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奔外宅南城动乱

“咯哒咯哒……” 马蹄溅起一片片雪泥。 奉天城南，赵国砚快马疾驰，一路上风风火火，赶赴江家外宅。 这时节，南城地界儿也不太平，虽然远不如小西关那般混乱，但沿途所见，家家户户却也都将房门紧闭不开。 街面上随处可见流民贼盗。 这帮人趁着城中大乱，纷纷呼朋引伴，三五成群，专在别人家门口晃悠，一会儿扒窗，一会儿敲门，行迹相当可疑。 然而，官府已经瘫痪，根本无人盘查过问，更没人能管得了他们。 周围时不时就能听见打砸声响，尽管不甚激烈，但却从未间断。 途中偶然经过一处民宅，也不知那户人家到底是遭了劫匪，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竟然莫名着起大火，当地水会也没派人过来救援，全仗着街坊四邻出力，端盆盛雪，拼命扬进火堆里，这才堪堪控制住火势蔓延。 就算这样，现场仍然没有军警维持秩序。 凡此种种，赵国砚全都看在眼里，更不敢拖延怠慢，当即鞭马提速，直奔江家外宅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不多时，便又穿过了几条街巷。 临近外宅时，忽然听见一阵稀稀落落的枪声回荡…… 赵国砚心头一惊，仔细分辨，听那枪声的频率，不像是激战正酣，倒像是将近收场的态势。 于是便连忙扯住缰绳，万分谨慎，朝着江家外宅徐徐靠近。 赵国砚由打北边儿过来，自然看不清宅院门前的情况，索性就先来到宅院后墙，侧耳聆听片刻，随即翻身下马，后退两三步，脚下猛一蹬地，双手扒在墙头上，朝那宅院里扫视一眼。 不看倒好，一看之下，心头登时窜起怒火。 原来，此时此刻，宅院里已经倒下了不少弟兄，只剩下零星几个好手，还在苦苦支撑。 当然，敌方绺子也颇有些损失，只可惜架不住来者人多势众，气焰嚣张，眼下竟已经攻破了宅院大门。 双方弹药都已见底，或许还剩下几颗，但各自为了保命，自然不肯轻易开枪。 赵国砚有心想要探明对方当家的是谁，怎奈院墙高耸，房檐又偏偏遮挡了视线，于是便只好作罢，从墙头上草草下来。 恰在此时，宅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听声音，是个女人！ 赵国砚眉头紧锁，急忙掏出配枪，拨开保险，又将备用弹夹握在手中，火速绕过院墙，准备从前门外合，支援自家弟兄。 这时节，江家外宅已经动乱了半个多钟头。 乱从何起呢？ 话说杨剌子听从江连横的吩咐，带人前往南城地界儿，负责确保三房、四房姨太太的人身安全，等待江家派车过来接应。 众弟兄赶到外宅以后，即刻严加防备，起初倒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杨剌子等人当然不清楚江家车队的种种经历，更不知道城北大宅早已血流成河，便只顾着安心等待东家的消息。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到援军赶来，却等到了仇敌上门。 远见着一帮劫匪自东南方向冲杀过来，粗略望去，至少也有几十号弟兄，目标明确，还没等赶到近前，便已放出话来，誓要血洗江家外宅。 及至此时，杨剌子等人虽然心头一凛，倒也并未显得过于慌张。 众弟兄装备齐全，尽管人数吃亏，但凭借高墙大院儿的有利地势，总还有自信守住江家外宅。 毕竟，江家之所以能在奉天线上横行无阻，一靠通天的人脉，二靠强势的枪火。 城里的流氓不比山上的胡匪。 寻常老合，手里能有几把喷子，不算土造手枪，能有十几二十支行货好枪，恐怕也就顶天儿了。 江家的“响子”又是什么装备？ 不说人手一把大镜面儿，那也是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都是正儿八经的行货，土造手枪根本没法比。 众弟兄自然不怂不怵，眼见着仇敌迫近，立刻开枪逼退。 哪曾想，双方一经开打，杨剌子顿时傻眼——敌方的火力竟然半点也不输江家！ 尽管这帮劫匪也不是人人配枪，但仅就前排那十几号弟兄而言，却都是带着响儿来的，接头巷战，丝毫不落下风。 杨剌子震惊之余，甚至误以为对方是哪个山头来的胡匪。 但随着对方逐渐迫近，终于有弟兄认出了来人是谁。 “老杨，好像是霍老鬼的人！” “谁？” 杨剌子并非没有听清，而是有些难以置信。 