!”老窦懒得听他絮叨,转而却问,“我好像记得,你家里还有一把‘土打五’?” 马小柱不敢隐瞒,如实回道:“有,但是那枪有点毛病,土造的,不抗用。” “那也是枪,总比烧火棍强吧!”老窦当即吩咐道,“回去把枪拿着,待会儿给我送过去,最近这几天,你也跟咱们待在一起,别看你小子给我闯了祸,老子照样不会把你扔下不管!” 马小柱一听,连忙跪地叩头:“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老窦有点不耐烦,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赶紧滚吧!” 说罢,便带着弟兄们转身拐进一条胡同。 细密的交谈声渐渐远去,耳边只有朔风依旧。 马小柱忍痛站起身,掸了掸肩头积雪,随即顶风朝家走去。 未曾想,刚走了没几步,街面上忽有灯影闪过,抻脖张望,却见一个拉洋车的老汉徐徐经过十字路口。 风雪之中,车前的马灯轻轻摇晃,莫名显得有些诡异。 老汉停下来,抬手招呼道:“小老弟,大晚上的,天儿也不好,上哪,我顺道拉你过去?” 马小柱凑上前,却见那老汉有点斜眼,忍不住冷嘲道:“爷们儿,就你这眼神还拉车呐,你也不怕把人带沟里去!” 没想到,老汉立刻掉下脸,语气冷硬,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你还想要钱的话,就赶紧上车。” 闻听此言,马小柱眼前一亮,忙问:“你、你是霍老鬼的人?” “你要再多说一句,我就剌了你的舌头!” “好好好,不说,不说……” 马小柱连忙跳上洋车,钻进车篷里躲风避雪,忽然想起什么,便又补充一句:“对了,老窦要我那把‘土打五’,我得先回家一趟,不然来不及了。” 这一次,老汉没有威胁,也没有训斥,只是闷声点头,随即迈开脚步,奔向稠密的雪帘。 于此同时,十字路口的暗巷里,老窦忽然探出半截身子,默默地注视着拉洋车的老汉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