旁边那位弟兄又趁乱探了下头，再缩回来时，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说：“老杨，没看错，就是十间房的霍老鬼，拐角那人我认识，前两天还一起喝过酒呢！” “操他妈的，瞅你平常交那几个逼人！” 杨剌子忍不住低声咒骂。 可话又说回来，霍老鬼不过是守着十间房暗娼行当的地痞流氓，他又是从哪搞来的这些枪支弹药。 若是土造手枪也就算了，但仅凭对方子弹的射速，就能轻易推断出来，那些枪必定是制式武器。 江家本身就是奉天最大的走私军火商，如今这么多行货流入市场，被交付到线上的合字手中，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难不成是江家的仓库被人偷了？ 杨剌子想不明白，眼下也没时间容他深究，只好见机行事，尽力守住外宅，等候江家援军赶到。 他哪里知道，树倒猢狲散，江家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所谓的援军了。 然而，杨剌子从业多年，身为江家的“响子”，免不了血债累累，眼下要让他放弃抵抗，改换门庭，另谋出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得善终。 因此，就算霍老鬼等人步步逼近，身旁的弟兄接连倒下，他也毫无投降的打算，反倒愈发殊死抵抗。 只可惜，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在霍老鬼等人的猛攻之下，江家弟兄终于渐渐显出颓势。 其间战况如何惨烈，大抵与江宅血案别无二致，自然也无需赘述。 总而言之，双方交火了十几分钟以后，弹药逐渐耗尽，霍老鬼等人也终究杀到了宅院大门。 眼见着院门即将失守，杨剌子立刻吩咐弟兄们准备短兵，随后转过身去，快步闯进宅院正屋。 这时节，庄书宁和冬妮娅在屋里早已惊慌失措。 庄书宁面色苍白，泪如雨下，浑身忍不住剧烈颤抖，看样子没等霍老鬼杀进来，她就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活活吓死。 冬妮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此刻竟然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胸前佩戴的银质十字架，只顾着拼命向上帝祈祷。 江承志不过五六岁年纪，尽管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却也能清晰地感到危险迫近，便静静地依偎在母亲身旁，噼里啪啦地掉眼泪，但却没有哭声，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木质短剑。 那是江连横送给他的玩具。 父亲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拿这把宝剑打回去！ 这当然只是一句哄小孩儿的玩笑话。 但是，江承志记住了，此刻就攥着这把木质短剑，无论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杨剌子快步冲进屋内，疾声喊道：“夫人——” 话还没说完，庄书宁便应声抬头，急忙询问：“怎么样，老爷来了吗？” 杨剌子摇了摇头，却说：“夫人，别在屋里待着了，实在不行，你就先带着少爷，从后墙翻过去逃命吧！” 哪曾想，一听这话，庄书宁立时骨软筋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哀声啼哭道：“什么，老爷这就不管咱们娘俩儿了？他就算不来救我，也得来救他的儿子呀！” 杨剌子见状，急忙宽慰道：“夫人，你别瞎想，东家肯定会派人过来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顿时传来枪声。 这一枪打得很近，直接洞穿了院门，就听窗外的弟兄疾声呼喊：“老杨，你动作快点，他们就要冲进来了！” 闻听此言，庄书宁再也站不起来，只顾拼命哀嚎道：“完了，完了，来不及了！” 杨剌子哪有功夫再去劝解，索性蹲下身子，一把扯住庄书宁的胳膊，厉声喊道：“夫人，得罪了，快先跟我走！” 江承志见状，急忙过去撕扯，大声嚷嚷道：“放开我妈！放开我妈！” “哎哟我的天，我说少东家，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杨剌子一把推开江承志，紧接着又将小少爷抱起来，单臂扛在肩膀上，再去生拉硬拽，几乎是把庄书宁从屋里拖了出来。 此时此刻，冬妮娅却只能排在末位。 没办法，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母凭子贵！ 杨剌子心里门清，所谓看守江家外宅，最重要的就是确保庄书宁母子俩的人身安全。 至于冬妮娅，那是次要的，只需兼顾即可。 话虽如此，要救庄书宁却不容易。 她本就不是线上出身，虽说人在江家，也知道江连横的所作所为，但毕竟不曾亲历，如今面对眼前的血雨腥风，早已吓破了胆量，尤其是在亲眼目睹前院儿里的尸体以后，脚下更是虚弱无力。 更何况，庄书宁早年颇有些烟瘾，身子骨本来就不结实，被杨剌子拖拽着勉强走了几步，人就瘫倒在地，看那架势，别说去后院儿翻墙逃跑了，就连站都站不起来，又如何能够死里逃生？ 杨剌子见状，只好退而求其次，当场提议道：“夫人，要不你还是先去地窖里躲躲吧？” 庄书宁慌忙点头，任凭杨剌子将其带到庭院东侧的地窖入口。 江家外宅的地窖并不算大，里面只有几口酸菜缸，母子俩紧紧相依，钻进去以后，空间就显得相当拥挤了。 庄书宁自然没有嫌弃，正要关上木板，却被杨剌子拦了下来。 “怎么了？” “夫人，这把枪给你拿着！” 杨剌子顺着入口，递给三夫人一支马牌撸子。 庄书宁接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似乎多了几分底气，可紧随而来的一句话，却又令她如坠冰窟。 杨剌子说：“夫人，这把枪里就剩一颗子弹了，要是待会儿他们闯进来……您别忘了江家的脸面。” 庄书宁目瞪口呆，忽然有些伤心，便落下眼泪，怔怔地问：“这也是老爷的吩咐？” “啊？”杨剌子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夫人可别错怪了，东家特地吩咐我带人过来保护你，只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要是别家过来砸窑，也就算了，但霍老鬼是个臭点子，你要是落在他们手里，还不如来个痛快呢！” “真不是老爷的吩咐？” 庄书宁眼中噙泪，忍不住继续追问。 杨剌子自知失言，立刻甩手扇了自己一嘴巴，说：“真不是，我要是在这扒瞎，我就是霍老鬼操出来的野种！” 庄书宁点了点头，看样子，总算是相信了杨剌子的话，渐渐放下心来。 恰在此时，前院儿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老杨——” 杨剌子不再多说，一把就将庄书宁和江承志按进地窖，随即将木板盖上，起身踢了踢院子里的积雪，草草做好遮掩，紧接着便朝前院儿飞奔而去。 这时节，霍老鬼等人已经破开院门。 江家弟兄所剩无几，便只好纷纷退至二门附近，想要重新装弹抵抗，时间却已经来不及了。 霍老鬼等人即刻鱼贯而入，先开两枪，打散了江家守卫，随后便分出若干好手，提着朴刀追杀而来。 双方便又交火片刻，终于打光了子弹，只剩下霍老鬼拿着一把盒子炮，甩开臂膀，由打二门外晃晃悠悠地闯了进来。 杨剌子等人急忙散开，光顾着躲避仇家追杀，就已经显得疲于奔命，哪里还有余暇彼此照应、兼顾大宅正屋？ 霍老鬼见状，志得意满，当即冲手下吩咐道：“去，把江连横的小儿子搜出来！” 众人应声而动，立刻就奔大宅正屋冲了过去。 江家弟兄见状，赶忙跑去阻拦，结果还没等跑到门口，就被霍老鬼开枪击中，杨剌子等人无可奈何，只好四处寻找掩体。 霍老鬼却不慌不忙，一边猖狂大笑，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手下弟兄追杀江家众人。 不多时，躲在厢房里的江家仆从，便已悉数毙命，只有女人得以幸免，其中就包括庄书宁的贴身丫鬟小惠儿。 杨剌子等人爱莫能助，片刻过后，也都惨遭敌方制服。 霍老鬼有意留下几个活口，以便日后打探江家底细。 紧接着，大宅正屋也随之传来动静。 抬头望去，却见三五个劫匪将冬妮娅从屋里押出来，眉飞色舞地嬉笑道：“大哥，江家的崽子没找着，找着一个洋妞儿！” 冬妮娅自然奋力挣扎，但却毫无用处。 霍老鬼是出了名的臭点子，一见洋妞儿，便觉得新鲜，当即放声笑道：“弟兄们，这为国争光的机会，咱可不能落下啊！” 众人应声哄笑。 未曾想，身后的枪声也在此刻响起……